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至今思项羽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尽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易安《夏日绝句》
西楚霸王，四个在史册上灼灼闪亮的大字，一个在千秋万代人心目中沉甸甸的称呼。他起兵反秦，连战连捷，却鸿门大意，被困垓下，最终与中华大一统的功业失之交臂，然而他在乌江边的一剑豪气却胜过了后世多少九五至尊。滔滔乌江水，流过了几千年中华文明，见证了多少悲情故事，而当时风兮云兮悲兮哀兮的一幕却成为这永恒流动中瞬间的定格。
其实细细想来，项羽戎马七年，身经七十余战，所向披靡，是一个叱诧风云的豪杰，他一生的悲剧仅在垓下一战，而恰恰是垓下之战，升华了项羽的整个人生。诚然，项羽的英姿勃发和昂扬士气掀起了秦末一场政治军事狂飙，可这种战场英雄本不在少数，文有孔明、孙膑，武有廉颇、云长，皆是或运筹帷幄或决胜千里的人物，所以仅凭战功，项羽不足以流芳百世，何况他最后还没有胜利。项羽的人生价值在于他的义、他的情、他的英雄气魄，而这一切则因那场凄惨的诀别显得犹为高贵。
那夜的垓下，有四面楚歌，有十面埋伏，阴森森的杀气，令人毛骨悚然；那夜的垓下，有美人如玉剑如虹，有宝马嘶鸣刺夜空，悲戚戚的场面，令人柔肠寸断；那夜的垓下，主角是项羽，他面对无力回天的定局长叹：“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数阙歌罢满帘风，虞姬和乐掩愁容，顷刻玉山已倾倒，万里河山终成空。于是，他带着西楚霸王江东子弟的才俊杀入韩信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用尽最后的力气，舞出生命最后的魅力与华彩。我想，这是项羽一生中最完美的一场战争，他以堂堂须眉七尺之躯与平生的敌人酣畅淋漓地争斗一番，他以儿女情长的柔情与平生的红颜知己作最后的告别，这一晚，他将一生之勇、一生之情挥洒得美仑美奂、淋漓尽致，让乌江见证并铭记他的传奇人生。
我想这也该是中国历史上最完美的告别，既有诸葛亮出师未捷的千古长恨，又有李后主垂泪对宫娥的缠绵悲戚；既有金戈铁马蹄声铮铮的壮烈，又有长袖舒展衣裙漫飞的妩媚。所以，项羽把生演绎得壮阔，把死演绎得壮美。也许是他身上集中了太多中国文人的特性——壮志难酬，儿女情长，宁死不屈，不行不齿，以及他悲剧性的人生结尾，所以他是中国文人倍感孤独时可以找寻的一个千年知音，也是他们迷茫徘徊时可以效仿的一个精神榜样。项羽的一生是一个美丽的乐章，美丽得让人心碎，也让人憧憬。
不错，刘邦胜利了，建立了泱泱汉朝百年基业，可他的雄才大略却还不如项羽一夜的厮杀留下更好的口碑。恰如张继在名落孙山后的一夜失眠，写下了“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寒山寺的钟声远比当年状元春风得意时的马蹄声传得久远；恰如李白被贬出京城，临行前留下“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那停杯投箸、拔剑四顾的迷茫与踌躇使得多少酒席上的觥筹交错都黯然失色；恰如李香君效忠大明王朝哪怕被那昏庸的伪君子作践得血染桃花也恪守大节大义，这比下了多少画舫上的笙歌欢畅、纸醉金迷……失意者的一颦一蹙被历史真实地定格，得意者的欢乐浮华被历史无情地删去，因为失意的生命更演绎了生命的本质。
至今思项羽，眼前有的是那个对敌人心慈手软的侠义男儿；
至今思项羽，眼前有的是那个在马上英姿飒爽的英雄豪杰；
至今思项羽，眼前有的是那个割舍不下江山也割舍不下美人和名马的性情中人；
至今思项羽，难以忘怀他生命的美丽，那用死亡升华生命、用失意终结生命、用高贵定格生命的美丽。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