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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奏论“澧州瑞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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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大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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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20:01: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欧阳修奏论“澧州瑞木”


鸣泉

我初读《直隶澧州志》,发现其中有这样一则记载:“(宋)仁宗庆历三年(1043)癸末,知澧州冯载进柿木,有‘太平有道’四字”。当时以为,这冯载大约是个懂得些园艺嫁接术的人,在近千年前,能把柿树侍弄得长出文字来,也算这澧州知州是个有本事的人了。那么,他拿这长出了‘太平有道’四个吉祥文字的柿树去敬献给朝廷,当然可算一件“祥瑞之木”;也可算是天下一奇;更可算他冯载做了一件有利于澧州扬名的好事。试想一下:澧州的土地如此灵气,长出的柿木被视为“瑞木”宝送到京城,供皇上观瞻把玩,当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更何况此事又被当作历史事件载诸史志,今天的澧州人完全有理由为之窃喜一番了。

可是后来,我读欧阳修的文集,发现了他的一篇题为《论澧州瑞木乞不宣示外廷札子》的奏论,不仅证明了我上述想法的错误,而且引起了我对这个“澧州瑞木”事件探源的极大兴趣。几经查检,我感到,这个事件不仅是一段了解北宋政坛状况的史料,也是可供当前的“反腐倡廉和执政能力建设”思考和反省的“历史”;而欧阳修的奏论,则更是一篇可作今人借鉴和称评的宏文。

北宋仁宗庆历三年(1043)春,澧州知州冯载,称其在澧州西北群山之祖的太清山深山老林,发现了一株奇特的柿树。那树不仅枝繁叶茂,生机盎然,而且其顶部的枝丫,纵横交错,自然的生成为形似“太平有道”四个文字的样子!冯知州以为这是天下的祥瑞征兆,是无比珍贵的“瑞木”,更是炫示国家升平吉祥的“神物”!于是,他欣喜若狂,决定把这瑞木敬献给朝廷。一时间澧州城上上下下忙碌得热闹非凡:首先是知州大人带领州属的文武大员和上千的山民,奔赴太清深山,一番沐浴斋戒、敬香礼拜之后,虔诚地把那柿树挖了出来;接着,就有知州亲选的600名十八童男,身着彩服,把瑞木浩浩荡荡抬进了州城;再接着,又由州署精选的120名二八妙龄女郎,护卫着神物,迎装到一艘豪华的画舫上;最后,则选定吉期运往京城开封。画舫启运的那天,知州又组织了成千上万的州民齐集东门外的水码头,祈祷欢送。面对瑞木和720名即将离去的澧州儿女,州民们被告知,这是澧州的荣耀,也是大宋的幸运,更是澧阳城的节日。因此,虽然闭市三天,市民不得生怨;虽然被选中的童男花女要离乡背井,义务徭役,但当以大局为重。知州如此一说,州民们还能讲半个不字?人们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这一敬献活动早早结束后,好去自谋生计。

但是,善良的小民们哪里知道:不仅这720名童男花女,一到京城,就成了知州驻京的奴役,澧州的父老乡亲,还得为那远去的瑞木负担浩繁的费用。因为,冯载早在京城开封禹王台西侧购置了一大片园地,作为栽植“澧州瑞木”的京城园苑,并配以各类奇花异草、珍禽灵兽和精美的楼台亭榭及山沼池林。冯载的安排是周密的,因为,既是神物,就得有供奉神物的气派;既是接驾皇上和接待朝廷要员的园苑,就不能没有观赏、休闲和吃喝玩乐的硬、软件设施。冯载信奉“羊毛出在羊身上”是为官者方便行事的道理。因此,澧州百姓们按人头交点额外的“瑞木费”,那是出得所值;正值青春年华的童男花女,侍弄这片园苑、陪同前来的达官贵人寻乐游幸,那可是光荣的职责。就这样,知州大人一心只想使尽招数,广结人缘,邀功图升,靠瑞木大富大贵。可澧州的小民们,却因这瑞木累得苦不堪言!

在那赴京的720名澧州儿女中,有一对小兄妹陶玉龙和陶玉琴,从小父母双亡,是做塾师的爷爷拉扯大的。爷爷已经60多岁,好不容易采取“调换亲”的方式,为陶家兄妹选定了亲事,只待三两月内就要圆配了。可是,“瑞木”的发现,兄妹俩却双双被征调为“护瑞”的金童男玉女入京了。离家时,爷爷已忧急得卧床不起,人事难省,现在二人又羁留京城,家山难返,也不知爷爷是死是活了?兄妹俩常常偷着泪流满面,茶饭不思。无奈之下,哥哥陶玉龙想起,临离家前,爷爷曾给了一封书信,说他京城里有个名叫朱说的同学,听说已作了大官,他们曾是密友,嘱拿着此书去找,或许能给以帮助的。于是,兄妹俩在所有来观瞻瑞木的官员中细细打听一个自小在澧州读书出来的朱大官人。但是,京城的茫茫人海中找人,真好比大海捞针,一时无处寻踪。

事过两月,那千里迢迢运进京城的澧州瑞木,似乎栽活了,还长出了数片新叶。冯知州的奏陈,也得到了仁宗帝的认可,而且派来了据说是新任的参知政事即副宰相来先行踏勘,以便为接驾和接待满朝文武大臣观瞻瑞木做准备。陶家兄妹一打听,这新任的副宰相姓范名仲淹。便麻着胆子向范的门人打听朱说的下落,不想范家门人一听到朱说这名字,吓得急忙掩口制止,并狠狠的训斥说,我家老爷曾随养父姓朱名说,30多年前获取功名后,早就恢复本姓范了,你怎胆敢如此打听,就不怕犯忌讳?陶家兄妹听了此话,真是又惊又怕又喜!于是,千恩万谢的恳请门人通融,说是范老爷早年的密友捎有书信,望能转呈。也算那门人心眼好,真的把陶家兄妹的书信给递达了。范仲淹展开一看,只见那书除了“陶家瓮内,腌成碧绿青黄;措大口中,嚼出宫商角徵”一联外,别无它字。范大惊道:这不是自己困宭澧州时的自戏食萝卜联吗?!这不是患难至交的陶志兄的亲笔吗?!悲喜交集中,寓居澧州的多少往事云集心头。范仲淹不暇多思,立即召见陶家兄妹。只是这一见,陶家兄妹不仅得救;澧州百姓亦得贵人相助;而北宋政坛却引发了一场新的轩然大波:

原来,这范仲淹(公元989—1052年),是北宋的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字希文,先辈为邠(陕西省邠县)人,后徙苏州吴县(今苏州市),不想“二岁而孤,随母改适长山朱杌。杌官安乡令,偕之任,读书鹳巷,又尝游澧。祥符8年(1015),以朱说名登上第,旋复范姓,迎母归养。”后历秘书阁校理、右司谏、知州、知府、陕西经略安抚使等,刚刚从延州召归朝廷。可以说是一个“幼寓澧州、学成澧阳”的名臣。想当年,穷困中的朱说“划粥而食”时,常常是就着陶志家盐渍的萝卜下喉,二人无聊之中,使劲嚼咬那盐渍萝卜,并比赛谁嚼的声响清脆。一对穷困中的学子,就在这样的嬉戏中对出了上述的对联。如今,见联忆旧,范公不仅同情老友的孙儿孙女,深恨冯知州的胡作非为,而且大为澧州父老担心,更觉得是自己倡导的“庆历新政”必须解决的一大问题。于是,范公召来新近入朝的挚友、枢秘副使富弼、韩琦等进行了一番磋商,并立即查明:那澧州知州冯载,原是仁宗天圣七年(1029)的参知政事夏竦的乡谊和侍卫亲兵,江州德安(今江西)人。康定年间(1039),夏竦任陕西经略守抚使,冯则当上了夏的副官。时盘踞西北的元昊反叛宋廷,夏却怯畏不肯用兵,数请解兵权,改判河中府。冯也借机捞了个澧州知州的宝座,南下荆南,远离了战火。三年来,这冯知州虽不学无术,但对自己权势的经营却是步步有术,特别是夏竦于庆历三年初召为枢密使后,冯立即从“老首长”那里摸清了当今皇上的思想脉搏:庆历二年来,宋对西夏的战争惨败后,农民起义犹如山雨欲来,而宰相吕夷简对此束手无策,仁宗帝“遂欲更天下弊事”,于三年三月罢吕职事,接着,任命极主推行“庆历新政”的范仲淹与章得象共同执政,欧阳修、余靖、蔡襄等为谏官,富弼、韩琦等为枢密副使。这一班朝臣,名士居多,受到朝野交口称赞,仁宗也以为可有所作为了,一方面给他们特别礼遇,一方面力催他们立即拿出一个可使天下太平的方案来。冯载知道了这些,即按夏竦的指点,围绕着太平问题谋求自己的机遇,结果就有了冯的“澧州瑞木”的杰作。而且一时赢得了皇上的高兴,仁宗帝不仅自己要去观赏瑞木,还准备诏告朝廷内外,让所有臣工都去瞻拜上天赐予的“神物”。

在这关键时刻,范仲淹立即把刚刚召回谏院任职的欧阳修请来,通报了“澧州瑞木”事件的情况。欧阳修一听,不仅十分义愤,而且表示:一定要用自己这“谏官”手中的笔,参倒如此乱用民力、惑众媚上、邀功滥政的奸官罪臣。这个后来以“文章太守”闻名于世、官至枢秘副使、参知政事的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是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四岁丧父,家贫好学,曾以荻画地练字,既长,得唐韩愈集,立志为古文。天圣八年(1030)进士。此时正值36岁,与大于自己18岁的范仲淹不仅是忘年交,而且堪称莫逆:景佑三年(1036),欧为馆阁校勘时,就作《朋党论》为范仲淹申辩,并由此被贬为夷陵令七年之久。两月前夷陵归来,就积极参与范仲淹的“庆历新政”。此时,他想起范所推行的“庆历新政”中,有“明黜陟”、“抑侥倖”、“精貢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的“十事”,正是解决“澧州瑞木”事件、打击邪术乱党的有力武器。于是,他飞章草就了这分《论澧州瑞木乞不宣示外廷札子》的奏论,连夜呈奏给了皇上。如用现代文翻译一下,这份奏折的意思是说:

“我近来听说澧州进献柿木,上面长成了‘太平有道’四个文字。澧州知州冯载本是武人,不懂得事理,随意把它作为祥瑞进献,用来讨好朝廷。

我认为,过去号称的太平之时,必须是全国安定,各种政事都处置得恰当顺畅。现在,西夏反叛,眼前摆着尚未剿平的祸患;契丹骄横,背后隐藏着随时可来的战祸。真是一个祸患未除,另一个祸患已经萌芽。再加上西部有泸州蛮蠢动,南部有五岭一带的诸蛮觊觎,凡是跟外族接界的地方没有一处不发生动乱。而且,国内百姓困苦破产,盗贼到处惹事。前些日子,京西、陕西派出八九千官兵去捕几百名盗贼,都不能迅速把他们消灭,只是能打散而已,而他们马上又在别处集结了。现在张海虽被打死,但达州造反的士兵已经上百人,又杀了朝廷使臣,来势不小;兴州也向朝廷报告有八九十名盗贼。各州各县惶惶不安,怎么应付呢?在我看来,现在是全国混乱,政情、社情的处置都有失误和不当,根本不是什么太平盛世的景象。

我听说上天行事讲究信用,不欺不谎。我不敢远引别的事情,只用今年内发生的事来验证一下。前不久,夏末秋初,太白星白天出现在天空,连续几月;金星与木星相犯,就出现在端门上空。从占星术来考察,都是大战将要发生的景象。难道才现出发生大战的景象,又会长出什么‘太平有道’的文字?一年之中,前后完全不同。这难道不是说明星象附在天空,怪异不是凭空产生的,理应警戒畏惧,常常修养德行吗?而草木这一类东西变化无常,不可作为依据,朝廷不能相信这类妖草怪木而诱人松懈懒惰。

我又想到,即使是柿木上的文字不假,真是天生的,那么也有很深的含义。因为,那上面的文字只说‘太平有道’,它的意思可以推求一下。从古以来,帝王要达到天下太平都各自有一套治国方法。方法恰当,就会太平;方法不当,就会出现危机和混乱。我观察现在的形势,只见到失误较多,而恰当和顺畅的较少。希望陛下对各类事情要认真考虑、尽心办理,起用贤人,接受正确意见,象近来一样不贪图安乐,勤政亲民,那么两三年之内,有望逐步把天下治理好。如果因为前面造反的张海等人的势力略微衰败,便认为后面造反的人不值得担心;因为京城附近下了大雪,便认为天下会大丰收;看到契丹暂时没有入侵,便认为一定没有战争;看到西夏派来了使臣,便认为可以停止打仗;人为的奢望太平,以追求虚假的歌舞升平为乐事;那么,这根瑞木就是耽误国家大事的妖木了。

我看到今年有的州进献了芝草,现在澧州又进献了瑞木,因而私下担心四方都会模仿他们,争着制造怪异荒诞的事情。澧州所进献的瑞木,恳求再不要给臣僚们传观;并恳求马上向天下各州各军下达命令,告诉他们:与西夏交战以来,天下穷困疲劳,正处在严格要求自己为国忧虑而操劳的时期,所有的珍奇禽兽草木都不准进献。这便是表明皇上德行,感动、鼓励臣子和百姓的良策。以上所说仅供参考取舍。”

那仁宗皇帝读完奏折,虽觉不快,也不好说什么。范仲淹等一批正受倚重的臣僚也进一步禀奏:这是一个极其荒唐的事情,完全是那澧州知州故造妖妄以媚朝廷。在“天人感应”学说的影响下,朝廷确有人相信“奇祥异瑞”,认为这些东两可以使天下太平。州郡官吏为了迎合上面的这种心理,常常弄虚作假,进献所谓象征太平的珍奇宝物。实际上是想为自己走捷径,捞好处。欧阳修对这类行为的批驳值得赞扬。且他的奏论针对“太平”二字层层剖析,说理透辟。既举出了内忧外患,证明当前并不太平;又摆出了矛盾天象,说明不会太平;最后还后退一步指明,即使瑞木是真,也不可坐享太平。告诫朝廷和皇上要面对现实,积极振作,防止和杜绝官吏们制造祥瑞的投机行为,实在是说得太好了!恳求皇上恩准吧。就这样,以范仲淹为首的一批力主“庆历新政”的朝臣们,不仅合力阻止了皇上和朝臣再去瞻拜所谓的“瑞木”,还成功的建议宋仁宗诏令天下州郡,从此不得进献奇兽异禽,妖花怪木。冯载的敬献活动于是夭折了。接着,连同他的“老首长”夏竦也被“论罢”了!范、欧等庆历革新派取得了胜利。

但是,这个夏竦,是个史称“有邪术,性贪尚权,为世所鄙”的人,他和他的一批守旧党人,决不甘心于自己的失败,更不能容忍“庆历新政”的全面实施。在经过了一系列的阴谋中伤后,终于在两年后又把范仲淹、欧阳修、富弼等一批“庆历新政”的大臣指为“朋党”,而罢政驱出了朝廷:范仲淹贬知邠州兼陕西四路安抚使,虽然他有“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忠贞之诚,却从此远离朝阙,至死未再面君;欧阳修则贬知滁、扬、颖三州十一年,到嘉祐初年才被召迁为翰林学士。“澧州瑞木”事件终于引发了一场新的“朋党”冤案。
………

我一番艰辛的探源,算是知道了澧州历史上辛酸的一页,先前的那种为曾有过“澧州瑞木”而窃喜的心情荡然无存,心头平添了一份无限的惆怅!我掩卷而思,忍不住要望天长叹!叹“冯载、夏竦”们的邪术害人,也叹范、欧诸公们的命运多蹇,当然更要叹欧公那正气凌然的奏论所具有的超越历史时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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