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最后一个赵氏》（下）

chinatra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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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兄弟两个正在谈得尴尬的时候，却听到外面一阵嘈乱的高音喇叭声，凄凄历历。赵均就问：什么声音。赵池刚刚出过嬷嬷的殡，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出殡的。赵均就调笑道：正月初一就出殡，这个殡日子够大的。赵池就说你当这是生日啊，还够大的。


赵均又问：近来是不是能经常死人？经赵均这么一提醒，赵池突然就下意识打了个冷战，他这才想起来年前年后，这个村竟然就能接连去世了十几个老人。当时还有人开“年关“的玩笑说今年的年关真是“关”啊，而且更甚有人开玩笑说这些老人大约是约好了，怕黄泉路寂寞，就结帮搭伴上路。赵池当时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感觉很不舒服，因为这些去逝的老人中间有自己的至亲之人。再说，开死人的玩笑，也未免显得忒不厚道了点儿。


赵均这时候莫名地就感叹道：大难将至，最先折损的往往是老人和孩子啊。等着瞧吧，这事儿是老鼠拖木锨，大头还在后面呢。


正月初二，赵均一大早就去了老刘头家，把自己调查到的有关地下水污染的事儿向他反映，看看能不能让他帮着出个主意。老刘头那天正在炕上和几个村民打扑克，忙得要命，他歪着嘴巴子斜叨着根烟道：赵书记，我这还正忙着呢，有什么事情出了正月再说吧。


赵池自觉很没趣，就出了老刘头家，到了纺线厂看了看，厂里早放假了，冷冷清清。他感觉心里堵得慌，就想去坡里闲走走，透透气。赵家官庄村东就是大片的平整田地，于是赵池不禁就感慨：赵家官庄真他妈是个好地方啊，鱼米之乡、粮囤子，又正好处在两河交汇形成的冲积平原上，土地肥沃，一马平川，田筹广阔，最喜人的是地下水位特别低，越是旱年景越是收庄稼，水土好嘛。赵池弓腰抓了一把地里的黄土，有土从他指缝里漏出来，被风吹散起来迷了赵池的眼睛，呛得他咳嗽不止。


在回来的路上，赵池又在生产路边的大沟里迎面遇到了先前说是挖冬眠的赖蛤蟆烤了吃来给“小胖墩”治病的孩子，赵池就问小胖墩的病怎么样了？那个不过七八岁模样大约是小胖墩姐姐的孩子抽着鼻涕说：他还在县医院躺着呢，不敢跑不敢动，一动就流鼻血，一流鼻血就止不住。


这时候赵池兜里的手机响了，接，是先前那个和他谈好要收购村里纺线厂的那个小老板，大过年的，也不说句吉利话，却开口就数落赵池道：赵书记，你为人也太不厚道了，怎么那个纺线厂答应了要卖，我去问了一下人家就说已经被县法院封了？


赵池一惊，就说我刚刚还去了趟纺线厂，就怎么不知道呢？手机里那个老板就又说：大概全赵家官庄就你自己不知道自己了吧，你们的村长老刘刚刚还在电话对我说呢，说你已经被县纪检立案查处了，正准备处理呢。现在村里的事情由他老刘说了算，由他代行职权。纺线厂肯定是不急着卖的！


这个日子过得，真让赵池是一头雾水，他就对那个老板说：我还有点儿急事，过会儿再给你回电话。说完，就“啪”地一声合了手机翻盖，也不顾及面前还有个孩子，就势蹲在沟沿上双手捂着头闷坐了下来。旁边的小姑娘还奇怪着呢，心说怎么这么老大一个大人，怎么说哭就哭啊。就停下手中的小铲子，上前抚着赵池的背安慰道；“叔，您身体不舒服吗？”


赵池抬头，回答说：没事儿，没事儿，妞妞你忙你的，我想自己呆会儿。说完，赵池望着天出神，感觉好似有一张无形的网在向自己披头盖脸罩过来。其实在赵池去找老刘头商量自来水的事儿的时候，老刘头表现出极度不耐烦情绪时，赵池就感觉事情有些奇怪了。往常，这个老刘头对自己的任何一项主张都是极力附和的。赵池还想去趟老刘头家问个究竟，但想想又决定算了，反正现在组织还没来决定，也没通知他，自己还是这个村的一村之主，自己在没搞清事情之前，还是不能听信那个老板的一家之言的。


出了正月初八，年味就渐渐一天淡起一天了。正月初十赵池接了乡党委组织委员老孙的一个电话，说是让他到党委来一趟。


赵池赶到后，就看到接待室里坐着表情严肃的几个人，孙委员就介绍说这是谁谁谁，那是谁谁谁，反正都是县纪委、县检察院的科室负责领导。赵池热情地想上前和人家热情的上前挨个敬烟，顺便想和领导握握手祝大家过年好，可人家不摆他，连起身也没有，只是向他摆摆手说道：赵池同志，请你先到那边坐下来吧。


赵池非常尴尬，就开玩笑说：今天不会是来查案吧？


其中一个戴眼镜面孔很嫩的书生模样的人马上接话茬道：还就让你猜对了，我们今天还是来查案的。赵池的笑容当时就僵硬了那儿。


“眼镜”于是开始宣布县纪委对赵池的调查及取证情况：其中涉及到赵池上任三年有关数次私自采伐村中公益林卖掉并且资金去向不明的情况；还有他非法高息集资办纺线厂的事儿，说纺线厂管理混乱，年前还有人举证赵池从厂财务未开具任何手续就支取了五千块钱，并且还有人反映说他办起了工厂又想偷偷低价处理掉然后意图挟款外逃；还有反映说赵池在赵家官庄通自来水期间非法收受工程方贿赂，致使自来水质量极差等举报及查实情况。而且不但有情况说明，还拿来了各类需要的帐单复印件。听着听着，赵池就感觉脊背发凉，这么详细的情况，这么精妙的涂抹设计，唯有他身边更确切说是只有老刘头能了解得这么详细而且套罪名套得这么恰切，简直是天衣无缝！


念完，“眼镜”就抬起高度近视的眼睛盯着赵池道：赵池，你还有什么话说？赵池本来还想急于解释的，但这时候，他就看到老刘头和会计田澄推门进了接待室，他当时就更加明白了一切，就有些心灰意懒起来，就仅大体解释了一下有关公益林，有关那五千块钱以及村里自来水遭重金属污染孩子长白血病等事由。赵池解释地简单地不能再简单，大部分是粗线条，也许，他的这些理由只有刚刚进到接待室的老刘头能听明白。听赵池说完，“眼镜”一拍桌子说：满口胡言，你伐了村里的公益林去修路去补贴自来水，有谁可以作证？还说什么给林乡长送礼了，你想诽谤？至于什么污染，更是胡说，两河乡历史上就是鱼米之乡，你说这污染那污染，我只见到草照样长孩子一窝一窝照样养，我只见两条河依然清澈见底，哪有什么污染的事儿？

“眼镜”望了一眼刚刚被招了进来作证的老刘头说：刘村长，你把你掌握的情况说一下。


老刘头有些怕意的望了一眼赵池，这才把他作赵池副手三年来有关赵池的一举一动娓娓道来。赵池甚至看到了老刘头说这话的时候还顺手从兜里掏出了个小本子，原来，他把这三年来有关赵池的故事全部纪录了下来。赵池就感觉头痛得要命，像刚刚钻进了一群苍蝇，在“哄哄哄”乱叫。赵池特别注意到了老刘头反映的一个细节：他说赵池刚当上支部书记的时候，刚愎自用，甚至为了能尽快推开土地二轮延包向县领导邀功，不惜借用黑社会的力量欧打村民和老支书，逼其就范。在整修村内道路的时候又故伎重演，派人点燃村内拒不清理的草垛。


听着老刘头一句一句说下去，赵池脸上的表情慢慢地从惊讶转变为冷笑，他冷冷地笑着，眼望着老刘头继续说下去，没有一丁点儿想要打断别人抢着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赵池转过头去望着田澄，他觉得作为会计，有些事情田澄应该会了解一些。可他发现很是书生模样的田澄这会儿不敢拿正眼看他。赵池于是就感慨，书生呐书生，关键时候脊梁骨软，就别指望他能为自己说话了。赵池把自己尽可能小的蜷缩到乡政府接待室的布沙发里，房内滋滋开着暖气，可赵池只感觉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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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尽管县纪委、县检察院对赵池的事情很重视，尽管再次去反映情况的老刘头为这次调查处理提供了尽可能“详实”的材料，但对于处理一个村支部书记这样一个并不能很马虎的事情还是很需要实打实的证据的。再说，当初赵池这个人物还是老县委书记选树和着力培养的一个典型呢，处理前好赖要讲求一下真凭实证，好赖也要事先征求一下老县委书记的意见。

最终的结果，赵池一案，只有他擅自采伐公益林和从纺线厂财务上支取了五千块钱并且去向不明的事情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于是两个月后，县纪委宣布，解除赵池赵家官庄村党支部书记的职务，开除党籍，并建议由原来的村主任老刘头接任。这时候恰巧从邻近地市传来的老县委书记的亲笔批示，批示上说：对于此类骄横腐败分子，决不可姑息迁就！听到“笑面虎”赵池被处理并除党籍当天，赵家官庄的几户刘氏人家在村头公开放起了鞭炮。


赵池被解除职务下地务农，又经过两个月的研究，县检察院来了处理意见：勒令赵池将当初支出的五千块钱十日内交还！逾期不交者将建议提请刑事处理。

赵池老婆吓得在家偷抹泪，赵池于是就道；哭什么？天塌下来有地顶着，我们两个人都才不到三十，不就是五千块钱嘛，我想了好久，咱们还是离开赵家官庄这个地方吧，把房子卖出去，好坏能值五千块钱吧？

赵池于是怀里揣了把刀去找老刘头。在隆隆响个不停的纺线厂，赵池见到了正在此指手划脚忙个不停的老刘头。老刘头很快就感觉到了赵池满身的杀气，但他还是笑意盈盈地招呼赵池坐下来喝茶，并很热络地拍着赵池的肩膀说：兄弟，当兵扛枪我不行，但当这个支部书记你不行。

赵池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怀里的短刀不小心“喀啦”一声掉到了地上。四座皆惊，但老刘头不慌不乱，象没看见没听见一样自顾喝自己的茶。赵池于是探手端起一杯茶一口喝进肚里道：老刘头此言差矣，我看是满腹的武艺，终敌不过阴谋诡计吧？说完，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小平房上年久日深挂的蜘蛛网微微打颤。


老刘头整了整可能勒得自己脖根有些紧的领带，接话道：说吧，赵池，我知道你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儿？

赵池就说：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为检察院通知让我交的那五千块钱。这样吧，我没钱，但我也不逼你，我把家里那套祖宅典给你，你替我把那五千块钱给交上。从此以后，我离开赵家官庄，自此不踏进半步！

听到这话，老刘头只是略微沉吟一下，就拍案而起，答应道：好，一言为定。


几天后，当赵池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妆离开赵家官庄时，天气已经很热了。赵池老婆随着赵池登上公交车，问他：赵池，咱们这是要去哪里？赵池坐在车的前排，出神地望着前方天际涌起来的黑丫丫的云彩喃喃回答道：哪里的黄土不埋人，我们到南方打工去！赵池老婆于是就不说话了，靠上前去挨着赵池坐下，斜着身子偎依着赵池。赵池一手探进自己怀里的一个小包，轻抚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是他誊抄来的赵氏家谱。


他再次轻声诵起一段话：大明洪武元年，胡大海屠山东。帝允其杀一箭之地，胡引弓，雁伤，带箭行千里，胡驱兵随，灭人烟千里。


赵池老婆抬起头，问：你念叨些什么呢？赵池回答：没念什么。


车徐徐开动了，天际划过一道闪电，接着是霹雳般的一声响雷“轰”！


满车的人开始议论起什么好雨知时节的话题来，看来过会不免会有场雷震雨！


赵池不去理会车上嘈乱的议论，晃乎中，他就感觉北面天上黑压压的云彩像极了自己那个怪梦中的那片黑骑兵，黑马，黑巾、黑脸膛，也是这般铺天盖地，那些隐隐现现的闪电是骑兵手中的弯刀，一路呐喊着向赵家官庄这块土地掩杀过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