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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庐陵事业起夷陵
文/林辉
宋仁宗景祐三年(1036)五月,此时欧阳修30岁,却因“朋党”之罪,贬峡州夷陵(今湖北宜昌)县令。谪令下达后的第四天,欧阳修和母亲就从汴京泊舟启程。自汴京走水路,行程5590余里,历时110多天,十月方来到夷陵。
入朝任馆阁校勘还不到两年时间,就旋遭“朋党”之罪贬谪夷陵,这种政治迫害对欧阳修的打击自然是沉重的。有人评价欧阳修这次遭贬是“曲里拐弯”撞上去的,他完全可以规避这次风险。但欧阳修“天资刚劲,见义勇为,虽机井在前,触发之不顾”,因此,他敢于为范仲淹打抱不平,敢于指责高若讷“不知道人间有羞耻事”,才有“放逐流离,至于再三,志气自若也”。
“庐陵事业起夷陵”。这是清代诗人袁枚在其《随园诗话》中收入好友庄有恭的诗句,就贬谪夷陵对欧阳修一生事业带来的影响所作出的评价。这个评价是恰如其分的。欧阳修贬谪夷陵,成为他人生的关节点。这种逆境,砥砺了他的政治品格,历练了他的宽简政风,加深了他对古文理论的探究,对其以后事业的发展影响至深。
一、砥砺了政治品格
面对年事已高的母亲,承受着第二任妻子
杨夫人去世的悲哀,在去夷陵的途中,欧阳修也是寸肝欲断,痛不欲生,乌发渐白。母亲郑氏夫人鼓励他:“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泷江阡表》)。人穷志不能穷,身处逆境志弥坚。于是,欧阳修与同时遭贬的尹洙、余靖约定,到达贬所后,一定要忠于职守,勤于公务,绝不酗酒放纵,散漫度日,“慎勿作戚戚之文”(《与尹师鲁第一书》)。舟中无事时,欧阳修又重读了《李翱文集》,在读到李翱写的《幽怀赋》时,他不禁置书而叹,叹而复读,反复再三,不能自已,“恨翱不于今,不得与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翱时,与翱上下其论也”。并写下读后感《读李翱文》,感道:“余行天下,见人多矣,脱有一人能如翱忧者,又皆贱远,与翱无异;其余光荣而饱者,一闻忧世之言,不以为狂人,则以为病痴子,不怒则笑之矣。呜呼,在位而不肯自忧,又禁他人使皆不得忧,可叹也夫!”其为国家、为民族的前途与命运而担忧的忧患意识溢于言表。
来到夷陵,“夷陵风俗朴野,少盗争,而令之日食有稻与鱼,又有桔柚茶笋四时之味,江山美秀,而道居缮完,无不可爱”,这种美景美味,“是否惟有罪者之可以忘其忧,而凡为吏者莫不始来而不乐”(《夷陵至喜堂记》)。欧阳修望着“江出峡始漫为平流”的壮丽景观,不禁发出:“夫天下之大险至此而始平夷,以为行人之喜幸”(《至喜亭记》),贬谪算啥,“始惧后喜”,“至而后喜”也。
《黄杨树子赋》是欧阳修贬谪夷陵当年冬天写下的托物言志篇。黄杨树是生长在夷陵山谷间的一种极普通的常绿灌木。“此树生穷僻,不得依君子封殖备爱赏,而樵夫野老又不知甚惜”。欧阳修“江行过绝险处,时时从舟中望见之”,因其“郁郁山际,有可爱之色”,便写下这篇赋歌咏它。赋中,他运用对比的手法,衬托黄杨树“上临千仞之盘薄,下有惊湍之濆激”的环境;凸显黄杨树“枝蓊郁以含雾,根屈盘而带石,落落非松,亭亭似柏”的风姿;歌颂黄杨树“偏依最险之处”的“劲节”和“独立无人之迹”的“孤心”;赞美黄杨树“节既晚而愈茂,岁已寒而不易”的品格。赋末,欧阳修以“张骞移根”、“陆凯寄枝”自喻,表达自己的心境,体现出他至而后喜、积极向上的精神风貌。
二、历练了宽简政风
“夷陵虽小县,然争讼甚多,而田契不明。僻远之地,县吏朴鲠,官书无簿籍,吏曹不识文字,凡百制度,非如官府一一自新齐整,无不躬亲”(《与尹师鲁第二书》)。
欧阳修在夷陵勤于政务,他从架阁上取来陈年的公判案卷,反复阅读,发现其中冤假错案不可胜数,无中生有,以假乱真,违法谋私,损人伤义,无所不有。他想象夷陵这样荒凉偏远的小县尚且如此,那么天下就一定可想而知了。当时他便对天发誓:从今以后遇事不敢疏忽。
欧阳修在政务繁忙之余,还教百姓修建瓦屋,将灶屋储藏室隔离,把住人和养牲口分开,改变夷陵的陋俗。同时,教化百姓“动不违时”,发展农桑。
三、探究了散文理论
欧阳修尽管贬令夷陵,却时刻不忘古文,不忘对古文理论的认识和探究。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有《与乐秀才第一书》。文中欧阳修阐述了文与道的关系。首先,他认为“古人之于学也,讲之深而信之笃,其充于中者足,后发乎外者大以光。”强调蓄道对为文的重要性。他以金玉和《易经》为证,说金玉光彩夺目,并非是因为加工修饰、染色洗涤所造成的,而是因为其自身质地坚实而自然发出的光彩。又说《易经》上的《大畜卦》讲:“刚健笃实,辉光日新”。意思是说内在的蓄聚充实,而后光辉焕发与日俱新而不枯竭。因此“君子要多加吸取前贤的言论事迹,用来蓄聚自己的品德”。同时,他认为“古人之学者非一家,其为道虽同,言语文章未尝相似”。说明文相对于道的独立性。他同样引用了两例为证,说孔子为《易经》作传,周公为《尚书》作文,奚斯为《诗经》写诗,他们写作的文辞尽管都不相同,但却各自都被奉为经典。又说子游、子夏、子张和颜回都是孔子的学生,他们遵从的都是孔子之道。但是他们的为人处事各不相同,却各自按照自己的禀性而体现出道的境界。
欧阳修在正面阐述文道关系的基础上,联系当时社会生活实际,又从反面对文道之理进行了印证。他说当今的读书人有的不做深入钻研和诚信为人的蓄聚准备,只是用华丽的词藻求其文采,用夸张的语言故作高深博大。像这样如此勉强地写作,就会劳心费神,使有限的脑力导致枯竭。再说他们写作不向前人学习,那就必然委屈自己而迎合世俗的喜好,很少能够克服偏见而确立自己的观点。这样,他们不仅缺乏充实的内在德识,而且连自己所坚守的原则和主张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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