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手上河梁——李陵和司马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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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有点奇怪，因为河梁之谊说的是苏武和李陵，（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徘徊蹊路侧，悢悢不得辞！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安知非日月，玄望各有时。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但是现在我让苏武先去北海牧羊去了。和李陵携手对话的，我把他安排成为司马迁。李陵写的《携手上河梁》这首五言诗甚是工整，后人疑为后人伪作很有道理。不过这里先不管这个，而是我觉得司马迁比苏武更有资格和李陵面对面进行一次对话。即使在司马迁为苏武进行辩护的时候，或者是司马迁后来写《李将军列传》的时候，司马迁的心中肯定还有不小的疑惑，那就是，李陵为何要降匈奴？我们先看司马迁在历史中如何来写李陵好了：

李陵既壮，选为建章监，监诸骑。善射，爱士卒。天子以为李氏世将，而使将八百骑。尝深入匈奴二千馀里，过居延视地形，无所见虏而还。拜为骑都尉，将丹阳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屯卫胡。
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将三万骑击匈奴右贤王於祁连天山，而使陵将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馀里，欲以分匈奴兵，毋令专走贰师也。陵既至期还，而单于以兵八万围击陵军。陵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死者过半，而所杀伤匈奴亦万馀人。且引且战，连斗八日，还未到居延百馀里，匈奴遮狭绝道，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虏急击招降陵。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匈奴。其兵尽没，馀亡散得归汉者四百馀人。
单于既得陵，素闻其家声，及战又壮，乃以其女妻陵而贵之。汉闻，族陵母妻子。自是之後，李氏名败，而陇西之士居门下者皆用为耻焉。

在这段叙述里，司马迁显示了自己的冷静。虽然李陵这个人和自己的命运有莫大的干系，但是司马迁仍然拒绝了臆测和杜撰。在这里我们来看看李陵投向的原因：无面目报陛下。那么何谓有面目报陛下呢？最理想的结局就是李陵得胜而归，斩获匈奴首级无数，可谓是壮士凯旋而归。但是现看看双方力量对比就知道这种结局是不可能了：匈奴八万骑兵，李陵五千步兵。激战八天，深陷重围，弹尽粮绝，且死伤过半。这样以来，如果想有面目报陛下，除自杀以外李陵别无选择。但是李陵投降了，且单于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李陵，武帝这边族陵母妻子。汉奸是怎么定义的？如果按照当时的标准来看，那就是李陵做汉奸了，所以陇西之士最终以李陵为耻。但是司马迁对此有自己的看法，虽然在历史的叙述中太史公保持了自己的冷静，但是在个人书信中，司马迁要为李陵辩护，这种辩护在天下奇文《报任少卿书》里面可以见到：

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卬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流涕，沬血饮泣，张空弮，冒白刃，北首争死敌。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凄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

这段文字的核心在于“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但这一句话还有隐含的意义，那就是司马迁被加以宫刑也是因为这句话，所以能让这句话成立，那么司马迁就只是为李陵说话，而且还有为自己辩护的味道。然后我们在来看这段文字：首先说明自己和李陵的关系，可以说根本谈不上交情，这就为以下的叙述和理由奠定了公正的基础。然后写李陵平时的为人，何止有国士之风，而且还有李广的遗风在里面。最后写李陵抵抗的坚决，战事的惨烈，士兵对李陵的爱戴。可以说李陵如果真想降匈奴根本不必这样，由此推断李陵降匈奴只是权宜之计，肯定会找时机为汉家立功赎罪。但是问题是李陵战败，谁为此负责？司马迁出于良知为李陵说话，但是其他大臣们呢？李陵兵败有寡不敌众等原因，但援兵不至，且李陵苦战，最大程度为援兵的到来争取了时间，救援不利的责任谁来负？对于其他大臣来说，李陵既然已经投降，最好的解决办法莫过于把责任都推到李陵头上去。所以李陵没战败的时候大臣们纷纷为之喝彩，等到战败，再也没有人肯为他所一句好话了。从汉武帝方面来看，如果原谅了李陵，以后仗还怎么打？那么军队一旦遇到寡不敌众的时候是不是都要效仿李陵投降？所以，宁可牺牲李陵和司马迁，不能牺牲军队铁一样的纪律。

李陵全家遭到抄斩，那么司马迁对李陵所有的希望都不可能实现了，以为李陵不可能像苏武一样若干年后光荣地回来了。是不是因为这样司马迁对历史上的李陵就采取了一种冷静的叙述以消除后人对李陵所有的期盼与想象？是不是一封书信上的辩护对于李陵来说或者对于司马迁来说就足够了？如此分析，必然牵扯到撰写历史的人以什么样的态度来撰写历史。如果司马迁只是冷静地叙述事件之发生和完成，那么太史公和一切历史的作者有什么不同？历史对于司马迁意味着什么？我们再看《报任少卿书》：

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从中可以看出，当时及当时以前的史官，掌管史籍和天文历法，类似于占卜祭祀之官，本来就是给皇上戏耍的，像畜养倡优一样，是世俗之人看不起的职业。而司马迁自己的屈辱更深，因为宫刑，即使自己还在皇帝身边，在别人眼里看来，和太监无异。刑罚剥夺了司马迁最为一个男人存在于天地之间的依据，但是司马迁为何不自杀？他拒绝自己像蝼蚁一样死去，他拒绝死得轻于鸿毛。而司马迁继续活下去的依据就是撰写历史，那对于司马迁来说超越了世俗男女性别的界限，那是他存在于世间最重要的依据，是他觉得让他成其为人的东西，是他最为重要的生命。所以司马迁笔下的历史必然不再是冷静而枯燥记述，司马迁也不再充当皇帝书记员的角色。现在我们再读《项羽本纪》的时候我们不仅看见了一个光彩眩目的项羽，而且也看见了一个以良知和才华进入历史的司马迁。那么如何理解司马迁对李陵的冷静叙述呢？

李陵的叙述是《李将军列传》的最后部分，而李将军列传写的是李广。关于李广，因为司马迁而天下皆知，后人诗句一直念念不忘“至今尤忆李将军”，值得玩味的是李广自杀因为不愿面对刀笔吏之羞辱，而李广的名存后世偏偏又离不开司马迁这个舞文弄墨的。李广的故事的确悲壮，差一点连后面李陵的事情都掩盖住了。但是司马迁把李陵放在李广那里自然不是为了让李广来掩盖李陵，那样的话太史公就无法用历史来展示自己的生命。单单对于李广来说，李广无愧于汉家而汉家负李广太多，而让人震惊的是，李广的儿子李敢因为得罪了卫青而被霍去病故意射杀。当时武帝宠幸为庆贺他小舅子霍去病对此事采取了遮人耳目不予追究的态度。李陵是遗腹子，陇西李家世代戎马出身，李陵作为李广的孙子背负家族雪耻和复兴的最后希望。通过李陵平时为人和士兵们对待李陵的态度，足以看出李陵确有李广之遗风。李陵苦战，大漠中以步兵对骑兵本来已经处于劣势，历史上以步兵对骑兵不会吃亏的将领很少，而李陵虽然在历史上只有这么一次惨烈的战役来证明自己，通过他的表现和战绩来看，足以和李广相媲美跻身于中华名将之林。深陷绝境之时自杀固然容易，但是李陵对于祖先的遗留下来的任务再也无法完成，所以除了暂且投降再谋他计以外别无出路。通过一个家族悲壮的历史来看待李陵的个体生命，这是太史公的深意，这是让良知来说话。比起那些认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廉价历史观，比起那些让帝王阅读来借鉴千古盛衰的庸俗历史写作，司马迁不知要深刻多少倍！

通过太史公，后人对于李陵，寄予了莫大的同情和理解。甚至有人托李陵之名作诗和苏武对答，降敌之后有资格和苏武对话的人在历史上我觉得除了李陵也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了。后人写历史提到这一段，如《汉书》，极力写当时李陵之孤立无援，战事之惨烈，其仍有为李陵开脱的意思，这不能不归公于太史公的影响。有一首诗又是后人托李陵之名写的：“径万里兮度沙漠，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名已隤。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这里把李陵投降的理由归为老母已死，无处报恩。虽然很可笑，但是为李陵说话的立场不变。不过很难说是司马迁在历史上成全了李陵还是李陵成全了司马迁。因为几乎可以通过司马迁《史记》的开头那些为皇帝歌功颂德的部分来断定，如果没有李陵，如果司马迁不遭受宫刑之辱，他的《史记》不会写得那么好，他对生命对历史的认识不会达到那么深刻的程度。所以如果说友谊，这两个人最应该有河梁之谊，他们之间的对话在历史上虽然没有发生，确无疑是最令人憧憬和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