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前几日看到有不少媒体重头报道了一则大文：《中国社科院确认阿房宫未建成并未遭火焚》，文中说：“由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和西安市文保考古所联合进行的阿房宫遗址考古活动终于结束了。”此次考古活动，阵容庞大，历时5年，得到了什么成果呢？
“阿房宫考古队队长李毓芳表示，此次活动基本摸清了阿房宫及其周围秦汉宫室建筑的情况。结论显示，阿房宫只有一座建了一半的前殿。文学作品和历史典籍中那些宏大宫室场景的描写，勾勒的是该组宫殿的设计蓝图而已。项羽‘火烧阿房宫’的传闻也缺乏考古证据的支持。”
笔者看到这里，不禁疑窦丛生：阿房宫在“文学作品”里的出场，那是指杜牧的《阿房宫赋》无疑了，“历史典籍中那些宏大宫室场景的描写”又是从何说起呢？看秦汉史多年，扑从未见过一个严肃的历史学家在著作里有过关于阿房宫的实地“宏大描写”。项羽火烧阿房宫的“传闻”倒是可以落实：扑11岁时有幸看过一本《火烧阿房宫》，写的正是项羽的这段故事。
不过，那是一部说评书用的话本。
本来无案，何言“翻案”
关于“项羽火烧阿房宫”的公案，翻开最直观的记载，即《史记》里的《秦始皇本纪》和《项羽本纪》，里边关于阿房宫和项羽破坏关中的记载，没有一处称项羽烧了阿房宫。那以后，史学界的主流观点中，也没有谁定案说阿房宫是项羽烧的。
司马迁在《秦始皇本纪》中记载：“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这是直接告诉我们：阿房宫根本没有建成，如果建成，肯定不会用“阿房”这样一个工程代号名。就像现在建一座体育场，工程名叫“373工程”，体育场建成后，还能叫“373体育场”吗？一般宫殿的命名，比如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乾元殿、含元殿，都包含一种国运长久的吉祥意思。但是，“阿房”是什么意思？“阿”的古音是“一个大疙瘩”的意思，大土包，土山冈。“房”呢？因为它是一个大夯土台，筑得像山一样的大夯土台。
司马迁在《项羽本纪》记载：“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也没有提项羽烧阿房宫，而是笼统说烧掉了秦国的宫室。
而《中国社科院确认阿房宫未建成并未遭火焚》主要引用来证明“有此一说”的《水经注》、《三辅旧事》、《三辅黄图》，又都是什么级别的史料，其中又都是如何讲说与阿房宫有关事情的呢？
《水经注·渭水》中说，“为了预防刺客，秦始皇让人用磁石建造阿房宫的北阙门，这样身怀利刃的刺客经过此地时就会被发现。”须知，郦道元做《水经注》，搜集材料的原则，是只要与历史、地理、军事相关，全部加以搜集记载——用磁石建造宫门，这是典型的志怪小说、笔记的套路。历史上没有一座宫殿是用磁石建造宫门的。首先，皇帝的仪仗卫队都要装备武器、盔甲，他们过磁石门怎么办？其次，秦时主要兵器是青铜合金制成，用磁石没有效果。
《三辅旧事》则说，秦始皇将东方六国的兵器收集起来，铸造成12个铜人，安置在阿房宫门口，作为显赫功绩的象征。《三辅旧事》本身是笔记小说，而且“金人十二”的落成地点，向来有多种说法，“安置在阿房宫门口”只是其中一种而已，况且作为附属雕塑的铜人落成，也并不能证明主体宫殿本身建成，这是常识。
《三辅黄图》是成于魏晋的一部讲关中地理、城阙的书，而书中还明确说：秦始皇的高曾祖父惠文王就已经开始建阿房宫，秦始皇只是对这一工程进行了扩建，始皇三十八年七月，阿房宫还没建成，他便驾崩了。秦二世征调修建阿房宫的七十万囚徒到临潼的骊山修建始皇陵，阿房宫工程就暂时中止。
秦二世元年四月，二世皇帝回到咸阳。《汉书》说他“复起阿房”，但是那一年天下大乱，工程即宣告停止。
以上没有一条可靠证据或说法，能切实证明“阿房宫建成，但被项羽烧掉”这个结论，所以项羽头上从来没有“火烧”的冤案，也无所谓“历史误传”。
项羽到底烧了什么
既然正经史书上，都没有记载过建成的阿房宫被项羽烧掉，那么项羽在进入关中称“霸王”时，究竟烧掉了什么？
在近来的一些地摊历史读物中，有人把“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作为项羽烧阿房宫的根据，理由是以咸阳的秦宫室规模，不可能烧3个月之久，半个月也就烧光了，阿房宫规模大，才够烧3个月。
须知，项羽并非只知放火的野蛮人，他对关中的破坏，是有计划、有步骤的。天下诸侯、将领都进入关中，如果项羽一把火将宫殿全烧了，项羽、刘邦以及诸侯、大将们住在哪呢？项羽是在野地里分封天下、建立霸业的吗？显然不可能，他们在分封结束前，都是住在宫室里的。
那又为什么“火三月不灭”呢？这要从项羽和刘邦的恩怨说起。
在前面本版曾登载的《鸿门宴上，项羽不能杀刘邦》那一篇中，我们知道了刘项相约攻秦，有“先入关中者，在关中称王”的约定，结果刘邦虽先入关，但因为他实力远逊于项羽，只好在鸿门宴上雌伏，把关中拱手让给项羽。项羽主持天下诸侯重新分封，自称西楚霸王，而封刘邦为汉王，将其领地限制在汉中和巴蜀。
项羽当时已经默认刘邦为主要对手，所以对有可能成为刘邦军事基地的关中进行了战略破坏，其后，又把三个秦国降将封在关中为王（所以关中又称“三秦”），以阻塞刘邦重新出关进入中原。
既然封了三秦，为什么项羽还要破坏关中呢？原因有三：首先，秦楚世仇，楚人非常痛恨秦人；其次，诸侯的军队随项羽入关，项羽想犒赏、拉拢他们，索性慷他人之慨，纵容众军抢掠秦人；最后，项羽虽把刘邦限制在汉中，但清楚秦的降将无法抵挡刘邦重出江湖，只能延缓一下刘邦的脚步，所以项羽仍要彻底破坏关中。
那么项羽究竟烧的是什么呢？是秦国的宫殿、宗庙、陵寝（外部）、府库、木材场、战略物资和皇家图书馆。
有些地方项羽直接烧掉，比如皇家图书馆。而府库与宫殿，项羽则是一部分一部分烧掉的：就是先封闭好，然后逐次抢掠，抢空一处烧掉一处，最后军队全部撤出关中时，再把暂时居住的宫殿也烧掉——只有这样，才能火烧3个月不绝。
再有，就是阿房宫的工地，和为建造阿房宫囤料的大木材场。阿房宫虽未建成，但古人营造工程，必先备好主料，然后根据主料的规格、强度设计殿宇。阿房宫北临渭水，主料即从渭水上运来，并囤积在一些专用场地之中。“蜀山兀”了，但还没有“阿房出”，项羽的入关烧杀，即在这个当口。阿房宫工地上的木料和木材场中的上好木材，都是很重要的战略物资，所以项羽必须把它们毁掉。从这个角度上讲，项羽也算是烧了阿房宫——当然，烧掉的是阿房宫工程的底子。所以渭水之南确实是遭到火焚了，但却不是什么大火，故而只能算是“渭水那边红一角”。
杜牧为什么写《阿房宫赋》
杜牧在敬宗宝历元年（825年）写《阿房宫赋》时，只有23岁，他写文章的目的，是劝谏年少只知逸乐、营造的唐敬宗，要吸取秦朝败亡的教训。他在《上知己文章启》中说：“宝历大起宫室，广声色，故作《阿房宫赋》”。后来唐敬宗被人在宫廷行刺中杀死，唐文宗即位，新皇帝崇尚勤政、简朴，杜的这篇赋因而受到关注，当时的太学博士吴武陵读罢击掌称好，甚至跑去向主考官登门直荐。杜也因此顺利登科。
但杜牧写作《阿房宫赋》除了为劝谏，还有个明确目的，就是炫耀才华。杜牧祖父杜佑官至宰相，而且是大学者，著有二百卷的《通典》。这给自幼好学的杜牧以深厚的家学功底，加上杜牧本人又是文学天才，所以他的诗赋文章，除去词采、典故之外，见解上也要显得高人一等。
在杜牧以前，没人就阿房宫题材写过赋，因为阿房宫是“假命题”，但杜牧就敢无中生有，做了这篇《阿房宫赋》——
杜牧有家学，又有才情，他写文章，写咏史的诗赋，其中往往有一个关节：想必。
想必，就是根据已有事实，做合理的文学推断。我们看看他那首咏史诗《赤壁》：“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这就是“想必”。杜牧的意思是曹操父子均为好色之徒，若打破江东，美女二乔恐怕要危险。史料记载：曹操曾霸占了秦宜禄妻、张绣叔叔的遗孀，曹丕霸占了袁熙的老婆甄氏（当时袁熙还活着）；刘备拿下益州，娶了同宗的遗孀为后；司马氏平灭蜀、吴，也把两国后宫纳为己有。
《赤壁》中“二乔”的说法则源自曹植《铜雀台赋》中的一句“连二桥于东西兮，若长空之蝃蝀。”曹植本来的意思是描写当时铜雀台上的两座桥。但因为杜牧的诗太有名，到罗贯中写《三国演义》时，就让里边的诸葛亮把这句偷改成“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以激怒周瑜。
在《阿房宫赋》中，杜牧也是利用了“想必”的手法，他本人是唐代京兆万年（现在陕西省西安市）人，住得离阿房宫地基遗址不远，非常熟悉当地的地貌，所以他可以合理想像出“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这样如临其境的场面。又因为记载中的阿房宫规划是覆建在山上，依据山势设计，所以杜据此想像出“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的景象——“气候不齐”不是指因为宫殿太大，而在其中分出了气候带，而是殿宇群分布在山上、山下、山南、山北的不同地方，所以其温度、阴晴不同。
《阿房宫赋》想像得如此合理、逼真，所以后世有些人受了杜牧的“蒙蔽”，以为此宫真的曾经建成，而且也是被项羽烧掉的了。韩 扑/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