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 告子章句上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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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子章句上





公都子问曰：“钧①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②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③



①

钧，同“均”，同也，杨伯峻，朱子皆如此解。段注：汉志曰，钧者，均也。按古多假钧为均。

②

从，随也。大体，心也。小体，耳目之类也。

③

朱子注：官之为言司也。耳司听，目司视，各有所职而不能思，是以蔽于外物。既不能思而蔽于外物，则亦一物而已。又以外物交于此物，其引之而去不难矣。心则能思，而以思为职。凡事物之来，心得其职，则得其理，而物不能蔽；失其职，则不得其理，而物来蔽之。此三者，皆天之所以与我者，而心为大。若能有以立之，则事无不思，而耳目之欲不能夺之矣，此所以为大人也。然此天之此，旧本多作比，而赵注亦以比方释之。今本既多作此，而注亦作此，乃未详孰是。但作比字〔一〕，于义为短，故且从今本云。范浚心箴曰：“茫茫堪舆，俯仰无垠。人于其间，眇然有身。是身之微，大仓稊米，参为三才，曰惟心耳。往古来今，孰无此心？心为形役，乃兽乃禽。惟口耳目，手足动静，投闲抵隙，为厥心病。一心之微，众欲攻之，其与存者，呜呼几希！君子存诚，克念克敬，天君泰然，百体从令。”（〔一〕“字”原“方”，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杨伯峻在此章未苟同于宋元理学家，不以“思则得之”的“之”字为“理”之言。杨按：告子第六章“求则得之，舍则失之”两句，与此立意不同，彼处是指“我固有之”的“仁义礼智”的“才”而言，则此亦当同。又朱熹集注从今本，以“此天”之“此”为此，杨氏伯峻即已引王引之经传释词训“比”为“皆”。谓“耳目之思皆天之所与我者”，然却以此为不可信，仍作“此”，指心而言。

案焦循正义：比者，比方于物也，故以比为比方。阮氏元校勘记云，此天之所与我者，廖本闽监毛三本同，岳本孔本韩本此作比。按朱子文集云，旧官本皆作比字，注中此乃亦作比方。又集注云，旧本多作比，而赵注亦以比方释之。今本既多作此，而注亦作此乃，未详孰是。赵注既云比方，安可因近本之讹而疑之。上文官有二，故比方之，而先立其大者，文意甚明。汉书贾谊传，比物此志也，如淳曰，比，谓比方也，今多讹为此物。公羊传注，父老比三老孝弟官属，今本比亦讹此。此乃天所与人情性。廖本闽监毛三本同。岳本依孔本韩本此乃作比方，按比方是。倪氏思宽二初斋读书记云，此天之所以与我者，此字旧本作比，依旧本比方之中，即含下大小分列之义。孟子此节，详辨耳目之官心之官，原取比方之意，旧本自不可易。王氏引之经传释词云，说文曰，皆，俱词也，从比从白。徐锴曰，比，皆也，孟子比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家大人曰，言耳目心思，皆天之所与我者，而心为大。赵注以比为比方，谓比方天所与人性情，失之。或改为彼为此，改赵注比方为此乃，尤非。

由上易得焦里堂以此处“此”字为“比”字为佳。记得国语课中陈伟教导我们读古书，注古书，非有十分把握，不可改易古书一字，若无确切书证，不可弃古人书证而自撰。诚然是也。宋代王安石，见识广博，不知黄犬为南方一虫名，擅改他人之诗“黄犬卧花蕊”为“黄犬卧花阴”，贻笑大方。时空跨度导致我们与前世不能直接交流，故得古人之意必为近古之人传述，虽偶有疏误，然终确证于今人也。朱子在未详孰是的情况下，取今本之“此”而弃赵本“比”字，岂不谬哉。


祥按：立小者，则心蒙灰也。立大者，大节难亏。譬尤高瞻远瞩，高屋建瓴，处高者自然眼界广阔。故孔子曰：登东山则小鲁，登泰山则小天下也。如此则小事难撼，何也，大者，大仁，大义，大利皆备于我。故孟子曰有：万物皆备于我也。孟子曰，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后人元微之改孟子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概得此意。可谓先立乎其大者，小者弗能夺也。然世间大者罕也，小者茫茫矣。然求小者亦多于大者也，何也，大者难求，大者难得，小者易求易得，失之不惜也。得大者难，然难得者难失去，此之谓：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

再按：吾写上文按语之万物皆备于我也，顿觉与焦里堂引众家注解以释“此”“比”之辨暗合。万物皆备于我，此则为说文解“皆”之意为俱同义也。又忆及国学通论课上，程氏二行曾曰上古，古字多窜用，同音，同义，同形皆可互用。故王氏引之，徐锴言比为皆，不可当为谬说也。如此，则孟子文内已内证“此”当为“比”字也。方赵歧之时，文本皆为“比”字，而其概未得知此乃“皆”之假借，强为之说，以比方释，故为后世注家如朱子之徒所觉于义为短，不妥，故去之而取“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