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感慨 人生反省—读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

上官华蔚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这是一首登临吊古诗。孟浩然是襄州襄阳（今湖北襄樊）人。岘山就在襄阳，因为晋代羊祜镇守荆襄时，政绩卓著，又常登游此山，置酒吟咏并大发人生感慨，悲伤掉泪，故山上立有一块纪念他的“堕泪碑”。羊祜的感慨代表了晋人对宇宙、人生与历史的看法，透露出他强烈的社会责任意识和人生哀乐感。羊祜登岘山对同游者的感叹如下：“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孟襄阳登临家乡的岘山自然也要接着羊祜的感慨而继续感慨下去。

诗的前四句就抒写他登临此山的感受。起笔而说人事，既是感慨时间，也是感慨历史，想当年孔夫子见流水而感慨“逝者如斯夫”，亦是充满着时不我待的忧患感的。登山尤其是登览古迹，便更能引起伤时哀人的无限感慨。想到四百年前的羊祜登过的山已成古迹，而我后辈之人又再次登临，依然还会成为湮灭无闻之人，禁不住悲从中来，升起“我夫如何”的悲叹。孟浩然年已四十，游京城应进士不第，只得重回襄阳。登岘山自然成为他发泄心头郁闷的契机。第五、六句是写景，但也并非完全写实，景当中依然寓含着他对人事的伤感和迷惘。冬天时分水落下去鱼梁洲自然显露出来，但辽阔的云梦泽依然深不可测，令人感到心寒神伤，不可把握。自己的前途何在，自己在历史中会留下点什么印迹，都沉重地压在心头，无以言说。这自然引出最后两句，诗人只得借读羊公“堕泪碑”上的文字来渲泄情感，陪羊祜再洒一次悲伤之泪。

刘勰《文心雕龙?神思篇》说：“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古人之登临必有吟咏，吟咏间必有所寄托，充满感慨。初唐时的陈子昂，登幽州台而感慨“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种个人的感慨亦是与历史的大感慨融合在一起的。陈子昂在与契丹军队的对抗中欲建功立业，多次向上司进谏而不听，反而降职，故登台而唱出壮志难酬的忧愤、知遇难逢的孤独以及时不我待的焦虑。孟浩然人过中年，依然是一布衣，满腹经纶找不到奉献之道，故也要登临挥泪。不过，孟浩然没有陈子昂那么冲动，他习惯于含蓄的表达，正如他在登临洞庭湖而作诗赠给丞相张九龄一样，也是曲折地表达他的心声：“欲渡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钓鱼者，徒有羡鱼情。”其实，人到中年，对时间的焦灼感以及建功立业的紧迫感会十分强烈的，惟其如此，这中年的徘徊、反思与伤感才会更令人反省与深思。《世说新语》中载桓温北征，经过自己以前所种的柳树时，见其已有十围之粗，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条执枝，泫然流泪。正是这种中年的感叹，凸显出了桓温对社会的责任感、奉献感以及魏晋人对短暂人生的高度重视。读孟浩然的诗，我们在体会他的身世感叹之余，恐怕也是要重视他那不甘沉沦的进取心、责任感和对自我人生的深入拷问的。因为在古代，士大夫的思维模式就是要将由仕进而宦并进而治天下当作他们人生的首要责任，是每个人都应当去承担的。我辈今日登山，多是为了身体健康；观览古迹，也甚少忧患意识。又会有几人在登临复登临之际，想到古今之变、人事代谢与社会责任呢？（蒋述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