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点《赵氏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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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孤救孤》和《赵氏孤儿》这两出戏以前都看过，讲的故事一样，都取自元代杂剧大家纪君祥的《赵氏孤儿》，说春秋时晋国灵王昏庸无道，赵盾屡劝反遭奸佞屠岸贾所诬满门被抄斩，仅媳妇庄姬公主有子存腹中，屠命人监视，但等生下即杀。所幸门客程婴冒死以草药箱装载婴儿，守门将军恶屠之恶行而自杀让道始出。屠大怒之下要杀晋国同龄婴儿，程与大夫公孙杵臼相商，一人舍命，一人舍子以救婴儿，这样程婴献出自己儿子取得屠的信任，屠将遗孤收为义子。15年后程绘雪冤图将真相告诉孤儿，孤儿复仇刺死义父屠岸贾。

我一直没注意什么不同，今天比较了之后发现其实不同点很多：
篇幅上前者从屠岸贾搜孤始，至程婴送公孙杵臼上法场终共计50分左右；后者从灵王无道射杀百姓取乐开始到赵氏孤儿杀仇人结束共约3小时，称得上是京剧中较长的。

情节上相差更大，《搜》主要就是搜救的经过，多了劝说程妻和法场两出；《赵》剧则完整得多，从闹朝、盗婴到搜救、绘图再到说破、报仇，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得很清楚。

出处也不一样，《搜》是老生传统戏，又名《八义图》，余派代表作，杨宝森也有演出；《赵》剧是王雁参考《搜孤救孤》和秦腔改编的，只保留了《搜》剧中白虎堂一出，剧本原写给谭富英，但是他看了之后认为师兄马连良演会更好，于是这戏后来就成马派代表作了。

作为中国戏曲中少有的悲剧，今天看来，这两出戏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尤其是《赵氏孤儿》一剧，初演阵容强大，马连良，谭富英，裘盛戎，张君秋四人同台，四人皆是角中一时之选，前些日子看到章诒和写的《戏里戏外马连良》，言语之间甚为推崇，谓有人将之媲美莎翁悲剧，足见本剧影响之大，超出语言、地域和所谓文化审美差异之限。个中缘由，有历史的也有现实的，如此一幕惊心动魄的故事，被元代那些六等的“南人”以戏曲的形式记载传唱，凸现出汉人坚韧的民族毅力，
“元代文人描绘的一幅幅悚目惊心的场景，张扬着我们这个民族百死不辞的复仇精神。元蒙统治时期科举制度废除，不仅断绝了知识分子跻身仕途的可能，而且把他们贬到只比乞丐高一等的地位。这些修养颇高的文人，被沉入社会底层。在疏远经史、冷淡诗文的无可奈何之中，只有到勾栏瓦肆去打发光阴，去寻求生路。这些奔波于闾巷村坊的书生，也因此对社会有了深切的了解与感受。于是，他们借助历史故事的铺陈，曲折地表达对现实的失望，刻写心灵的剧痛。”
六百年多年后，当那些文人们在诚惶诚恐之中接受再教育的时候，有人登台将这一出亘古长存的剧目上演，怎能不让人感喟万分呢？

对这两部剧，我个人很喜欢《搜孤救孤》中的白虎堂一出程婴的二黄导板，一句“手执皮鞭将你打”的“将”字用了拔高的嘎调，将程婴那种失子之痛，面对仇人之恨，鞭打义兄的无奈，坚强的忍耐，种种复杂的心境表露得恰到好处，余派唱腔干净利落，实在让人叫好。另一出出彩的是《赵氏孤儿》中马连良的反二黄散板“雪冤图”，马先生不愧大家，本来反二黄是京剧老生行当中相当难的部分，按说一般人都是高亢而悲愤地唱，好似《碰碑》中的杨继业，但是马连良唱得相当凝滞，不但与自己以往的潇洒大不相同，且比各派传统唱腔均有所突破。“老程婴提笔泪难忍，千头万绪涌在心。十五年冤屈俱受尽，佯装笑脸对奸臣。”已然行将复仇之时，心中自是千头万绪，目中却是老泪纵横了，15年的忍耐，尽在这一画一唱之中，戏曲神髓，但求如此。

PS.爱国主义教育，看惯了奋勇杀敌的大场面，鲜见那些活着忍受苦痛的场景，是国人宣传的一大特色，窃以为效果不尽如人意，想来国人还是需要看一点《赵氏孤儿》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