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氏为帝制普就的最后一曲悲歌

江南

贝纳尔多.贝托鲁奇 作品

如果说贝托鲁奇，彼得.奥图，好莱坞，奥斯卡，这几个名词堆砌象征着一部影片的水准和声誉。而溥仪是我观看的唯一理由。


我这人有点敝帚自珍的小家子气。乍听洋人要拿吾皇开涮，眼前就浮现出几个进化缓慢的裸体男猥亵的相互交流着肆虐快感的画面。“天杀的匹夫，欺我天国无人。”此话一出，自个儿先把头埋下来了。倒也并不真如此贫乏，国情使然。否则挑拣几个功力深厚的同贝托鲁奇对上几掌，哪个先吐血还不好说。


溥仪身份很多。皇帝、傀儡、战犯、981、政协委员、园丁...
每一个角色可提供的素材和信息量都能撑足一部电影。贝托鲁奇以其生命流程进行叙述。干净利落的给出两个线索，独立成章，自行推进。呼应和牵连是后面才有的。就从这说起。


第一幕始于火车站。该是刚从苏联被遣送回来。嘈杂拥挤的候车室里，几个人同时跪倒在另外一个人面前。另外一个的表情既不心安理得，也非受宠若惊，仅仅是看见了而已，换句话说，和看着对面站着几个人的态度没什么不同。这个噱头的效果很好，直接把溥仪的身份提了上来，吸引到关注，从而产生去追溯他过往的意愿以便给这场戏作出合理的解释。贝托鲁奇鉴毛观色，忙不迭的切换到主打线索，小心稳妥的循序渐进。以前他可没那么识趣。这样的结构处理优势在于方便比较，导演的意图可以很简单的通过形式传达。我们把监狱这条线索看成前方位置很低的一个圆点。把记录溥仪成长的轨迹看做是从后面斜划下来的一条线。随着线的延伸，比对的差距慢慢缩小，直至有了交集。一个是客观的，流动的生命历程，另一个是主观的，理性的价值思索，至终他蜕变成为表里如一的普通人。闲逛天涯看到这样一句：“《紫蝴蝶》是以繁复的形式掩饰平庸的故事。”这话未若反过来评断《末代皇帝》。


本片开头最让我钟意的地方是慈禧的老妖扮相。惨白褶皱的老脸像粗糙的墙皮。再配上那抹绛红的唇，颇有些叫人痛快的丑陋和阴森。溥仪回忆见了慈禧之后吓得大哭。足可想见西太后死前面上是什么光景。影片在溥仪幼时着力表现皇室的尊贵和奢华。成千上万人跪伏在一个三岁小童脚下歌功颂德，这内容本身就是震撼的视听语言。“天子自与凡人殊。”其中绝大多数篇幅都在强调这“殊”。从庄士敦代表文明至少是标准的英国老师进到紫禁城，透过与溥仪的接触，交流，及所见所闻，无时不在用言语和情节将皇帝的浮华与少年的缺乏比对着。由此，来感知他的无凭无助，去理解后来他为重返皇城做过的种种努力和尝试。身份早于心态的由殊转凡，他要承受的屈辱，嘲讽，到彻底平凡了的“幸与不幸”。写到这里我竟然奴性的想到体制。将它与《飞越疯人院》、《发条橙》归为一类。倘真照这个路子走下去。三部电影的男主角站在一起拼可怜，博同情。溥仪优势明显，至少机会成本要比那俩庶民大的多。


一个皇室的兴衰溥仪不过是首当其冲，连带着多少人步着他的后尘。紫禁城后宫先皇的妃子，哪一个不是从极贵之地被抛了下来，即使影片没分出篇幅去描述，也能想见，日子不会好过。心态与溥仪一般同。她的奶娘，年青时放着自己的孩子不能哺育，进宫来被当做奶牛喂养。却是个极质朴，善良的女人。视溥仪如同己出，一门心思的怜爱着。十余载如一日，却无故就被撵了出去。还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早死了。谁又会在乎这可怜的女人，心甘情愿的挨完了青春光景，终了却连一个安静衰老的地脚都没挣得。这些个小人物，有心思的被记上一笔，也算不枉。余下那许多就和着皇室倾颓的尘灰一遭埋了。另有，片中提到的婉容，文秀。带着皇后，皇妃的贵谓搭上了这辆末代的班车。婉容的孩子刚刚出生就被杀死了。影片很人道的用了针管，其实被扔进了锅炉里。好好一个女人定要把她逼疯才算罢。用溥仪的话说：“她如果不是在自己的家庭一出生时就被决定了后来的命运，也是从一结婚就被安排好了下场。”


回到片尾。溥仪最终经过思想的洗涤，净化，变为一个正常人，重新被投放到社会中。他这一生有着太多离奇、丰富的经历让人嫉羡。临了，又接受了一次文化大革命的洗礼。这其中有段配唱的样板戏让人不胜唏嘘。乔伊斯说：“如果都柏林被毁，可以按照《尤利西斯》里的记录原封不动地重建出来。”同理，后世人如果不记得文化大革命，就叫他看一次这段歌舞，大抵也能了解几分。


末了，溥仪残年之际终于如愿以偿重回紫禁城，买票进得自家门。用只六十岁的蟋蟀证明自己皇帝的身份。一句“我曾经就坐在那里。”勾起无数的往事前尘。此处情节设计虽有点突兀却也独具匠心，未令溥仪展露一丁点君王之气，极好的配乐，令所有的悲哀全陷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