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欧阳修

chinacyan

今天我要写的是我心中的一位文坛领袖

十一世纪初，一个伟大的文学家在四川绵州（今天四川绵阳）诞生了。他就是集史学家、文学家、金石文字学家于一身的庐陵欧阳修。他的出现给中国中古文学和中国的史学研究都带来了根本的转折。在他的生平，真正发动了轰轰烈烈的北宋诗文革新运动。他一手遏制住了文风浮糜的西昆体在宋初的蔓延，一手又反对柳开、石介等人矫枉过正，让有宋一代的文学走出了文字古奥艰涩，故弄玄虚的泥潭，进入了一个光芒四射的黄金时代。

清末的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评论宋词的时候说：北宋风流，渡江遂绝。此处“风流”也正是指这个时期群星灿烂的文坛风流。他的身后，留下了一群璀璨的大文豪：王安石、曾巩、司马光、苏洵、苏轼、苏辙，焦干之。这里边除了苏轼的父亲苏洵是欧阳公间接提拔的以外，余者皆是他的嫡亲学生。说简单点，中古那场改变了中国文统甚至在一定程度间接改变了中国道统的古文运动，除了韩愈、柳宗元出生在富丽堂皇的大唐帝国以外，余者皆在积贫积弱的宋朝，欧阳公和他的门下的学者有六位，他们八位合起来，就是大家常说的“唐宋八大家”。所以，我深深地认为当代的语文教育对欧阳修的介绍单薄无力，心中有说不出的凄凉悲哀。


先不说他的政绩、诗词创作成就，这个以后我会再写。这里单独说说欧阳修的散文创作成就。苏轼说，“欧阳子，今之韩愈也！”。欧阳修的文学观念受韩愈的影响最深，他崇拜韩愈（就像我崇拜欧阳修一样哈），他也一直以韩愈的继承者自命。所以和韩愈一样欧阳修散文无一不是言之有物的杰作。欧阳修一生写了500余篇散文，有政论文、史论文、记事文、抒情文和笔记文等。亭台游记（最出名的是醉翁亭记），书信（最出名的是与高司谏书），祭文（最出名的祭石曼卿文），史论序文（最出名的是新五代史伶官传序）是欧阳修一生散文创作的主要文体。

在答祖择之书一文中，欧阳修很鲜明地表达了研习经传和文学创作间的关系，他说，“学者当师经，师经必先求其意，意得则心定，心定则道纯，道纯则充于中者实，中充实则发为文者辉光。”

在这段话里，欧阳修强调了内在修养的重要性。作为一个杰出的史学家，很显然，欧阳修更多地把自己的成就归功于自有丘壑在胸。同样北宋有许多的著名文人同时也是馆阁肱股重臣，这不单由于为臣者容易阅览经书，更重要的是北宋的文人以入世的心态做事，以出世的心态做人，反映在文章上，高官重臣尤其是文官会在创作中反映身边的人和事。唐朝的散文除了韩愈柳宗元的政论文和一些游记类散文，我们很难在一篇散文里知道它究竟是缘何而发，大多是天马行空乱吹一通，这个也是有唐文学与有宋文学的最大差异。欧阳修则更能鲜明地体现这一点。它能从身边发生的琐事里发现精辟的真理，并且把它写的情韵悠长。




樊侯庙灾记


郑之盗，有入樊侯庙刳神象之腹者。既而大风雨雹，近郑之田麦苗皆死。人咸骇曰：“侯怒而为之也。”余谓樊侯本以屠狗立军功，佐沛公至成皇帝，位为列侯，邑食舞阳，剖符传封，与汉长久，《礼》所谓有功德于民则祀之者欤！舞阳距郑既不远，不汉、楚常苦战荥阳、京、索间，亦侯平生提戈斩级所立功处，故庙而食之，宜矣。方侯之参乘沛公，事危鸿门，振目一顾，使羽失气，其勇力足有过人者，故后世言雄武称樊将军，宜其聪明正直，有遗灵矣。然当盗之倳刃腹中，独不能保其心腹肾肠哉？而反贻怒于无罪之民，以骋其恣睢，何哉？岂生能万人敌，而死不能庇一躬邪！岂其灵不神于御盗，而反神于平民以骇其耳目邪！风雷雨雹，天之所以震耀威罚有司者，而侯又得以滥用之邪？盖闻阴阳之气，怒则薄而为风霆，其不和之甚者凝结而为雹。方今岁且久旱，伏阴不兴，壮阳刚燥，疑有不和而凝结者，岂其适会民之自灾也邪？不然，则喑呜叱吒，使风驰霆击，则侯之威灵暴矣哉！




在上文中，一开始作者就很直接地记录了盗贼刳樊侯神像之腹，继而近郑之地麦苗皆死这件事。接着针对百姓的议论“侯怒而为之也”发表了自己的议论。所以欧阳修散文缘事而发，并且可以把事理发挥的淋漓尽致。


欧阳修散文的第二个特点是字里行间鲜明地流露着自己的情感。他是个爱憎分明的人，而且以继承和发扬道统为己任，于是便寓褒贬于简洁的行文之间。即使撰写史书也不例外。如果说是孔子发明了一字寓褒贬的春秋笔法的话，欧阳修则把这种笔法发扬得更加从容不迫、荡气回肠。由他所撰的新五代史是一部具有相当艺术高度的史书，在二十四史里有极高的地位。清代的学者赵翼评论这部史书的时候说，“不惟文笔洁净，直追史记，而以春秋笔法，寓褒贬于纪传之中。则虽史记亦不及也”。的确，在新五代史中，欧阳修的行文极其老练，宦者传奇，一行传序，尤其是被后人评为千古绝调的伶官传序：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书》曰：“满招损，谦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

　　故方其盛也，举天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作《伶官传》。

作者对晋庄宗得失天下并不是“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的态度，也不认为得之难而失之易。而是对庄宗没能知晓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的道理充满了怜惜和遗憾。这种情感在五代史中庄宗遇刺，面部中箭后跟随从喊口渴要水喝的细腻描述中大家更能感受到。

欧阳修在另一类散文中倾注了更多的私人情感，这便是祭文。欧阳修的一生中写了无数的祭文，作为那个时代文坛盟主，能得到他的好评被许多人视为一生的荣耀。常在岸边走，哪能不湿脚。有些欧阳修为之写祭文的死者生平，他自己并不很知晓其为人，以此露了马脚。加上欧阳修一般不说死者坏话（其实今天也差不多，欧阳修只是不能免俗而已），因此受到“谀墓”之讥。



但是欧阳修的祭文有许多都是不可多得杰作。祭石曼卿文中三个“呜呼曼卿”给我的震撼很大。写这篇祭文的时候，北宋神宗皇帝继位了，而作者也因党争罢了参知政事（相当于今天国务院副总理），被贬到亳州去当知州去了（相当于今天县委书记）。时年离作者的好友石延年（曼卿)辞世已二十又六年了，政治上的失意勾起了欧阳修对往昔好友的无限思念。许多的好友当年交往深厚，而如今却已经天人永隔了。所以他在治平四年写了许多篇优秀的祭文。下面大家欣赏一下祭石曼卿文


维治平四年七月日，具官欧阳修，谨遣尚书都省令史李敭至于太清，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吊之以文。曰：
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配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著在简册者，昭如日星。

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犹能仿佛子之平生。其轩昂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意其不化为配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磷飞萤！但见牧童樵叟，歌吟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穴藏孤貉与鼯鼪？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

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


尚飨


此文风格极其悲凉，中段作者说“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流露出对生命的达观和超脱的情绪；末段却又想不开了，“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
这和后来他的徒弟说的“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是一个意思。

说到祭文，不得不提的是欧阳修的泷冈阡表，吴兴、王文濡《续古文观止》中注评说：“韩昌黎《祭十二郎文》、欧阳修《泷冈阡表》，皆古今有数文字，得此《祭妹文》，乃鼎足而三。”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

　　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穷，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耶？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shěn)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耶！呜呼！其心厚于仁者耶！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佑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

　　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

　　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泷冈阡表》是今天研究欧阳修家世的一份可靠的重要资料。这张表里，欧阳修追忆了自己的父母亲。文章的布局很老到，显示了作者的深厚功力。由于这篇文章离欧阳修父亲离世已经六十年了，作者时年仅仅四岁，也就是文中提到的“修不幸，生四岁而孤”。一个四岁的孩子，当时应该尚未记事，而到了六十年后的古稀之年来回忆自己的生父，显然是有很大的难度。所以欧阳修选择了借母亲之口叙述了父亲当年的仁厚爱人和豪爽品性。这种避重就轻，避实击虚的表现手法是欧阳修的过人之处，史传散文里他也经常应用，这个也是《泷冈阡表》最重要的表现手法。这不但增加了文章的情感色彩，同时也起到了一箭双雕的作用即在《泷冈阡表》中同时追忆了自己贤惠端庄的母亲和仁厚的父亲。


近代桐城派散文家、翻译家林纾评注道：“文为表其父阡，实则表其母节，此不待言而知。那知通篇主意，注重即在一“待”字，佐以无数’知’字，公虽不见其父，而自贤母口中述之，则崇公之仁心惠政，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