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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诸葛之三十四 亘古不朽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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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0 01:50: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亘古不朽的著作

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史记·太史公自序》

更多的时候,《史记》在我的眼里,是一面可望而不可及的精神大纛。它是那样鲜明而耀眼,又是那样遥远而神秘。如果说一定要给它做出一个恰当的评价的话,我认为特别困难。至多也就是引用一点古代、近代一些学者的极其笼统的论断,拾人牙慧而已。比如,金圣叹认为它是“天下第一才子书”、鲁迅先生说它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等等。
对于太史公司马迁的评价,可以引用他评价孔子的话来附庸风雅一番。“‘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史记·孔子世家》)无可否认,司马迁在人们心中,是一座仰之弥高的大山。谁都想穷尽毕生之力,攀上这座大山,以求“一览众山小”。但是,每次不是无功而返,就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叫人叹服不已!
所以,这两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还是不做也罢。这里主要来探讨一下《史记》的写作背景吧。
《史记》的横空出世不是偶然的,它是太史公历经数十载,呕心沥血、披肝沥胆之作。写成之后,副本留在京师(长安),原著藏之名山,以求能传之后世。幸运的是,《史记》的传播果然如他所料,早在汉宣帝之时,便在京师悄悄流行。据说,那时的贵族以获得一部《史记》为荣。汉宣帝更是将其中的某些篇章赏赐给有功之臣。最初,它就叫《太史公书》或者《太史公》,在东汉桓帝时才正式以《史记》名之。不过,此时的《史记》已经是名动天下,莫不知晓了。
我认为,《史记》的写作,主要经历了三个时期。分别是:临危受命期、尽忠报国期和抑郁发愤期。每一个时期的到来都为后来《史记》的写作注入了新的内涵,使其不断超越完善自身的思想和艺术高度,终至于登峰造极,卓然独立于天地之间。下面我将就这三个时期展开论述。
(一),从父之命。其实,最初萌生创作《史记》想法的是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司马家世代为史官,据说可以由此上溯到周代。自周宣王时,司马氏就出任史官一职,在随后的王朝更迭、世事浮沉中,几度辗转,几度变迁,传至司马谈手中。司马谈学识渊博,博采众家之长。他从唐都学天文;从杨何学《易经》;从黄子学黄老之术。他对于天下主要学术流派及其学术要旨都了如指掌。在他的心里,早早就有了要撰写一部名传后世的史书的想法。遗憾的是,当他搜集了大量的资料,为随后的创作做准备的时候,竟然得了重病,而且还有一病不起的迹象。于是,他只好将刚刚到巴、蜀一带出完公差,打算回京复命的儿子司马迁叫到病榻前,他有许多话要对他说。
他首先介绍了司马家的祖先。他告诉儿子,司马家世代为史官,而他虽为史官,却没有尽职尽责,以至于连当今天子封禅这等大事情都因病没办法参与。他知道,一旦自己死去,儿子肯定会接任太史,那么,他希望儿子“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他认为,这才是大孝。怎么样才能“扬名于后世”呢?他说,“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脩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周幽王、厉王以后,王道衰败,礼乐衰颓,孔子研究整理旧有的典籍,修复振兴被废弃破坏的礼乐,论述《诗经》、《书经》,写作《春秋》,学者至今以之为准则。自获麟以来四百余年,诸侯相互兼并,史书丢弃殆尽。如今汉朝兴起,海内统一,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我作为太史都未能予以论评载录,断绝了天下的修史传统,对此我甚感惶恐,你可要记在心上啊!)在临死前夕,司马谈很明确地告诉儿子,至此海内一统,天下一家的太平盛世,写一部像孔子《春秋》似的史学著作,以宣扬本朝“明主贤君,忠臣义士”,是他毕生的心愿,可惜自己命数将尽,不能完成,那就只好将其交给儿子去完成。做父亲的说得恳切,又兼拖着将死之身;做儿子的一度感动得一塌糊涂,一点私心杂念都没有,唯有痛哭流涕地答应着:“我听您的,从此一点也不敢忘啊!”
由此,《史记》的雏形开始在他的头脑中产生。但那时的他,完全是报着一种了却亡父心愿的态度来对待的。
(二),褒君之德。父亲渊博的知识以及对理想的执着追求,给年轻的司马迁留下了深刻的影响,从而也渐渐濡染了他。在父亲死后的第三年,他果然被朝廷委任为太史令,接替父亲的职务。这时候,他有幸亲自出入国家图书馆、资料室去校阅典籍,收集资料,从而为后来《史记》的创作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司马迁十岁就能诵读古文,二十岁外出游历,后又出任郎中,出使巴、蜀,直至此时接替父亲为太史令。这一路意气风发地走来,虽然跟国家的有利政策割舍不开,同时也跟他过人的天赋和勤奋刻苦的精神不无关系。年纪轻轻的他有时候也不免豪气干云地吐露一番远大报负。《史记·太史公自序》中记载了他有一次跟上大夫壶燧的一番辩论。他说,“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而能绍明世,正《易经》,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先人说过:‘自周公死后五百年而有孔子。孔子死后到现在五百年,有能继承清明之世,正定《易传》,接续《春秋》,意本《诗》、《书》、《礼》、《乐》的人吗?’其用意就在于此,在于此吧!我又怎敢推辞呢。),特别是末尾那句“小子何敢让焉”,很有点《论语》里孔子所说的“当仁,不让于师”、《孟子》里孟子所说的“舍我其谁哉”的味道。壶燧大概对年轻人说大话很是反感,就打算责难他一下。他说,你说要像孔子那样正《易传》,继《春秋》,可是孔子是在上无明君,下无贤臣,“材大难为用”的时候才开始这些工作的。如今海晏河清,天齐人寿,百姓安居乐业,你还要搞这一套,你想干什么啊?司马迁毫不为这种诘难所动,而是振振有词地予以解释:“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恥,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他说,能人异士,君主弃之而不用,是君主的耻辱;君王贤明,但他的恩德却没有泽被苍生,这是臣下的罪过。而我身为太史令,却不将君王的恩德、功臣贤大夫的业绩传布四海,永载史册,传之后世,这不是天大的罪过吗?当然,为了不至于让上大夫壶燧太过难堪,他又假模假式地谦虚了一番——“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我所说的缀述旧事,整理有关人物的家世传记,并非所谓著作呀,而您拿它与《春秋》相比,那就错了。)言下之意是,我的《史记》怎敢拿来跟孔子的《春秋》相比呢?我还没有狂妄到那个地步啊!
应该说此时的司马迁,仕途上一帆风顺,又兼汪洋恣肆之才,内心深处对朝廷、君主以及所谓贤臣、士大夫都是抱着一种美化的目光去鉴照的。能够跟这些人同朝而列,竭才尽智,以“不废明圣盛德,不灭功臣、贤大夫之业,不堕先人之言”,正是他念念也不敢忘却的大事。这一阶段的他正行进在人生最奇幻绚丽的舞台之上。
(三),苟安之所。设想一下,假如没有第三阶段的发生,那么,我们今天看到的《史记》也许就和其他歌颂历代君王的史书没什么两样了,也就不会被历代学者、文人推崇备至,呵护备至了。如果说前两个阶段为《史记》的创作打下坚实的基础的话,那么,这第三个阶段则为其增添了摄人魂魄的灵魂。正是有了这一阶段的人生际遇,才使得《史记》有了足以拨动世世代代读者心灵之弦的资本。但是,作为司马迁本人,又是极不希望这样的故事上演的,这一阶段是他一生的梦魇。汉武帝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名将李广之孙李陵率领五千步兵直捣匈奴龙庭,终因寡不敌众,兵败投降。汉武帝觉得他丢了大汉朝的面子,失了皇家的威严,很是恼火。最初,李陵兵败的消息传到京师,汉武帝还将信将疑。他唯恐李陵真的贪生怕死,投降了匈奴,在他看来,哪怕是自杀都不失为一条明路。为此,他还把李陵的母亲、妻子找来,让算命先生给她们看面相,看上面有没有死气。他当然是希望有,但结果却恰巧是他最不希望出现的那种。盛怒之下的汉武帝问群臣对此事的看法,那些平时跟李陵衔觞把盏、胱筹交错的朋友,这时纷纷大骂李陵,落井下石。司马迁本来跟李陵没什么交情,但对他们这种做法很不已为然,心里总想着要为李陵说点什么。恰好汉武帝有一次问到了他,让他谈谈对李陵投降匈奴的看法,司马迁便毫不隐讳地将自己的心里话和盘托出。他说李陵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率领五千人跟二万多敌人搏杀,内无强援,外无救兵,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出此下策,那也是被逼无奈的选择。况且,他也许不是真的投降,而是想找个机会逃出来,重新报答陛下您啊!就是这几话,让汉武帝勃然大怒,愤而将其交付廷尉治罪。廷尉判决当处以宫刑,但可以拿钱赎罪。可惜他一介清贫文人,哪里来钱赎自己的男人之根呢?那些昔日的好友此时也都躲得远远的,唯恐连累到自己。最后,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眼睁睁被弄成了闺阁之臣,好不凄凉!肉体和精神遭到重创的司马迁,一度想到了死。他在给任安的一封信《报任长卿书》中说,“仆虽怯耎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累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若仆之不得已乎!”(我虽然怯懦软弱,想苟活在人世,但也颇能区分弃生就死的界限,哪会自甘沉溺于牢狱生活而忍受屈辱呢?再说奴隶婢妾尚且懂得自杀,何况像我到了这样不得已的地步!),接着,他道出了之所以没一死了之的原因——“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我之所以忍受着屈辱苟且活下来,陷于粪土般的污浊环境中而不肯死的原因,是自恨我内心的志愿有所未尽,如果在屈辱中离开人世,那我的文章就不能公诸于后世罢了。)这里所说的“不表于万世”之“文采”,自然就是指《史记》。在该文后面的段落,他还详细叙述了《史记》涵盖的大致内容——“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适会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我私下里也自不量力,近来用我那不高明的文辞,收集天下散失的历史传闻,粗略地考订其事实,综述其事实的本末,推究其成败盛衰的道理,一共写成一百三十篇,也是想探求天道与人事之间的关系,贯通古往今来变化的脉络,成为一家之言。刚开始草创还没有完毕,恰恰遭遇到这场灾祸,我痛惜这部书不能完成,因此便接受了最残酷的刑罚而不敢有怒色。)
在这里,《史记》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一部完成父命、褒扬君德的一般性史学作品,而摇身一变,成了一种生命的寄托,一座灵魂皈依的圣殿。如果没有了这座圣殿,生命也行将化为无形,四处飘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史记》是用生命和血泪写就的。我常常以为,读《史记》而仅记其故事者为常人;读出其中孤愤、抑郁、悲壮之味道者,方是知音。而正是包蕴了这些撼人心魄的味道,《史记》才亘古不朽。
是的,亘古不朽,正是我思忖良久方给于它的极其感性的评价。

附记:
至此篇止,历史评论《事后诸葛》全文贴出!这部书只写到西汉武帝时期,后面还有很多精彩的历史事件期待着有识之士的品评!不排除本人有这样的可能!最后和各位有缘人分享一首诗,是为结语:《人月圆》/满目青山入画里/白云又无暇/依依杨柳/司马曾植/谁堪年华/胜衰千古/盈虚似梦/一场笑骂/今夕何夕/杯中明月/镜底芦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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