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论政治家项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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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啸吟：大悲湿史
----一论政治家项羽

宁业高


《项羽本纪》是一曲爱的颂歌，恨的诅曲，是一部饱含太史公真诚血泪的历史悲愤诗。青年周恩来叹曰：项羽“乌江自刎，荒岛凄凉，感慨身世，同一悲哀。”（《项羽拿破仑优劣论》）明学者张岱称“西楚霸王为国殇之首”，所论堪为至言。


诗人们对项羽悲剧特别钟情，割舍不绝，耿耿于怀，孜孜不倦地寻觅着英雄美人渫殷血、抛头颅的路线和遗迹，想象着那幕幕场景，遥感着那恩怨情仇，合着忽速忽缓的节律与悲怆的哀乐而高唱低吟，各以自己的心灵与才情去忽重忽轻、忽短忽长地拨动着生与死的颤音。


1、大悲湿诗——诗歌为之悲，词曲为之悲


诗人们滔滔不绝地陈述楚汉之争，娓娓动听地议论生死之情，尤其是满怀悲情说项羽，一腔怨绪话虞姬——悲史络悲人，跃然纸上，悲事盛悲情，湿透诗中。


以“悲”命题的，有五代诗人冯待征，其《虞姬怨》诗云：“君王是日无神彩，贱妾此时容貌改。拔山意气都已无，渡江面目今何在。终天隔地与君辞，恨似流波无息时。使妾本来不相识，岂见中途怀苦悲。”有清代书画家郑板桥，其《悲项羽》诗云：“玉帐深宵悲骏马，楚歌四面促红妆。乌江水冷秋风急，寂寞野花开战场。”词人谒旧庙，情伤心痛，“遣行人到此，追念痛伤情！”（宋·刘潜《六州歌头·项羽庙》）曲家述古史，泣天怆地，“项王兮对虞姬也，泣说一个因依。时不利兮那骓不逝，无可奈何兮虞姬两分离。悲歌的那痛惨凄，溃围南渡也，星怖八百乘余骑。”（《浙音释字琴谱·楚歌·泣别虞姬》）


以“悲”注脚的，有宋代文豪苏东坡，其诗云：“横行天下竟何事，弃马乌江马垂涕。”“故国凄凉人事改，楚乡千古为悲歌。”（《竹枝歌》）有著名词人贺铸，其诗云：“楚都陈迹久灰埃，一曲虞兮尚寄哀。”（《题项羽庙三首》）五代诗人徐寅诗云：“乌江项籍忍归去，雁塞李陵长系留。……须知入骨难销处，莫比人间取次愁。”（《恨》）宋代诗人陈郁诗云：“妾身恨不事英雄，果是英雄安有泪。”（《虞美人草》）明代诗人杨侯胤诗云：“顾客维舟怀往事，临江醨酒不胜哀。”（《乌江》）清乾隆皇帝爱新觉罗·弘历读书识史，因史论人：“天下不闻歌楚些，帐中唯见叹虞兮。故乡三户终何在？千载乌江不洗悲。”（《读项羽纪》）项羽之悲，深大久远，千载不洗。


2、大悲动地——乌江为之悲，长江为之悲


悲满乌江渡，血溅浪花流：“拔山力尽乌江水，今日悠悠空浪花。”（唐·释灵一《项王庙》，作者一作栖一）“新悲徒自起，旧恨空浮江。”（唐·孟郊《和令狐侍郎郭郎中题项羽庙》）“惟有乌江夜深浪，至今犹作楚歌声。”（宋·徐兢《项亭》）“顺风吹动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明·施耐庵《酒汉歌》）“楚歌四面秋声起，美人如花帐中死。重瞳将军盖世雄，泪流暗逐乌江水。”（明·张宣《虞姬》）“萧瑟江东远树青，江声呜咽入江亭。”（清·吴本锡《项王亭》）“青娥舞罢，重瞳饮泣，断肠声里。……眇乌江满眼，惊涛卷雪，分明总是英雄泪。”（元·杨载《水龙吟》）


悲激长江涛，怨横浊波流：“江静水寒烟冷，波纹细、古木凋零。”（宋·刘潜《六州歌头·项羽庙》）“拔山将军气如虎，神骓如龙蹋天下。……江边碧血吹青雨，化作春芳悲汉土。”
(元·杨维桢《虞美人行》）“我来羲棹寒塘晚，惟听江流悲未央。”（清·钱泳《乌江项王庙》）“长江浪涌楚王台，向晚波光一鉴开。帆逐落霞还上下，人从夕照共徘徊。”（明·杨侯胤《乌江》）“西风无赖过江来，历尽千山万水几时回？秋声带叶萧萧落，莫响城头角！浮云遮月不分明，谁挽长江一洗放天青？”（清·董士锡《虞美人》）


3、大悲撼天——风雨为之悲，日月为之悲


悲气凝风雨，化作旷野秋：“风悲月黑楚歌闻，泣下虞兮夜未分。千骑星飞向前死，不知谁为闭荒坟。”（宋·饶节《虞姬墓》）“江边碧血吹青雨，化作春芳悲汉土。”(元·杨维桢《虞美人行》）“西风一叶乌江渡，夕阳十里邯郸树。……英雄尽是伤心处。”（元·无名氏《叨叨令》）“丛木秋风余杀气，鬼磷墓雨落星光。”（清·钱泳《乌江项王庙》）“日暮江东何处是，满天风雨不胜愁。”（清·姚范《过项王庙》）“颓垣败壁摇秋风，何曾陌上遗民逢。”（清·赵希璜《楚王庙碑》）“阴陵古道照残阳，策蹇荒茔吊楚亡。血洒西风猿啸月，气吞白帝剑生霜。”（清·于成龙《过虞姬墓》）


悲气结云雾，冲霄朦日月：“乡歌寂寂荒丘月，渔艇年年古渡风。”（五代·李咸用《依韵修睦上人山居》）“金刀赫灵汉剑奋，乌江落日楚剑空。”（宋·汪宗臣《鸿门舞剑歌》）“垓下兵稀，阴陵道隘，月黑云如垒。楚歌哄发，山川都姓刘矣。”（宋·黎廷瑞《大江东去》“题项羽庙”）“西风古庙飞黄叶，落日荒江冷碧波。”（清·释传彝《过霸王庙》）“西风渡口朦胧月，不唱虞兮也涕零。”（清·吴本锡《项王亭》）“江东日落垓尘散，原上春归墓草香。”（清·吴雯《虞姬》）


4、大悲远递——淮河为之悲，黄河为之悲


悲带淮河怨，彭城遗寒霜：“缅想咸阳事可嗟，楚歌哀怨思无涯。八千子弟归何处，万里鸿沟属汉家。弓断阵前争日月，血流垓下定龙蛇。”（唐·释灵一《项王庙》）“重瞳遗迹已尘埃，惟有黄楼临泗水。”（宋·苏轼《答范祖禹》）“半壁酸风，两淮寒月，古今兴废。”（元·杨载《水龙吟》）“遗庙可堪邻泗上，英灵只合返江东。所嗟锐气真无敌，不出淮阴数语中。”（清·潘果《项王庙》）


悲注黄河涛，中原渫血深：“莫问鸿沟事若何，独留祠宇枕黄河。故乡香火情何限，三户英雄气已多。零落绣衣生土藓，敧斜骏马络藤萝。到今吞岸涛声壮，呜咽如闻垓下歌。”（清·徐倬《项王祠》）“想铁甲重瞳，乌骓汗血，玉帐连空，楚歌八千兵散，料梦魂应不到江东。空有黄河如带，乱山起伏如龙。”（元·萨都剌《木兰花慢》“彭城怀古”）


5、大悲感物——花木为之悲，禽虫为之悲


悲状花木态，祠庙盈古哀：“碧草凌古庙，清尘锁秋窗。”（唐·孟郊《和令狐侍郎、郭郎中题项羽庙》）“人间举眼尽堪悲，独阴崖结茅屋。美人为黄土，草木皆含愁。”（北宋·王安石《虞美人》）“威棱空炯炯，祠殿独阴阴。木秀千年古，溪流万折深。”（宋·袁说友《霸王庙》）“玉帐匆匆。至今草木忆英雄。唱着虞兮当日曲，便舞春风。儿女此情同。往事朦胧。湘娥竹上泪痕浓。”（宋·辛弃疾《浪淘沙》“赋虞美人草”）“拔山人去空千古，断项碑残衬绿苔。”（明·杨侯胤《乌江》）“至今遗庙向江涘，尘土满目春风凉。”（清·王苏《乌江》）“萧萧碧树隐红墙，古庙春沙客断肠。”（清·龚鼎孳《乌江怀古》）“萧瑟江东远树青，江声呜咽入江亭。”（清·吴本锡《项王亭》）


悲音禽虫鸣，凄情人世骇：“古庙颓垣，斜阳老树，遗恨鸦声里。”（宋·黎廷瑞《大江东去》“题项羽庙”）“金刀赫灵汉剑奋，乌江落日楚剑空。美人没草骓没水，项庄何处鸣秋蛩。”（宋·汪宗臣《鸿门舞剑歌》）“鸟啼似识兴亡意，犹自凄凉学楚声。”（清·吕守曾《乌江怀古》）“梦里兴亡咽杜鹃，年年庙食野裳天。”（清·龚鼎孳《乌江怀古》）“鼍龙叫啸宝剑血，草木惨淡云旗风。乾坤失意丈夫泪，大江日落寒涛东。”（清·李锴《项王祠》）字里行间透露出对项羽、虞姬的悲悯之情，草木禽虫，落笔细腻，如临其境，生动感人。


6、大悲感人——女人为之悲，男人为之悲


学者祭墓，吊古伤心，嗓声低沉，愤懑动肝肠：“命厄留骓处，年销逐鹿中。汉家神器在，须废拔山功。”（唐·窦常《项亭怀古》）“何怜了了重瞳子，不见山河红雍州。”（宋·李新《项羽庙》）“顾客维舟怀往事，临江醨酒不胜哀。”“已从雁荡歌贯休，更向乌江怜项羽。”（宋·敖陶孙《永嘉魏秘校访仆萧寺》）“湘娥竹上泪痕浓。舜盖重瞳堪痛恨，羽又重瞳。”（宋·辛弃疾《浪淘沙》“赋虞美人草”）（明·杨侯胤《乌江》）“事去英雄此葬身，千秋过者尚悲辛。”（清·俞樾（《项王墓》）


仕女读史，纤手古琴，喉音高扬，颤音扬谷空：“三军散尽旌旗倒，玉帐佳人坐中老，香魂夜逐剑光飞，轻血化为原上草。”（宋·魏夫人（《虞美人草》））“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宋·李清照《夏日绝句》）“霸气震神州，凌云志未酬。乌江夜若渡，两汉不姓刘。”（宋·李清照《夏日绝句》）“虞兮，虞兮，虞兮，汉兵追迫，同林鸟各自也分飞。想当日誓谐那连理，今朝呵永别鸳帷，顿觉泪伤悲。王帐佳人也节坚持，香魂花貌，夜逐剑光飞，志难移。”（《扬抡太古遗音·楚歌》）


7、大悲化俗——仙道为之悲，僧尼为之悲


悲出道家气清真，仙骨兼道风，古琴传悲音：“楚伯王、周公瑾，匹马乌江空自刎，只因一气殒天年，空使英雄千载忿。劝时人，须戒性，纵使闹中还取静。假若一怒不忘躯，亦至血衰生百病。耳欲聋，又伤眼，谁知怒气伤肝胆？血气方刚宜慎之，莫待临危悔时晚。”（晋·许真君《戒怒歌》）“堪叹英雄气消，又叹霸业徒劳。空自也伤怀抱，百倍增烦恼。汉三杰计离，摆列下百万雄兵，十面埋伏也最难逃。图王事，全没下稍。龙逢在于浅水，虎陷也网牢。于时有谁授救，更猜何人计较。提起心间事，魂飞在九霄。”（《扬抡太古遗音·楚歌》）“乌江长舣舟来，江东虽小王何碍，愿急渡。于心独愧，无奈八千子于今也何在，无面见，无面见江东父兄辈。”（《浙音释字琴谱·楚歌·乌江不渡》）


悲出佛门语圆润，僧心空悟性，嗟唉化怨声：“缅想咸阳事可嗟，楚歌哀怨思无涯。八千子弟归何处，万里鸿沟属汉家。弓断阵前争日月，血流垓下定龙蛇。拔山力尽乌江水，今日悠悠空浪花。”（唐·释灵一《项王庙》）“玄玄玄处亦须呵，喝断乌江返碧波。寄语东吴诸父老，不如闻早念弥陀。”（宋·释印肃《偈颂》）“美人相对泣滂沱，不利乌骓可奈何。半世英雄三尺剑，八千子弟一声歌。西风古庙飞黄叶，落日荒江冷碧波。”（清·释传彝《过霸王庙》））“力尽重瞳霸气消，楚歌声里恨迢迢。贞魂化作原头草，不逐东风入汉郊。”（清·女尼妙端《虞姬》）


8、大悲动情——心恸化泪流，意动化柔情


谒祠者悲恸，祭墓者啜泣，历代不绝。清代著名诗人王仲瞿，江东嘉兴人，特地赶到山东谷城霸王墓祭祀，弹拨琵琶，淘哭赋诗：“江东余子老王郎，来抱琵琶哭大王；如我文章遭鬼击，嗟渠身首竟天亡。……黄土心香一掬尘，英雄儿女共沾巾……”（《往谷城之明日，谨以斗酒牛膏合琵琶三十二弦侑祭于西楚霸王之墓》此后，诗人孙原湘亦泣诉于项羽墓前：“一杯热血奠幽宫，空祭灵旗飒楚风。”“百战河山成底事，谁将成败论英雄。”“愤王墓上草先秋，如此兴亡一哭休。……憔悴孙郎重下拜，江东归去有扁舟。”（《题仲瞿西楚霸王之墓诗后》四首）虔诚地告诉亡灵，他甘愿舣舟渡其灵魂回归江东，情深语奇，一派楚风。


哭得震天地泣鬼神的还是和州士人杜默，时称“歌豪”，与文豪欧阳修、词豪石曼卿并称“三豪”，然累举不第，抑郁之情，胸储垒垒。酒后失控，走进霸王祠，双手抱住项羽神像嚎淘哭诉：“有相亏者，英雄如大王而不得天下，文章如杜默而进取不得官。”声泪俱下，悲恸动天。庙祝强行将他扶出门后，点烛查看，竟见神像垂泪不止。此事传出，遂成典故，并编撰杂剧《霸亭秋》。


哭项王，歌项王，早在南北朝时即为宫廷乐府主题歌。“无复拔山力，谁论盖世才？欲知汉骑满，但听楚歌哀。悲看骓马去，泣望舣舟来。”（《项王歌》）长哭千年，直到明清。陶成居士酒醉痛哭，手捧虞美人草泣唱：“花知否，重瞳一剑乌江血，洒作千秋万古愁。”（清·唐英《虞兮梦》杂剧）“哭项王”，戏曲舞台成腔，《霸王别姬》，大哭未央。


9、大悲转恨——恨刘邦不仁，谴刘邦残忍

诗人读史，知项羽由胜而衰，由喜而悲，胜喜在力巨，举世无敌，衰悲因仁柔，放生刘邦，导致乌江自刎，故赞其俊杰仁义，颂其英雄风范。“喑鸣独灭虎狼秦，绝世英雄自有真。俎上肯贻天下笑，座中维觉沛公亲。”（清·蒋仕铨《乌江项王庙》）“剑舞鸿门能赦汉，船沉巨鹿竟亡秦。”（清·严遂成《乌江项羽庙题壁》）“无心杀季真仁度，并力除秦是本谋。独弃关中酬故将，平分天下与诸侯。”（清·孙原湘《题仲瞿西楚霸王之墓诗后》）“摧刚作柔随物转，妇人之仁仍可见。”（宋·王铚《会稽杨梅雄天下其佳者皆出项里相传项羽乡里》）“重瞳顾柔仁，隆准至暴抗。”（清·吴伟业《下相怀古》）“休将神圣例英雄，抔土残碑已不同。埋伏拌当韩十面，宽仁宜似舜重瞳。”（清·史恩培《楚霸王墓》）2000年过去，清仁宗嘉庆皇帝爱新觉罗·颙琰读《通鉴纪事本末》，当读至“高帝灭楚”则感慨赋诗云：“信谓妇人仁，了然若观炬。”（《读通鉴纪事本末·高帝灭楚》）


诗人论人，知刘邦由危而安，由悲而喜，避危在忍辱，喜胜因智谋，背信弃义，最终得天下，因恨其枭雄小人，心狠手毒，以重金购项羽头，逼人太甚，而赋诗鸣愤，“泗上亭长逼兄弟”，（清·王苏《乌江》）“荒垒萧萧触目惊，乌江东注恨难平。千金急购英雄首，八载空劳子弟兵。”（清·吕守曾《乌江怀古》）“中原逐鹿竟归刘，霸业从教一战休。龙虎早成天子气，侯王尚待故人头。”（清·姚范《过项王庙》）“子弟重来无一骑，头颅将去值千金。”（清·黄景仁《乌江项王庙》）“故人子弟多豪杰，弗及封侯吕马童。”（清·吴伟业《项王庙》）


10、大悲觉悟——嘲刘赢亦耻，慰项败犹荣


诗人鄙视刘邦，认为其赢亦耻。“孟子告子辨内外，汉王项王争雌雄。谁欤着定会陔录，梭象终输与遁翁。”（宋·方回《正月十九日四更起读朱文公年谱至天大明赋十》）“汉王仓皇问道西，一儿一女嘻其危。太公吕后去不归，俎上宁有生还时。未央称寿太上皇，巍然女娲帝中闱。”（宋·文天祥《徐州道中》）“君看项籍猛如狼，身死未冷割为脯。马童杨喜岂不仁，待汝封侯非怨汝。”（宋·苏辙《石鼓》）“等闲割地分强敌，慷慨将头赠故人。如此杀身犹洒落，怜他功狗与功臣。”（清·蒋仕铨《乌江项王庙》）“谁言刘季真君敌，毕竟诸侯负汝深；莫向寒潮作悲怒，歌风台址久消沉。”（清·黄景仁《乌江项王庙》）


千古风雨蚀涤，汉陵荒荒，汉宫茫茫。此本自然现象，诗人借以嘲讽刘邦。“千载兴亡莫浪愁，汉家功业亦荒丘。”（宋·许彦国《项籍庙》）“长陵竟抔土，万事同惆怅。”（清·吴伟业《下相怀古》）“回首五陵烟树尽，千秋同作恨茫茫。”（清·吴雯《虞姬》）“汉家陵阙起秋风，禾黍满关中。”（元·萨都剌《木兰花慢》“彭城怀古”）“谁道汉宫花似锦，也随荒草任朝昏。”（明·孙齐之《咏虞美人草》）官场五十载、宰相二十年的张玉书到乌江霸王祠，虔诚拜谒，徐吐肺腑之语：“项王祠枕长江水，拔山气沸惊涛起。……往事东流逝不回，雌雄壁垒空尘埃。君不见下相城头望丰沛，樵歌暮上歌风台。”（《谒项王庙》）


诗人敬悯项羽，认为虽败犹荣。“项王何必为天子，只此快战千古无。……何似英雄骏马与美人，乌江过者皆流涕！”（清·郑板桥《巨鹿之战》）“万岁来游还此地，千秋霸业有谁同？”（清·朱彝尊《乌江谒西楚霸王庙》）“尊德不须怀旧恨，汉家今已属他人。”（清·佚名《题项羽庙》）“抔土东城休怅望，汉家无复旧山河。”（清·释传彝《过霸王庙》）“兴亡休问，高陵秋草空翠。”（宋·黎廷瑞《大江东去》“题项羽庙”）“汉宫三万六千日，得意蛾眉亦陈迹。至今一曲唱虞姬，恨草摇摇向春碧。”（宋·林希逸《虞美人》）“空余原上虞姬草，舞尽春风未肯休。”（宋·许彦国《项籍庙》）


汉臣因叛多诛，后宫血腥，嫔妃惨案。此本汉宫后事，诗人借以慰藉项羽、虞姬，赞赏他们英灵相伴，岁岁天堂，年年人间，与春同至，与舞同乐。“真霸假王谁胜负？淮阴高冢亦斜阳。”（清·龚鼎孳《乌江怀古》）“壁里沙虫亲子弟，烹来功狗旧君臣。”（清·王昙《侑祭于西楚霸王墓》）“鸿门剑戟帐下舞，美人忍泪听楚歌。楚歌入汉美人死，不见宫中有人彘。”（元·陈樵《虞美人草词》）“垓下当年战胜还，虞姬饮撼戚姬欢。后来人彘遭奇祸，欲乞悲歌一曲难。”（明·邱浚《咏虞姬》）
“戚姬脂粉虞姬血，一样君恩不庇身。”（清·王昙《侑祭于西楚霸王墓》三首之三）“戚姬葬处君知否，不及虞兮有墓田。”（宋·范成大《虞姬墓》）



项羽、虞姬，活着豪气，死亦从容，英雄悲歌，感天动地。诚可谓没有悲剧则没有英雄，而英雄的悲剧则更是震撼天地。太史公将这部悲剧载入历史，献给人世。


我们叩谢太史公以公正和真善记述了项羽短暂人生的志向与行为、业绩与功过、家世与爱情的传奇事迹，以真情和重彩渲染了英雄末路人与人死别、人与物生离、景与情交融、血与命交织的典型悲情。千古绝唱，万世伤情。使得人们心灵为之撼，才智为之动，激情为之发，不以成败论人，而以人性荐历史，以真情颂英雄。宋理学家朱熹感慨：“慷慨激烈，有千载不平之余愤。”清代学者吴见思叹惜：“‘可奈何’、‘奈若何’，若无意义，乃一腔怒愤，万种低回，地厚天高，托身无所，写英雄失路之悲，至此极矣！”文学大师钱锺书曾引清学者周亮工语为之呐喊：“垓下是何等时？虞姬死而子弟散，匹马逃亡，身迷大泽，亦何暇更作歌诗？即有作，亦谁闻之，而谁记之欤？吾谓此数语者，无论事之有无，应是太史公‘笔补造化’，代为传神。”（《管锥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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