［原创］《最后一个赵氏》（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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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年终考核的时候，赵家官庄村委有些意外的被两河乡推荐到县里成为先进基层党组织的典型，而且毫无悬念的顺利通过了，赵池本人也被评为县里的先进党员典型，还上了礼堂开了会披红戴花上主席台领了奖。给赵池发奖的恰好是县委书记，他热情地和赵池握手，又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事实证明当初选你是没错的。你看，只一年不到，赵家官庄不就从后进村转成先进村了吗？

赵池从县里开会回来的时候，就听村里人议论说自己还上了村里电视台的新闻节目，还和县委书记握了手呢，赵池就笑。

转过年开春，不安份闲不住的赵池又寻思了几件新事情。他觉得“无商不活，无工不富”，就四处活动办起了家纺线厂，专门给乡里的一个染线厂搞配套。乡里领导都知道赵家官庄村是县委书记蹲点重点帮扶的一个村，也知道县领导很器重赵池，就是想重点培养他，反正用谁的料也是用，就用赵家官庄的，也好卖给县委书记老大一个人情。办纺线厂的钱是赵池和老刘头四处化缘纳股要来的，赵池牵头，给他们许以高息，事情还果然就这么成了。于是机器隆隆开动，纺出的线不愁卖，村里的许多小伙儿小姑娘进了村办的纺线厂，赵家庄官开始呈现欣欣向荣的新气象。

赵家庄官还统一安了自来水，这可是这个地方祖祖辈辈未曾见识过的大好事儿。两河乡本就是个两河相夹的地方，地下水埋藏很浅，甚至掘土出水，不需要安什么自来水。但这个任务乡里要求很严，说是上头亲自安排的，又说是为了争什么先进县，要求全县行政村的自来水要达到多少多少普及率，不安不行。赵池自觉自己是县里领导准备选树的典型，不能对不起领导，就是明知这事儿没多大意思但也要硬着头皮干下去。为能推开这事儿赵池求爷爷告奶奶没少花心思，但终究还是推开了。乡里在安自来水的时候对他说他安一户就给每户八十块钱补助，村里先垫上，安完后乡里再统一发。赵池想想村集体哪有什么钱，于是他故伎重演，又伐了村西一片杨树林，给每一个安装自来水的户垫上。

当然，这个大村安自来水推进之所以这么顺利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赵家官庄村民们这几年突然发觉村里祖祖辈辈喝的井水变味了，越来越咸涩，而且放到大锅里烧开之后往往还不敢拿大瓢去舀，因为锅底这时候沉淀着大片白色水锈，大约是碳酸钙之类的物质吧。村里开始出现什么长胆肾输尿管结石的病人，主要是老人，疼得在炕上打滚，往往要拉了县医院去开刀，有时候赵池就陪着去，医生就说这种结石与饮用水有关，水里面含的不可见物质太多了，寻访拿去化验化验水质。赵池就纳闷，这是怎么了，他记得小时候家家户户的井水都是清澈某甜的，哪听说过哪家长过什么结石病？

其实赵池这时候也没功夫去理会这些劳什子病因，他觉得这是他推开自来水的好机会。于是他就拼命在公开场合宣扬自己的观点，村里家家户户的水井和猪圈直线距离不过五六米，这样祖祖辈辈住那儿的庄底子，喝水井里的水几乎就约等于变相喝人畜粪便的过滤水。他还拿了一份井水样本去了县防疫站检验，检验报告上显示：大肠杆菌超标十倍。

这招尽管很绝，实践证明却很有效。再加上赵池明码标价就明说现在安自来水，村里立马兑现，给每户补贴80块钱。一时间，赵家官庄村又掀起了争相安装自来水的小高潮，一不小心，赵池这个新书记又在两河乡冒了个尖，率先完成了县乡下达的安自来水任务，全村580户，安了567户，普及率98.89%！

完成这项任务的时候，已经是赵池三年任满了。

这时候从县里传来消息：县委书记提拔了，听说去一个地级市干副书记。具体情况赵池就不太清楚了，赵池突然间就有些情绪低落，他一直把自己当成是县委书记的心腹看，他觉得领导走之前和自己来个电话打个招呼也好。打个电话不是很麻烦吧？


赵池这几天几乎要神经了，连着几天，他只要一睡下就会重复做同一个梦：铺天盖地的骑兵队伍杀进村里，面罩黑巾、脸膛漆黑的兵士挥舞弯刀，如一股黑色的飙风，冲进四散奔逃的人群。刀光过处，人，就像秋后的高粱一样，被成片放倒。在确信村子里已无喘息的人丁之后，兵士们把黄灿灿的金元宝放到村中唯一的水井旁，离去。翌日，兵士复归，见水井旁金元宝不知所踪，又复挨家挨户搜寻。如此往复，直至元宝放置数日，再无人捡拾。

兵祸之后，天复降红雨，淋衣而入，沾肤即搔痒异常，直至让人把自己抓挠得皮开肉绽，浑身溃烂而死。

时逢夏终秋来，腐尸之上生红色蚊蝇，被叮咬到的村民很快全身肿胀，到最后往往十不存一。

如此一番折腾，村子里却仍有弟兄三人以柳条筐罩头、连体黑衣扎四肢袖口裤口，得以躲免灾祸幸存。三人跪立村中水井旁对天泣嚎道：老天，难道您真要灭这一方生灵吗？

第二年开春，三兄弟在村口见到了像蚂蚱一样被成串捆绑押解而来的外迁族氏。


赵池于是就把怪梦说给自己的嬷嬷听，嬷嬷正端着一大茶缸子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茶，还没等赵池说完，她就打断道：“又不知是哪个不出产的祖宗纠缠后辈来了。”

“祖宗？什么祖宗？”赵池瞪得眼睛大大，追问。

老人不去理他，自顾又喝了一口茶，这才道：“池儿，有没有发觉近来咱们村里的水变得越来越咸了？”

赵池被嬷嬷这个茬给打的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她说的近来村里自来水越来越咸的事他倒也是发觉了，但这已经是从村外空闲里选的好水源了啊，但他没接话，等待老人的下文。

嬷嬷这么悠悠地道：“许多事情我其实早该和你讲的，你刚刚讲的梦的情形和赵氏族谱一开始讲的差不多。是不是你闲着没事儿去看谱了？”

赵池更莫名了，他摇头道，“族谱？什么族谱？我不知道啊。”

嬷嬷说：“河东顾家寨你三爷爷那儿有一本的，有时间不妨去翻翻。你也老大不小了，该了解一些有关咱们这个族氏的一些故事了。好了，别的我就不多说了，来，扶我出去到门口去透透气。”

嬷嬷把话说的点到为止，除此之外不肯透露有关梦境的一丝一毫细节，这更增加了赵池心中莫名的好奇。他只模模糊糊记得小时候爷爷带着自己去了趟河东顾家寨寻了一次亲戚，说是那户人家是当年这个村里赵氏几兄弟其中的一支，与自己家血缘关系最近。只是因为解放前这家兄弟闹出了人命官司，连夜出逃了，好长时间下落不明了。后来两户赵家才联系上。赵池记得那时候还好奇呢，那户赵家有个叫赵均的孩子，比自己还小，爷爷就非要逼着自己称这个孩子为“爷爷”。

赵池反正近来心情很低落，正想四下走走散散心呢，于是就动身去了趟河东顾家寨串了串亲戚门子。那户赵家现在其实人口不多了，只剩下自己的“爷爷”赵均一家三口和赵均的母亲也就是赵池的老嬷了。记忆中的那个孩子――赵均这时候也工作结婚了，在邻县的环保局工作，这天凑巧就休班回老家。不知为什么，这时候的赵池就对这个叫赵均的青年有种莫名的熟稔，赵池就在想：这也许就是血缘吧。

那天赵池喝了个大醉，两个扯膀大的青年人说着说着就谈起了有关赵氏家谱的事儿。赵均就笑，说赵氏家谱这儿倒是有份，不过很老很老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初“四清”、破“四旧”的时候还就能没破没烧侥幸留存了下来。说完，赵均就招呼自己的娘从一个箱子底下取出来了一个红布包裹的古旧黄书。赵池对繁体字没甚什么兴趣，只大体扫了一眼开篇，上书：“大明洪武元年，胡大海屠山东。帝允其杀一箭之地，胡引弓，雁伤，带箭行千里，胡驱兵随，灭人烟千里……”

那本书看来有些年岁了，赵池打开的时候迎面就闻到了一股霉味。不过，这本左侧线装的古书开篇讲述的故事在他看来就感觉那么熟悉，仿佛自己经历过似的。赵池初中毕业，但多少能读明白那些半文言式的古白话版故事。赵池看到上面讲的是有关明朝初年胡大海平山东的故事，说当年胡大海曾屠灭过山东，他们赵氏这一支是当年躲过浩劫残存的土著山东人，但赵池一算年岁，事件发生距今天少说也要有六百年了，赵池就想：即使自己这支族氏真如上面形容所说是土著，但在六百年后再去讨论自己的血统人种好像就有些太无聊了吧，一时间突然就失去了继续读下去的兴趣。

但赵池还是搞不懂一直纠缠于自己的那个梦，搞不懂嬷嬷要自己来河东寻谱的真正用意，于是就又和赵均的娘闲扯。这位赵池要称呼她为“老嬷”的中年妇女看样子不超过55岁的模样，面相慈祥。赵池借着酒劲儿就和她胡扯起了那个怪梦，没想到“老嬷”听得很有兴趣的样子，一直听他拿九分醉的长舌头把情形磕磕绊绊地形容完。最后，“老嬷”就说：这本老谱放这儿好多年了，基本也没什么用处。这样吧，你带回去，请个先生翻抄份儿存起来。过年过节拿香火奉起来，不是咱们迷信，咱们其实这是敬祖宗嘛。

赵池于是就拿塑料袋精心包扎了家谱，满载而归了。

回到家后，赵池拿出谱给嬷嬷看。老人年纪大了，所谓的“看”其实就是拿手抚摸，嬷嬷的神色有些变了，她吩咐赵池有时间就找个村里的老先生誊抄了一本保存起来，这本再去还给人家。

也怪，赵池花了55块钱最终找了邻村一个先生誊抄并装订好一份家谱后，好长时间每晚必到的那个怪梦自此就消失得无踪无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