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诸葛之三十三买臣和他的前妻

华婷

买臣和他的前妻

朱买臣字翁子，吴人也。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艾薪樵，卖以给食，担束薪，行且诵书。其妻亦负戴相随，数止买臣毋歌呕道中。买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矣。女苦日久，待我富贵报女功。”妻恚怒曰：“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何能富贵！”买臣不能留，即听去。其后，买臣独行歌道中，负薪墓间。故妻与夫家俱上冢，见买臣饥寒，呼饭饮之。
——《汉书·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

朱买臣在没发迹之前，妻子主动提出了离婚。离婚的理由很可笑，因为买臣在卖柴的路上，经常引吭高歌(作者注：古人朗诵诗书像唱歌)，招来许多异样的目光，跟在后面的妻子觉得很是丢脸。你想啊，都混到这个份儿上了，还生怕别人不知道，非要用歌声引起别人的注意，不是自取其辱吗？一开始，妻子提醒过他，叫他不要这么高蹈，你就把头深深地埋在裤裆里好了，“人穷志短”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可是，买臣根本不吃她这一套，照样我行我素，高歌猛进，乐之歌之。直到有一天，妻子实在忍无可忍，提出了离婚的请求。
朱买臣对妻子的提议很惊讶。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算准了，本人五十岁要荣发富贵，今年已经四十多了，这些年你跟着我吃不了少苦，遭了不少罪，你就耐心等待，等我富贵了，就好好报答你啊！”没想到妻子却是认真的，她怒不可遏地回绝了丈夫，“像你这个穷酸样儿，结果也就是饿死在沟沟坎坎里罢了，又怎么会荣华富贵呢？”夫妻俩争论了一番，买臣实在是没有办法说服妻子留下，跟他同享“就在眼前”的富贵，只好听之任之，跟他解除了婚姻关系。
有意思的是，成了孤家寡人的朱买臣仍然乐此不疲地做着“快乐的单身汉”，一捆柴，一卷书，“独行歌道中”。有时因为一心关注眼前的，而没顾及脚下的，不知不觉竟然走到山中的墓地里。恰好前妻和丈夫来上坟，无意间看见面有菜色，乐而忘饥的买臣，一时恻隐之心大起，就招呼买臣到他们家吃饭。
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心苦读的朱买臣在得到一个叫严助的皇上宠信之士的引见之后，皇上召见了他，对他进行了一番面视。当时，皇上汉汉武帝好文学，以儒术为尊，一改先例，大肆援引布衣文学之士用事，朱买臣就以儒家经典之一的《春秋》和雅颂之诗《楚辞》作引子，洋洋洒洒，口若悬河，旁征博引，由此及彼，使汉武帝听了龙心大悦，当即拜他为中大夫，跟严助一起为侍中，深得宠幸。
在一次免官风波过后，朱买臣再次被皇上起用为会稽太守，带兵与横海将军韩说击破东城，由于功劳巨大，被提拔为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在赴会稽太守之任时，他照旧穿着破旧的衣服，怀揣一枚沉甸甸的太守大印，先到门卫那里去看看，因为自从他免官之后，经常在门卫家蹭饭吃。
他和门卫到了太守府邸，刚好看见一群地方官吏在推杯换盏，酒酣耳热地吃喝。他们见朱买臣来了，也不打招呼，买臣只好跟门卫找个人少的地方吃了一点东西。无意间，门卫发现了他的印绶，十分惊讶，上前仔细一看，沉甸甸的一枚会稽太守章跃然眼前，遂大惊失色，出去跟地方官吏们讲了。其中有个喝醉了的家伙说：“不要乱讲。”旁边有个家伙头脑稍稍清醒一点，他说：“把印绶拿来我看。”那些从前很瞧不起穷书生朱买臣的人都涌进内室观看，看了过后，都赶紧转身逃走，同时嘴里大叫道“果然是真的！”于是都到中庭拜倒。朱买臣乘着高车驷马，到会稽上任，到家乡边界时，看见了前妻和丈夫也在道路上，于是就热情地招呼他们坐在后面的车上。到了太守府，礼遇有加。可是，仅仅过了一个月，前妻却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上吊死了，朱买臣出钱安葬了她。
这里有一个问题：好好的，买臣的前妻干嘛自杀呢？是朱买臣招待不周，还是另有隐情呢？我想肯定是有隐情。什么隐情？大概不外乎两点：一是她恨自己不该有眼无珠，以前不把他当回事，想不到这家伙居然真是个人物，原来他嗜书如命、快乐忘忧还真是心有所属，大有来头的。可是自己当初愣是没看出来，这下可好，虽说他不计前嫌，重重抱答于她，可不知他今后会待自己怎么样；二是她恨自己命苦，没有消受太守夫人的福份。想当初她嫁到朱家，含辛茹苦、勤俭持家好多年，咋到了最后竟没把握住这个大好机会，岂不气煞人也？更可气的是，朱买臣在她提出离婚请求的时候，曾经提醒过她，他说“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矣，女（汝）苦日久，待我富贵报女（汝）功。”可惜她根本不相信，竟然对此报以更严厉的斥骂。大好的机会没把握住，“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越气越想，越想越气，万念俱灰之下，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其实，这事如果放在今天，我们说买臣的前妻并没有什么错。她也大可不必这么狭隘，选择用一根绳子来消愁解闷，魂托天外。你想，如果是换了别人，恐怕早就跟丈夫分道扬镳了，怎么还会等到他四十多岁呢？如果说她是在十七岁嫁给买臣，到丈夫四十多岁，大约二十多年时间。这二十年里，天天跟着一个嗜书如命的人，为了生活，只好打柴为生。这是什么日子？生活无着落不说，还要忍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讥讽和嘲弄，这样的男人，谁受得了？不和他离婚才怪呢？另外，她还算是个充满爱心的女人。每当她在荒郊野外看见前夫挑着柴禾蹒跚而来的样子，就恻隐之心大起，极力邀请他上自己家吃饭。好在，她的现任丈夫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为这事不至于闹出什么家庭矛盾来。从这些点点滴滴来看，她已经是做得很好了。
如果从朱买臣的角度来看呢，他也做得不错，从《汉书·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的记载来看，朱买臣算是个快意恩仇的读书人，深情里总带有那么一点任侠之气。他有恩报恩，比如在对待前妻一事上，并不因为她曾经弃他而去就心怀愤懑，他明白，她对他是有恩的，给他当牛做马二十多年不算，还在离婚后多次接济他，招待他吃饭，这是莫大的恩情啊！所以，当他一旦获取高官厚禄，便不顾一切在载着她和她的现任丈夫，到自己府上住下，同享富贵；他还是个有仇报仇的人，这可以从他跟齐人王朝等人陷害御史大夫张汤一事上看出来。张汤从前是个小吏，而当时买臣在严助的引荐之下，以“说《春秋》言《楚辞》”大受武帝赞赏，拜为侍中，有幸跟严助一道出入禁中，十分显贵。所以张汤见了他们，总是跪拜不暇，礼敬有加。后来，张汤以廷尉之职处理淮南王刘安谋反案件时，乘机将买臣的“死党”严助牵连了进去。当时，淮南王刘安东窗事发，自杀了。案件查到最后，发现他还跟皇上身边的宠臣严助有来往，这事可就大了，皇上因为特别宠幸严助，想替他敷衍一下，没想到主审法官张汤据礼力争，皇上也没办法，只好将严助弃市。这个张汤啊，虽说是言之凿凿，公事公办，其实暗底里倒是使了一点小坏的。以前，他一直是视严助为主要竞争对手，但又苦于手无缚鸡之力，只好委曲求全，以父兄事之。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岂能就此放过，善干罢休？皇上迫于压力，只好依了他。张汤则由此登上了权力的最高峰——御使大夫，位列三公，一举跃居买臣、严助之上。此后，张汤全然不把买臣等下属放在眼里，处处欲折辱买臣等人，想要把曾经受过的屈辱找补回来。有一次，买臣以长安史臣的身份去见张汤，张汤大咧咧地坐在床上，下都不下来，样子很是傲慢。买臣这下火大了，本来为了严助的事情他就对张汤恨之入骨，这次见他对自己又这般无礼，一股仇恨的火焰在体内熊熊燃烧起来。
买臣联合王朝等人告发了张汤。理由很简单，说张汤受贿，说他在做御使大夫的时候，利用职务之便，官商勾结，收受贿赂。皇上信以为真，派使者去谴责张汤，让他自我反省。张汤不服，拒不低头认罪，皇上又派赵禹对付他，赵禹一席话，使张汤无地自容，遂自杀了。
朱买臣就是这样一个有恩必报、有仇必偿的人。所以在对待离他而去的妻子时，他是抱着一颗偿还恩情的心来做的。
那么，到底是谁错了？是谁导致了这个普普通通的妇女不甘心在前夫的接济下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而要撒手西去呢？仔细想来，是面子。是需要处处示人的脸面，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暗示。毫无疑问，买臣的前妻是个极爱面子的人，她可以容忍打柴卖柴的日子，可以容忍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日子，她可以容忍丈夫一边打柴一边读书的日子，但她绝对不能容忍丈夫在生活贫困成这样的情况下，还一路高歌，招至世人的嘲笑。日子苦就苦吧，那是自己的事情，谁也不会知道她今天早上吃的是什么，谁也不会专门跑到她家里去看她缸里有没有粮食。但你如果大声嚷嚷，不是提醒别人来关注自己的窘境吗？所以在她再三劝阻仍不生效的情况下，她一怒而去。那么在买臣“五十而富贵”后，她为什么仅仅只跟着他过了一个多月好日子，就上吊自杀了呢？还是面子。她本来是因为嫌弃买臣甘于贫困，不改其乐才提出离婚的，决定走之前，她肯定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思想斗争，她是算准了买臣这辈子是没有出头之日了，没想到事隔不久，这家伙就人五人六地回来了，还不计前嫌，施恩于她，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她，你错了，你当初决定离开我是大错特错吗？而作为她本人呢，如果心甘情愿去享受这种“富贵”，不是在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证明自己有眼无珠吗？作为一个视面子为生命的她当然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于是她毅然决然地拿起绳子，打上死结，将自己行将委顿的身躯、日渐臃肿的脖子套了进去，在另一个世界去找寻那久违了的“尊严”。
这件事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是很可笑的，买臣的前妻有一万个不死的理由，可只要有了一个面子问题，她就得心甘情愿地付出生命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