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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加油中国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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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32:36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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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梅站在女师大的大门里,惊骇得迈不动步!
  她看到柳荫甬道,已是花折树倒,破砖乱瓦,满地堆放着石灰沙土。往昔如诗如画
的美景,荡然无存。美丽的母校,仿佛是一个被糟踏过的少女,秀发散乱,裙钗撕破,
一身污秽,满脸的血和泪,倒在地上发出惨痛的呻吟。
  母校被践踏得这般惨不忍睹,评梅看了,真想痛哭一场。
  过去,这里。柳丝拂拂,绿荫蔽蔽,花团锦簇,香气阵阵,少女们的裙带钗影,姑
娘们的琅琅笑声,这绿翠花香,少女倩影,点缀着女高师,显得生机盎然。情趣优雅,
美不胜收。
  过去,这里,有多少政治雄辩家,——如李大钊,陈独秀;有多少文豪学者,——
如鲁迅,许寿裳。他们,曾经从这条甬道走过,到大礼堂的讲台上,议论人生,指点江
山,谈笑风生,淋漓慷慨。
  评梅在这里学习生活四年。这是她一生中最难忘最无忧无虑的黄金时代。当她和数
百个女同学,坐在那里,听着台上陈独秀、李大钊、鲁迅等人的宏论,给了她多少心灵
的启迪,使她获得了多少人生的哲理呀!
  评梅穿过甬道,走进会客室。
  会客室门窗歪斜,玻璃破碎,桌椅倒置,报纸满地,到处是劫后的狼藉景象。在这
间会客室里。评梅曾经多少次与吴天放、高君宇会面。现在。人去屋空,只剩下残梦秋
痕,一片怅惘。
  评梅正站在会客室门里发呆。身后有人喊了声“梅姐”。她扭头一看,是琼淑。琼
淑面容憔悴,神情凄楚。
  “琼妹!”呼梅说。
  她刚要上去握琼淑的手,琼淑突然抱住她,抽油嗒嗒地哭起来。评梅不知发生了什
么事2
  “怎么啦?琼妹!”她急切地问。
  “女师大遭劫!”琼淑哭着说,“女师大遭劫了!”
  “怎么回事?”
  “芗蘅,韵,她们都在,走,进去说。”
  评梅问她小鹿的情况,原来小鹿的父亲已经死了,她在云南料理后事,得过一段时
间才能回来。
  评悔跟着琼淑进了后堂,远远看见一片红楼。过去,那里是女生们的宿舍。时时传
出浅吟低唱,琅琅书声;有如淡雅的闺房,雪帐低垂,窗帷半启,脂粉幽香.里面藏着
朵朵初开的花,一个个娇艳艳,煞是可爱。
  现在院里冷寂沉静,四处堆放些女学生们的箱笼被褥,衣服鞋袜,书报信件,大似
扫地出门的模样儿。
  评梅侧目她望,突然发现前面的游廊,和排排的葡萄架。一幕过去叫人怀恋,如今
又令人茫然怅惘的景象,蓦地闪现在她的脑际。
  那是三年前,1992年春,高君宇去参加在莫斯科召开的远东各国革命团体代表大会。
结束以后,他从欧洲归国返回北京,初次来女高师看她,就是在那游廊旁边的葡萄架下。
  那时,评梅正处在和吴天放的热恋之中,少女的心,仿佛是披洒朝露的一朵盛开的
花,美好,艳丽;仿佛是碧茵草地上的一只小白兔,欢快,活泼。忧虑和挫折,与她无
缘。对于她,生活充满幸福,人生带着微笑。
  那时,她和高君宇已经断断续续地通了两年多的信,可君宇从不曾找过她,从不曾
主动来看看她。从来没有!评梅觉得他是个怪人!现在,到底来了!
  不就是在那葡萄架下吗?芳草萋萋,春花正含娇弄媚。评梅一身浅蓝色旗袍,丰满
窈窕的身姿,那么飘逸,那么秀美,显出多少诱人的风韵情怀,多少动人魂魄的魅力啊!
  留校任教的二十六岁北大毕业生,穿了一身乳白色的西装,打着红色领结。那双不
太大的眼睛,显出明亮的光彩;那张平平淡淡的脸,透着憨厚,持重。
  高君宇那天谈了许多海外见闻,——什么莫斯科红场,克里姆林宫,列宁,还有什
么共产主义星期六义务劳动,巴黎的夜晚,柏林的风情,海上的风险等等,等等。不足
二十岁的少女,闻所未闻,听来觉得新鲜,觉得好玩!
  可谁能料到,三年后,是她,把他送到京城南郊陶然亭畔的荒郊野冢之中。
  啊,天哪!当她永远失去他的时候,她才知道,她失去的,是她人生道路上最最宝
贵的东西:她失去的,是永远也追不回来了呀!……
  琼淑走着走着,感觉身后没有了响动,停住脚回头一看:评梅站在葡萄架旁木然呆
立,神情发愣。
  “怎么啦,梅姐?”琼淑问,“干吗站在那儿发呆呀?”
  评梅苦笑一下,没有说什么,跟着琼淑到了寝室。
  屋里只有韵在。琼淑又把芗蘅找来了。工夫不大,刘和珍也来了。
  评梅说,刘和珍显鼻子显眼儿瘦了,憔悴了,劝她要多伊重身体。
  几个女同学称赞刘和珍,是和杨荫榆①斗争的猛士,是这次女师大学潮的健将,女
师大的学生领袖。  
  ①杨荫榆,江苏无锡人,曾留学日本、美国。回国后,任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校长。
1925年女师大学潮时被北洋军阀政府免职,后去苏州创办女子中学,自任校长。1938年
日军攻陷苏州,杨不与日寇合作,留居家中,不再任职。是年冬天,被日本侵略者枪杀
在苏州吴门桥岸边。


  评梅听了很高兴,对刘和珍很是敬慕,她紧紧地握着和珍的手。
  刘和珍只是面带微笑,态度温和。
  评梅暗自诧异,不畏权势所屈,敢于奋起反抗广有羽翼的校长,总该是桀骜锋利,
鹰扬虎视。然而眼前的刘和珍,却是神情柔和温顺,面带善意微笑。
  几个女孩儿,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争着向评梅讲述女师大风潮的经过,和
遭劫的原委。——
  去年秋,女师大校长许寿裳,不是辞职了嘛!后来继任的,是刚刚留洋回来的杨荫
榆。这位新任校长可好,她不但禁止学生参加任何社会活动,而且,就连欢迎孙中山、
孙中山逝世公祭,送葬,她都明令禁止学生参加。
  于是,刘和珍领导学生自治会,带领全校同学,反对杨荫榆当校长,上书段棋瑞执
政府教育部,要求撤换她。教育部却以“整顿学风”为名,反倒支持杨荫榆,杨荫榆便
有侍无恐,气焰更加猖撅!
  5月7日,在校内国耻纪念会上,学生自治会主席,咱们的刘和珍君,带头把杨荫榆
逐下了讲台。
  杨荫榆恼羞成怒,5月9日,竟然宣布开除刘和珍、许广平①她们六名学生的学生自
治会职务。鲁迅先生很气愤,当时起草了一个宣言:《对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宣
言》!揭露杨萌榆如何迫害青年,迫害优秀学生:在他的带动下,有钱玄同②、沈尹默
③、周作人④等七位先牛在“宣言”上签了名。  
  ①许广平(1898—1968)广东番禹人。笔名景宋。鲁迅夫人。1923年考入北京女高师
国文系,1926年毕业。1927年lO月与鲁迅生活在一起。建国后,曾任中央人民政府政务
院副秘书长,全国妇联副主席,全国文联副主席,一至三届全国人大常委。著有《欣慰
的纪念》等。
  ②钱玄同(1887—1939)江苏湖州(今吴兴)人,字中季,号德潜。早年留学日本。
1907年加入同盟会。著名学者、教授。著有《宁国文字概论》等。
  ③沈尹默(1883—i971)浙江吴兴人。字中。早年留学日本。曾任北平大学校长。建
国后任上海市文联副主席等职。著有《书法论丛》等。
  ④周作人(1885—1967)浙江绍兴人。后改名遐寿,字启明,号知堂,笔名岂明。早
年留学日本。北大教授。抗战爆发后任北大文学院院长、伪华北教育总署督办。建国后
从事翻译工作。著有《中国新文字的源流》等,译有《伊索寓言》等。


  其余那些先生呢?唉!有不少人后来跟着杨荫榆跑到了太平湖饭店!评梅,你说可
恶不可恶?算什么为人师表呀!
  鲁迅先生对我们说:杨荫榆他们在太平湖饭店请客吃饭,拉拢一拨流氓坏蛋,是专
门策划迫害学生的!
  果然,7月底。学生当中开始风传:“大观园快抄家了!”
  我们当时也不知道这是指的什么。因为谁也想不到:杨荫榆会那么心狠手辣!
  8月1号,下大雨。早晨七点,学生们刚刚起床,杨荫榆带领丘八、女流氓、打手,
总在一百多人以上,像一群疯狗恶狼扑进了女师大。一些人张贴布告。一些人对我们连
打带骂,把我们都从寝室里赶出来,东西也都给扔出去!门,给封了!然后,又把我们
赶出校门!叫我们到报子街补习科去住,听候处理办法。
  评梅,到了这会儿,到了我们被赶到大雨滂沱的雨地里,我们才大梦方醒,杨荫榆
这个女流氓,武装抄家了!
  她真像个凶煞恶神,一道一道地下圣旨,——掐断电话,断绝交通,封闭教室,停
止饭食!
  刘和珍带领我们去找杨荫榆评理,质问她为什么驱赶学生,问她为什么封闭学校,
问她为什么武装抄家,问她为什么把人赶到雨地里,问她为什么把东西给扔到当街,问
她是凭借哪一条章程,哪一条律法?莫非你留洋回来的,就是如此镇压学生吗?
  见我们这些软风弱柳般的女孩儿们,发起怒来,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杨荫榆躲到
庶务处,不敢出来见我们。刘和珍带几个人把庶务处围住,撞开门找她说理。
  这工夫,不少军警扑过来,对我们又推又操,又打又骂,好几个同学还被他们打倒
在地,受伤流血。刘和珍是又机敏,又勇敢,她一挥手跑过去堵住杨荫榆,我们就跟着
过去把杨荫榆给围住了!我们要她对今天的后果,负法律责任!
  评梅,你猜杨荫榆怎么说?她冷冷一笑,气焰十分嚣张,嚷着喊道:
  “你们参与政治,女师大就得停办!如若再胡搅蛮缠,一定格打勿论!”
  杨荫榆命令军警、女流氓,两三个人看住我们一个,她才脱身,从后门悄悄地溜走
了!
  评梅,刘和珍和我们几个商量好了,决心和杨荫榆抗到底了,准备和她拼命了!现
在,杨荫榆已经被迫辞职了,可教育部也明令停办女师大了!
  鲁迅先生是最坚决支持我们的,他几乎天天都到学校维持会来。噢,今天下午还来
了呢!你来的时候,鲁迅先生刚走工夫不大。他问到小鹿回云南料理父亲的后事,什么
时候回来。他还问到你,评梅!问你的心情好些了没有,还说见到你让我们劝劝你,要
振作起精神来,说人要活着,活着就要和恶势力斗争!……
  评梅一边听,一边流泪,听完大家的叙述,评梅气得捶胸痛哭。
  “和珍,”她流着泪说,“虽然我已经从这个学校毕业两年了,可女师大是我的娘
家!女儿嫁了,娘家的事情,绝不能袖手旁观,置若罔闻!如今,娘家给强盗狗贼,野
蛮的丘八,粗臭的流氓,糟踏到这步田地,怎么能不叫人伤心彻骨,捶胸痛哭呢?”
  和珍说:“梅姐,对女师大风潮,鲁迅先生准备写文章揭露教育当局。梅姐,你是
北京有影响的女作家,你应当写文章支持我们哪!”
  琼淑她们也都说和珍说得对。
  评梅一脸的决然神情,说:
  “和珍,你们放心,我的笔,现在不用,什么时候用?文章我一定写,不然还算什
么女师大的女儿!”
  当天晚上,评梅怀着难以平复的愤慨,一口气,写了一篇题为《报告停办后的女师
大》的文章,揭露北洋军阀政府教育当局破坏学校,破坏教育的反动行径!很快,就在
《京报·妇女周刊》上发表了!文章一发,评梅引起了当局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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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32:5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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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云密布,愁云惨淡。
  天空湿施施的,像是要下雨。果然,午饭以后,下起了蒙蒙细雨。
  二十天以后,8月22号,星期六,这天评梅在师大附中的事情一结束,吃过午饭,
她便冒着蒙蒙细雨赶往女师大。她惦记着刘和珍她们,惦记着遭劫后的女师大!
  女师大留校的学生们,封锁了校门,轮流守夜,她们抱定与女师大同生死共存亡的
决心,要与教育当局挤到底了!
  这天下午两点多钟,刘百昭带着一群打手,二百多人——什么流氓女丐,什么军警
老妈,什么地痞恶棍,——手持棍棒、皮鞭,分乘好多辆汽车,烽烟滚滚,铺天益地,
杀向女师大!杀向那些手无寸铁的娇枝嫩叶般的女孩儿!
  这群恶狼猛虎,疯狗野狐,跳下车,跑到女师大大门前,擂的擂,砸的砸,终于破
门而入,一拥而进!
  评梅来的时候,只见胡同口停放着许多汽车,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凭感觉,
知道事情有些不妙,她便加快了脚步。
  刚刚走到参政胡同的中间儿,就听见从女师大的高墙里传出谩骂声,哭喊声,奔跑
声,惨叫声,鞭打声,混成一片!一阵比一阵高,一阵比一阵激烈,一阵比一阵凄惨。
评梅的心,紧紧地揪起来,一阵比一阵的疼痛,一阵比一阵的颤抖!
  评梅气愤得浑身都在战栗!
  犹如发生在中世纪奴隶主围追堵截奴隶,屠杀奴隶的野蛮修剧—样,文明古国二十
世纪二十年代的京都,居然也发生了军警流氓手持棍棒皮鞭,围追堵截鞭打一群柔弱少
女的野蛮暴行!居然是发生在教育界的女师大!这是何等的惨绝人寰!
  评梅先是心酸落泪,痴呆地立在那里不知所措。突然,一种愤然之情,一种慷慨赴
疆场的浩然之气,使她置生死于度外,她用袖管抹了一把眼泪,毅然决然,冲到女师大
的大门口。
  大门紧闭着!
  她举起两只小拳头,砰砰砰地擂那两扇漆黑的大门。
  “开门!开门!”评梅愤怒地一边擂门,一边喊,“光天化日之下,施展暴虐,围
打手无寸铁的弱女子,简直是屠夫!民贼!开门!开门!”
  大墙里的殴打声,嚎叫声,愈来愈激烈,愈悲惨!撕心裂肺,耳不忍闻!
  大门仍旧死死的关闭着。
  没有人听得见门外评梅的叫声。
  她极度的悲痛,极度的愤慨,一阵昏晕,顺着大门蹲下去。冷丁,两手捂住脸,呜
呜地哭起来。突然,她一下倒在门旁,晕了过去。……
  刘百昭很能干!
  原来,女师大留校护守的同学,严守大门,刘百昭带来的打手们攻不进来。谁想到,
他们从后院角门进来一些人,同学们便和他们厮打成一团,守大门的人也跑过来助战。
这时,刘百昭便指挥大队人马砸开大门,一拥而进,回手又把大门关上。刘百昭丧心病
狂,大喊大叫:
  “关上大门,打这些小母狗!”
  如同一群饿狼,追逐撕吃几只可怜的小羔羊。这群流氓恶棍逮住女同学,便没命地
打!几个黄花弱女,怎禁得住这般摧残?
  正在这时,评梅来到女师大门口,并且晕倒了。
  校园里,打手们拥进女生寝室。四处乱翻,床褥下,箱柜里,东西扬了一地,见钱
就柱腰包里掖.然后,又把打得遍体鳞伤的学生,拖上汽车
  学校的大门外,一个看热闹的妇女,发现评梅晕了过去。便赶忙过去叫她,扶她,
评梅半天才醒过来。
  她醒来时,看贝。许多人围住她,不知怎么回事。这时。她看见几个男女流氓,从
参政胡同的小门.拖出一个女学生来。——抓前襟的,蓐头发的,拽胳膊的,生拖活拉,
硬是把那个女学生推上汽车。
  评梅没有看清他们拖的是谁、听那哭声骂声,好像是琼淑。
  评梅一下推开人群,正看见琼淑给推上汽车。评梅一边向那汽车跑去,一边没命地
喊:
  “琼淑——!琼淑——!”
  琼淑扭头一看是评梅,喊了声:
  “梅姐——!……”
  下面说什么再没有听清,汽车已经开走了。
  在评梅昏厥的时候,还不知抓走了多少人呢!现在,又不知把她们抓到哪里去了呢!
  突然问,她发现人群里,有一个她师大附中的学生,叫杨亚薇的,评梅忙把她叫到
一边。
  “杨亚薇,你是骑车来的吗?”
  “嗯。”
  “快点,看看汽车把那些女师大学生,抓到什么地方去了!”
  杨亚薇骑上车就去追汽车。不到一个钟头,她汗流满面,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她
告诉评梅,那些女学生都给抓到报子街补习科里去了。
  评梅立刻赶到报子街。
  细雨微微。补习科的两扇红漆大门紧闭着。里面传出些呻吟的哀叫声。
  评梅断定,她的那些女师大校友,就是给抓到这里来了,她疯了似地擂那两扇朱漆
大门!
  这工夫,有不少其他学校的同学,和一些过路的人,也都围了上来。知道了事情的
大致情形以后,也去帮助评梅擂那两扇大门。
  一时间,数十只拳头,把个补习科大门擂得山响。正在这时,有辆小汽车开过来,
夏然一声停在评梅身后。
  擂门的人一时都住了手,转身看时,车上走下一个油头粉脸的胖子,模样是个当官
的,也许是教育部的大员。在大门口轻叫了几声,红漆大门便开了。评梅他们看着那胖
大员进了门,便一哄随着挤了进去。
  琼淑和韵见评梅进来,便一下扑到她身边哭泣起来。琼淑韵,已经失去了平日秀润
的丰姿,蓬头垢面,有如街市乞丐,衣衫破烂,大可捉襟见肘。
  评梅见了,心里十分难过,禁不住和她们一块流泪。
  院里,到处是被毒打之后捉来的女师大女学生。仿佛是经几天鏖战,终于打了败仗
的一群俘虏,从战场上给抓来的。一个个披头散发,鼻青眼肿,满身血污。有的躺在地
上痛苦呻吟。
  突然,有人喊叫起来:
  “死人了!死人了!”
  房门口地上,躺着一个少女,评梅见一些同学围上去,便也跟了过去。一看,原来
是国三的一位同学。恰巧这时,那胖大员也过去看。
  同学们立刻把她围住,骂他,推操他,说他是刽子手!胖大员显出一脸的委屈表情
说:
  “同学们,诸位同学们!我个人,并不赞同章士钊①、刘百昭他们这样对待女学生
的呀!我是持反对意见的呀!”  
  ①章士钊(1882一1973)湖南长沙人。字行严。号孤桐。辛亥革命时期参加过革命活
动。在北洋军阀政府中担任过司法总长和教育总长。在女师大学潮中,在鲁迅等人的反
对下,终于辞去教育总长职务。建国后,是著名爱国民主人士。著有《柳文旨要》等。


  “教育部派你来干什么?是不是当密探,刺探学生的动向?说!”
  “别误会,别误会!鄙人此次来报子街补习科,纯系出于个人善良之动机,探望被
打之学生,并非教育部所派遣!”
  “你怎么探望?拿出行动来给我们看!”
  “鄙人只身孤影,只尽同情之意而已!”
  “你这个胖猪,说的好听!背不住是条走狗!”
  随同评梅一块进院的小女同学,出于正义感,出于同情心,围住胖大员不撒手。就
像一群可爱的小白兔,围着一只大狗熊,只是跳呀叫的,大狗熊也只好不时地躲闪着伸
过来的一只只小拳头,小胳膊。
  这时,评梅走到他面前,质问道:
  “先生是教育部的吗?”
  胖大员看见一位端庄的姑娘,仪态万方地走过来,先是一怔,定睛一瞅,少女的脸
上流露出一股怒气,两道弯弯的细眉颦蹙,更有一种令人敬慕的高雅的风韵。
  于是,他又是一惊,心下琢磨,她也许并非一般的女生,备不住是哪位权贵家的千
金小姐呢?
  “啊,是的,是的!鄙人是教育部的。”胖大员赶忙恭恭敬敬地回答。
  “先生尊姓大名?”
  “鄙姓吴,单讳一个能字。”
  评梅听见他说出一个“吴”子,先是犯恶心;继而又听他续上一个“能”字。差点
冷笑出来,不觉嘴角挂上了一丝轻蔑的笑。
  “吴先生,”评悔竭力抑制住自己胸中仍旧在燃烧的怒火,尽量用平静的口气说,
“你家中,有姊妹吗?”
  “有的,有的!”胖大员一直十分恭谦,
  “如果你家姊妹,也遭此毒手,受此屠戮毒打,吴先生做何感想?”
  吴能要说什么,评梅一摆子制止了他。
  “别的不用说了!我刚才见她——”评梅说着往房门口躺着的姑娘指了指,“她还
有一口气,如果采取紧急措施,也许还能救过来。吴先生既然有善良之动机,当然不乏
恻隐之心!吴先生是教育部的大员,负不负有救护的责任?”
  “有的有的。”
  “那好,马上用你的车,把她送到医院抢救!”
  吴能脸上显出极其为难的表情:
  “小姐,把这里的人拉出去,鄙人不敢!不过,小姐您放心,我马上去把医生请来,
救护那位同学,一切由我个人负担!”
  胖大员说着赶忙走出大院门,上了汽车。
  评梅以为他会借此机会溜之乎也,谁知过了一会儿,那胖大员果然请来一位医生。
  医生给那位同学打了一针,她才呼出一口气,缓了过来。医生又给她仔细地诊断一
番,说是内伤很重,头部也有轻微脑震荡。
  评梅又让吴能请医生给院里负伤的同学,都给上上药,包扎包扎。评梅自己也动手
帮医生的忙。一直忙到快天黑,才算给院里所有受伤的人都简单地包扎了一遍。
  然后,评梅又动员跟她进院来的那些小同学,回家拿些吃的,衣裳什么的,来援救
女师大被抓来的同学,因为一下雨,她们的衣裳都湿透了。
  补习科里被困了十三个人,地检厅里关押了七八个人,还有四五个下落不明。这些
人大都被打得体无完肤,奄奄待毙!
  评梅领着那些小妹妹们,都给她们送了吃的,送了衣服。
  评梅忙完这一切,回到家,已经快夜里十点了。
  桌上放着庐隐寄来的书和一封信。评梅没有立即去拆开它们,她坐在桌前,把头埋
在两掌之间沉思着。
  想想那座红楼绿柳的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大学,想想中国女子奋斗解放数十年,如今
都被黑暗吞噬,化成泡影,落到这般惨不忍睹的田地!想起来,不仅令人伤心浩叹.也
真叫人悲痛欲绝!
  评梅看看书桌上君宇的遗像,想想这些天来女师大的学潮斗争,她心头一阵心酸,
喊了声“字哥——”!便趴到桌上,禁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了一阵,住了声,起来洗把脸,感到饥肠饿肚,这才想起原来从午饭过后到现在,
还滴水末进呢!
  可巧,林家夫妇敲门进来了。大约刚才评梅的哭声把他们给惊动了吧?
  林师母手中托了个小方盘,方盘上放着四五块水晶绿豆糕,跟在林砺儒身边。这时,
她把小方盘放到桌子上,笑道:
  “评梅,跑了一天,准是到现在还没吃东西。你身子骨弱,年纪又轻,看饿坏了。
快吃吧,先垫垫,明儿白天再热汤热饭地好好吃一顿。”
  林砺儒也说:“评梅,可得注意身体呀!让雨淋了一天,吃完,早点休息吧!”
  评梅谢过之后,林家夫妇仿佛像对自己待字闺房的亲生女儿,又千叮咛万嘱咐一番,
这才回到自己的房中。
  评梅吃点东西,又精神了许多;想想今天女师大的惨剧,实在是愤恨难平,怎么也
睡不着。索性下床,展纸握管,挥毫写了《女师大惨剧的经过》几个字的大标题,给
“妇女周刊”写第二篇揭露女师大风潮真相的文章。
  写完,评梅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觉得开头部分只是一般地叙述事情的经过,太软,
于是又在旁边重新改写了一段,——

    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了这幕惨剧:而我们贵国
  的教育确实整顿得肃清了!真不知这位“名邦大学,负
  笈分驰”的章教长,效法哪一名邦,步尘哪一大学:使
  教育而武装?

  全文写完,她琢磨琢磨,又在结尾加上两句,——

    我们永久纪念这耻辱,我们当永久地奋斗!这次
  惨剧是我们女界人格的奇耻,同时也是中国教育破产
  的先声!①  
  ①《女师大惨剧的经过》一文,评梅当夜十点半写完,三天后,1925年8月26日,
便发表在《京报副刊·妇女周刊》上。


  写完《女师大惨剧的经过》,评梅才拆开庐隐的邮件。书,是庐隐最近出版的第一
本小说集《海滨故人》。庐隐在信中向她最好的朋友评梅,介绍了自己的工作生活情况。
她还告诉评梅一个令她惊喜的消息:她已经和郭梦良在上海一品香旅社,举行过了婚礼!
评梅,你不责怪我吗?
  评梅没有忘记,她和庐隐从女高师毕业,中秋之夜,她们在梅案草亭举行菊花面
“宴会”。那时,她们俩就曾发誓,终生抱独身主义I可是当时评梅就想:庐隐的心底
里,潜伏着不甘雌伏的雄志,一旦被万缕柔情来缠缚,她很快便会抛弃独身主义!看来,
庐隐已经被郭梦良的万缕柔情缠缚住了!到底,庐隐放弃独身,毅然赴上海举行婚礼了!
唉!
  细细想来,庐隐是对的,我不该责怪她。她是在追求人生的幸福,真正的爱情,才
抛弃“独身”的2我为庐隐与郭梦良南下送行在车站上,曾对她说过:庐隐,我佩服你,
你是英雄,你胜利了!我真不如你呀!
  现在想来,我自己就是因为太脆弱,太犹豫,太愚昧,既害了自己又害了别人的!
落得一腔悲痛,满腹悔恨,抱恨千古!
  哦哦,庐隐,我的朋友,我支持你在创造新生命!我们一样是博不得旧社会的同情,
又何必让旧礼教耻笑我们是不勇的叛逆者呢?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刹那间稍纵即逝的
青春和爱情,你要用你的力量捉住她,系住她,不要让她悄悄地过去,徒自追悔!庐隐,
我已深知自己前尘之错误,我愿警告你,万勿再以生命作最后之抛掷,而遗悔终生!
  评梅在心里默默地念叨这几句话,她要把它们写到信里寄给庐隐。她还要把它们写
到日记里,做为永久的纪念。
  评梅给庐隐写完信,便拉开抽屉,拿出她那本红皮日记本。在日记本的扉页前面,
夹着她检收君字遗物时发现的那片红叶。她每天都要看看它。那红叶寄托君宇真挚的爱
情,诚如君宇的一颗鲜红鲜红的心!
  唉!过去我不认识这颗心,如今认识了,我便不再丢弃它,我愿把这片曾经属于我
又退回去的红叶,带到我的坟墓,陪我一同入葬。
  评梅呆呆地看着红叶,呆呆地冥思静想,不由得拿起笔,在日记上写下几句以君宇
的口气责备她的诗,和她自己的心里话,——

     姑娘!你不认识我的心,
     只为了你被虚荣蔽蒙;
     我除了此心,再无珍贵的
       礼物馈赠。
     愿,愿有一天虚荣的粉饰
       剥落成灰烬,
     姑娘!我的心,或能在
       你灵魂里辉映?①  
  ①这是评梅《浅浅的伤痕》诗中的一节,写于1926年12月4日女师大附中白屋中。
最早发表在《世界日报·蔷破周刊》第四号,1926年12月7日


    君宇,你也许想不到,你如慧星般迅忽短促的
  生命,你如闪电般壮丽辉煌的人生,你的英雄侠骨,你
  的儿女柔情,终于在我的灵魂里得到了辉映!你生前
  希望于我的,你没有看到,你死后我做到了!
    你想不到,在你死后却激励着我这样,一个柔弱
  的少女,去寻觅你遗下的足痕,去追随你走过的路:这
  就是我追求到的真实的生命!
    君宇,你生前没有得到的。我将使你死后获得。你
  我都是信仰爱情专一、有永久性的青年。我愿在一个
  杯里沉醉,在一个梦里不醒!
    假如我的希望化作了灰,我便将这灰包裹我的一
  生。至死不悔;假如我的希望跌落在深涧,我愿我的
  心化作月亮,永久不离地照着这深涧;假如我的希望
  陷进了坟墓,我愿我的灵魂化作你坟头的松柏,永世
  伴你青翠不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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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33:14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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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人们沉睡的时候,大雪已经悄悄地把古城披盖起来。屋顶、树枝,一切都是白色,
仿佛粉装玉琢的一般。
  天光微明,石评梅从梦中醒来。
  今天是礼拜日,本来可以贪睡一会儿,但她睡不着,躺不住。自从高君宇死后,她
每个礼拜天,必然要到陶然亭畔高君宇墓前,去哭君宇。从不遗漏一次!
  评梅一起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帷,呀!大雪正纷纷扬扬,下个不停。
  炉火已经上来,屋里温暖如春。雪天,假日,可以在炉旁与知心朋友谈天说地;可
以与情侣谈情说爱;可以逗着娇儿玩耍;可以沏上香茶一杯,手里织着毛活,膝上放着
本开打的《精神与爱的女神》,边织边看。
  可是,评梅倚在窗旁,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却想着荒郊野外的君宇。礼拜天,是她
凭吊君宇的日子,她必须去!即使雪再大,天再冷!
  她想起秋天枫叶正红的时节,秋风秋雨惊醒了她的秋梦,他去陶然亭哭君宇的情景。
  那天,她掌着伞,坐在锦秋墩的山坡上,久久地不想离去。仅仅是两年前,高君宇
是把他的爱,写在红叶上寄给她的。今天,叶正红、秋将去,她回赠给君宇什么呢?当
然不是高旷的秋野,不是清爽的秋云,不是冷涩的秋月,不是幽寒的秋林,不是美艳的
秋菊,不是凛冽的秋风。
  不!不是这些!
  她要回赠的,还应该是红叶,是包裹着一颗鲜红的、跃动的心的红叶!她要把思念,
把悼亡,把忏悔,都寄托在红叶里,回赠君宇!
  坐在锦秋墩山坡上的评梅,两眼倾向前方,木然呆坐,凝神默想。她看着晚霞泼洒
在碧水池塘的芦苇荡上,看着月儿照临到孤坟野家的林间。她从细雨蒙蒙坐到云散天晴,
从白天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星星缀满深蓝的天。她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动不动地
木然呆想。
  其实,她的思想,她的感情,她的悲绪,她的灵魂,正凝聚着更深沉的哀思,更深
沉的爱。这深沉的哀思和爱,在叶红时的陶然亭畔,在她的心底里,熔铸成诗句,她要
写到红叶上,她要交给征鸿,她要寄给远逝的英魂。
  那红叶上,有旧时的梦影、秋痕,有今日评梅的一颗哀伤悲痛的心,——

  狂风刮着一阵阵紧,
  尘沙迷漫望不见人;
  我独自来到荒郊外,
  向垒垒的冢里,扫这座新坟。
  秋风吹得我彻骨寒,
  芦花飞上我的襟肩,
  一步一哽咽,缘着这静悄悄的芦滩,
  望着那巍巍玉碑时,
  我心更凄酸!……

  听白杨萧瑟声音,
  似你病损辗转的呜咽!
  看袅娜迎风的垂柳,
  似你病后微步的身影:
  想起来往事历历犹疑梦,
  谁信,荒郊外建看你的新坟。
  ……
  只有你坟头供着鲜花,
  黄昏时还彷徨一个青衣女郎。
  伟大的事业虽未成,
  这一页哀史里,你却是多情的英雄。
  日落了,墓地更幽静,
  一轮秋月真凄清;
  这是一幅最美的景,
  这是一控最深的情。
  在这荒郊外,新坟上,
  印下个袅娜人影。

  狂风刮着一阵阵紧,
  尘沙迷漫不见人;
  几次要归去,
  又为你的孤冢泪零!
  留下这颗秋心,
  永伴你的坟莹。①
       ——叶红时在陶然亭畔——  
  ①这是评梅“叶红时在陶然亭畔”所写《扫墓》一诗,1925年12月20日发表在《京
报副刊·妇女周刊》周年纪念特号上。这里是节选。


  大雷,依旧在飘飘洒洒地降落。
  窗外的世界,一片皆白。
  评梅站在窗前,想着秋天去陶然亭畔扫墓的情景,望着窗外弥漫的大雪。她由这活
的生动壮美的人世间,想到了郊野荒冢里的君宇。
  大雪纷飞,地冻天寒,路断人稀,城南荒郊,会更加冷寂。她不能让君宇一个人孤
独寂寞,她要去陪伴他。
  评梅赶忙梳洗完,穿上一件黑平绒的皮袍,围上一条白色毛围巾。没有吃饭,在林
家人还没有起床之前,便悄悄地离开家。临走到门口,她回头朝桌上高君宇的遗像望了
望,心中默默地说:
  “君宇,等着我,我就去,我去陪伴你!”
  然后,她带上门,离开暖烘烘的小屋,离开石头胡同,走向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里。
  寒风苦雪,无情地扑向她身上,拍打在她的脸上。西单牌楼上,镶着银白的雪边。
几个国民军和段祺瑞执政府的军警,正站在牌楼旁边争论什么,——是为上月底,在神
武门前和天安门举行的推翻段祺瑞政权示威大会引起的吗?一个露着棉花的小乞丐,正
向稀稀拉拉的行人,伸手乞讨。
  “大姑,行行好吧!”见评梅走过来,小乞丐撂下拒绝施舍的“施主”,赶忙转向
评梅,“大姑,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评梅还在边走边沉思中。小乞丐的哀叫声把她惊醒,她有些过意不去,赶忙掏出些
钱,给了他。她嗫嚅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唉!黯淡阴森的死城,污秽恶浊的古都。一边是灯红酒绿,一边是沿街乞讨;一边
是军阀的野蛮统治,一边是民众的反抗;黑暗与光明,火与血,充满了这个伟大而又衰
败的古城!
  评梅走着,想着,默默之中只有脚下积雪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
  突然,传来一阵嚎陶大哭的声音,和喇叭的长啸哀鸣声。评梅抬头一看,雪幔中,
依稀可见宣武门上白雪粉饰的高高城楼和下垂的流苏,门洞里,正走过一群模糊的人影。
  哭声渐近,街市肃穆。
  除了正在奔跑的洋车夫,推车的小商贩、行人,都躲到墙边,和站到柜台外面各商
号的伙计们一起,看着远远过来的那群送葬人。
  送葬的人群,最前面,是一个身穿红锣衣,头戴红锣帽,手提一面大锣的人。大锣
或快打,或乱捶,旗牌执事便按锣声或快或慢地行走。大概,这就是所谓“在家不听父
母话,出门但听一声锣”吧?
  接着,是两个手举丈八长喇叭的吹鼓手,呜呜咽咽地吹着,使这原本悲哀的气氛,
增加了许多沉重的成份。
  在大杠的前引中,一群雇来的穷孩子,打着白雪柳和引魂幡,走在扛幡的孝子两旁。
今儿咯他们把亡魂引上西天,便能挣到一顿饱饭呢!
  在打幡的孝子前面,走着一个身背大串纸钱的人,手拿一沓纸钱,一路走,一路撒。
大约,不如此行贿,不破费些买路钱,野鬼便要半路阻截亡魂,不让上西天哩!
  几十个杠夫,抬着一具大红缎罩着的黑漆棺枢,缓缓地走过来。评梅见了,心中不
觉一惊!春天,高君宇不正是装在这里给抬走的吗?一装进这里,人天便永远相隔。这
里,装着死亡,装着恐怖,装着过去的欢乐,往昔的绮梦,装着让活着的人回肠荡气、
牵肺挂肚的悲痛和哀伤!
  棺柩后面,是五六辆驴车,一些穿孝服的老老少少的女人们,坐在车上哭嚎。悲哀
的哭声,呜咽的喇叭声,混杂成送葬的哀乐,牵动着路旁雪地里人们的心。
  评梅的心,一阵阵的颤抖。春天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哭泣着,把高君宇送到了陶然
亭畔。唉!
  评梅沉浸在今天和往日的悲哀里,低着头,默默地朝前走去,不觉已经过了宣武门
的门洞,上了护城河上的石桥。
  桥南一队骆驼,迈着缓慢的步子走过来。清灵悠远的驼铃声,在这漫天茫茫的雪地
空间,鸣响着,回荡着。
  评梅靠到桥边,让骆驼队走过,然后回身望着护城河,
  护城河已经封冻,两岸的垂柳只剩些挂满雪串的枯枝。寒雪,疏林,驼铃,冰河,
令人平添一缕愁丝,几许凄凉!
  也许,是刚才送葬的人群,使她联想到春天君宇的死,勾起了她沉痛的哀伤,评梅
的头有些眩晕。她心里有些害怕,在这空寂的茫茫雪天里,如果昏厥倒地,只有冻僵,
只有冻死!
  死了,谁还去陪伴君宇,谁还去哭君宇?她极力使自己镇静,别昏厥,别倒下。她
扶住石桥栏杆,闭上眼,静静地站着,让自己沉沉心,稳稳神儿。
  待了一阵子,当她睁开眼的时候,恰巧看见了一辆洋车走在桥上。评梅雇了车,车
夫掉转车头,下了石桥,向南走去。
  过了一会儿,评梅好了,刚才的昏厥已经过去了。她这才发现拉她的车夫,居然是
个六十开外的老人,戴个破毡帽头儿,下面露着白发,左腿还瘸一拐的。在风寒雪雾里,
躬着原本已经佝偻的身躯,蹒蹒跚跚地往前走着。
  评梅突然想到山城中年已古稀的老父。如果眼下拉车的是自己的父亲,她也能安然
地坐在上面吗?眼下也是一个老态龙钟的白发老人,她怎么忍心,让他拉着自己这样一
个正当韶华芳龄的青年女子呢?
  评梅不觉一阵脸红心跳,忙叫停下车,走下来。那拉车老人的脸上,显出一种哀怜
的表情,莫名其妙地看着评梅。评梅加倍地给了他车钱,嘴里喃喃地低声说:
  “对不起,对不起!老伯,您走吧,您走吧!”
  老车夫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感激的,带着苦痛的惨笑,操起车,又蹒蹒跚跚地
走了。

  砭骨的寒风刺脸,大雪仍旧不紧不慢地下着。评梅冒风踏雪,独自往陶然亭走去。
  过了三门阁,天地一片皆白。远远地看见缀着雪花的大片芦苇,犹如八月的芦花,
满是洁白银亮;“逍遥觞咏,其乐陶然”的陶然亭;十里芦花荡畔的龙泉寺;庄严典雅
的古刹慈悲掸林,也仿佛是白色的宫殿,白色的庙宇,白色的亭台楼阁。
  过了小桥,已经隐约可见:大雪覆盖下的慈悲庵高大的屋脊。陶然亭的一角红墙,
龙泉寺山门的琉璃飞檐,高耸凸出的窑台,君宇坟前的白玉剑碑,以及成片的树林。
  往日,评梅来到这里看到的,是黑窑厂和南下洼子四周的累累荒冢,萧萧芦苇,显
出几多凄凉,几多可怖。如今,全都被大雪覆盖了。大地一片皆白!
  那一堆堆的坟茔里,不但有高视阔步、昂首赴刑场的英雄豪杰,也有蒙受屈辱、卖
笑迎奸的风尘女子;不但有红颜少女,美貌才郎,也有无家可归、倒毙街头的乞丐。如
今,全都被大雪覆盖了!连当年的欢爱,今日悼亡的悲哀。也都让大雪遮盖住了!
  眼下,没有一个人来过,没有一个脚印,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一片白茫茫。只有
身穿黑绒旗袍、围着雪白毛围巾的少女,孤零零一个人,踏着迷漫无际的大雪,来到这
旷野荒郊,凭吊她死去的情人。
  评梅来到君宇的墓前,把她从家里带来的一束红梅,放到墓碑前的正中,又恭恭敬
敬地鞠了三鞠躬。然后,用她那双凉浸浸白嫩纤细的小手,无限亲切,无限哀痛地抚摸
着那块高大的石碑,抚摸着石碑上每一个字。然后,一下抱住石碑,低低地唤着君宇的
名字,——
  宇哥!宇哥!
  我来看你,我来伴你了!
  宇哥!我和一切冷酷残忍的恶人一样,是我害了你!我知道,我的千行热泪,抵不
上你的一滴血!在这冰雪弥漫、数九严寒的日子,我将天天采在你的墓前,深深地忏悔!
  宇哥!我知道你冷,我知道你寂寞,我来温暖你,我来陪伴你了!
  宇哥!你生前是我生命的盾牌,灵魂的主宰,死后我陪伴你的亡灵。陪伴你看陶然
亭的幽美晚霞,听陶然亭的芦荡萧萧;陪伴你猜度陶然亭静夜的神秘,分享陶然亭的寥
阔,凄清!
  宇哥!我和你说笑,我和你拥抱,我和你相依相偎,我和你长久地亲吻,我和你一
起度我们生前不曾度过的甜美生活!
  宇哥!宇哥!
  一滴滴的热泪,一声声的哀泣,融汇在一起,滴落在高君宇的坟头,把墓碑前的雪
地,化成了两个深深的雪坑。
  哦,纷纷扬扬的大雪,你掩埋了幢幢房屋,你掩埋了座座,坟茔,你掩埋了一切美
的,你也掩埋了一切丑的!哦,大雪,你把我这罪恶的使者也掩埋了吧!掩埋在这荒郊
坟茔里,陪伴我的宇哥!
  雪停了。风停了。
  评梅不知在高君宇墓前待了多久,手冻僵了,脚冻木了,浑身感到寒冷,颤抖。
  她仍旧不想走。
  自从君宇死后,这一抷黄土就是他的殡宫,不管酷暑严寒或是春夏秋冬,不管游人
熙攘或是空寂凄清,这里永远是他一个人。评梅要多待会儿,特别是在今天这样的时候。
  突然,嘎吱嘎吱!
  一阵脚步声传来。
  评梅侧脸一看,是一位银须飘拂的老和尚,腋下挟着一把黄色油布雨伞,手中数着
一串长长的褐色念珠,边走边蠕动着嘴唇,似乎在念叨什么。道貌伟然,颇有神仙的飘
然之态,目不斜视,面无表情,自管走自己的路。仿佛天下的纷争,银白的世间,与他
毫无干系,他自管朝这边走来。
  看看老和尚走过来了,评梅忙用手帕擦擦泪眼,准备离开君宇的墓。他不朝这边走
来,评梅也要离开这里,因为老和尚已经惊破了她如醉如痴的哀伤,惊破了她如泣如诉
的悼亡。
  评梅蹲下身,在铺满厚雪的碑前供石上,用手指写了三个大字,——

           我来了!

  然后,她慢慢地站起来,凝视了一会儿放在墓前的那束娇艳怒放的红梅,和那三个
大字,便缓缓地走开了。
  来时的足迹,早已被大雪覆盖上了。评梅重新踏着棉絮似的厚雪,走上了小桥。当
她站在桥上,转身朝着高君宇的坟墓眺望时,蓦然发现,刚才那个老和尚,现正站在君
宇的坟前,手合十字,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评梅心头一怔,很是纳罕,思忖了半晌,想不出道理。于是,她转过身,走下小桥。
  评梅刚刚走下小桥,迎面正站着一个青年,——北大的黄心素。评梅的心,又是一
怔。
  “石小姐,”黄心素抢上两步,关切地说,“石小姐,苦了你了!”
  评梅淡然一笑:
  “不,和君宇在一起,我不感到苦!”
  说不出为什么,黄心素听了浑身禁不住一阵战栗,愣愣地看了评梅一会儿,叹口气,
掉转身,随同评梅往回走。
  “素君,你什么时候来的?”评梅淡淡地问。
  “在你来的时候。”
  评梅一份,看了看黄心素那张英俊而又带些忧郁的面孔,看了看他身上厚厚的积雪,
仍旧淡淡地问道:
  “为什么现在才露面?”
  “不想惊动你。”黄心素阴着脸说。
  “一直等到现在?”
  黄心素点点头。
  “就你自己来的吗?”
  “还有小鹿和萍。”
  “他们在哪?”评梅听说小鹿从云南回来了,心头一喜,“小鹿从南方什么时候回
来的?”
  “刚到。”黄心素说,“他们在虎坊桥五道庙的春华楼等我们。”
  评悔过去来陶然亭,常有小鹿陪同。现在却让黄心素来接她,评梅明白小鹿的心意。
明白小鹿不愿让她一个人这样长久的悲哀孤苦下去。黄心素不但英俊漂亮,堂堂一表人
材,而且具有高君宇同样的革命热情。同样是北大的学生运动领袖人物,处事机敏果决,
为人真挚诚恳。评梅大约会满意的吧?
  评梅明白了他们这样安排的用意,心里冷冷一笑,唉!小鹿也真是。她怎么也不了
解我呢?她怎么也拿对待常人的做法。来对待我评梅呢?
  “石小姐,”黄心素看见评梅沉默不语,又说,“走吧,到春华楼喝杯酒。暖暖身
子。我请你。”
  “谢谢你,我不能去。”
  “怎么?”
  评梅深深地叹口气,带着一种无限哀婉的神情,说道。
  “素君,我刚刚从君宇的墓地凭吊回来。人是回来了,可我的心还没回来,还在君
宇的墓地伴着他。素君,以我现在的心情,去碰杯喝酒,合适吗?……这样做,不是未
免太残忍了吗?再说,我怎么能忘掉过去,忘掉君宇呢?”
  顿时,一股热血冲上黄心素的脑门儿,他只觉得自己脸发烧。头发胀。他羞愧地低
下了头。该死!真该死!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层呢?
  当他再次抢起头来的时候,评梅已经远去了。
  “嘿!——”黄心素一跺脚,悔恨地叹口气。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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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6年3月18日——震惊中外的“三.一八”惨案的第二天下午。
  陆晶清负伤,住进东交民巷的德国医院。
  除小鹿以外,德国医院几乎住满了“三.一八”负伤的学生。北京各医院,也都住
进了很多受伤的学生。医院里,一片凄惨的景象,不时传来阵阵的呻吟声,痛苦的喊叫
声。
  十九岁娇小活泼的小鹿,现在躺在病榻上,闭着眼,脸上显出痛苦的表情。她是大
屠杀中的幸存者,只是被人踏伤,算是受伤者中最轻微的一个。但是,她身上的踏伤,
仍旧疼痛难耐。只不过,她极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哼出声来就是了。她的脑袋、神经,
都很正常,很清醒,没有受伤,也没有受震荡。
  昨天下午,游行的队伍到了铁狮子胡同,遭到军警屠杀,队伍大乱,当时有一个军
警手持铁棒,朝她劈头盖脸地打来。亏得她机灵敏捷。躲闪得快,不然,也早已惨死在
段祺瑞执政府的门前了。
  真惨!真是血腥的惨绝人寰的大屠杀!死了四十多,伤了二百多!古今中外,有哪
个政府,对手无寸铁、和平请愿的民众,施行如此惨无人道的暴虐杀戮?真真是民国以
来,最最黑暗的日子了!
  原来,日本帝国主义为了支持奉军入关占领京津一带,消灭国民军,镇压民众日益
蓬勃的革命力量,1926年3月128,两艘日本军舰,公然掩护奉军进入大沽口。驻守炮台
的国民军,以旗语制止不住,便发空炮警告,日舰却悍然报以实弹射击。国民军忍无可
忍,开炮还击。
  日本帝国主义以国民军破坏“辛丑条约”为借口,纠集北京八国公使,16日向我国
外交部发出最后通碟。要求中国撤销大沾口炮台,撤退国民军,严惩驻守大沽口军官,
付给五万元的损失赔偿。与此同时,帝国主义列强的军舰云集大沽口,陈兵海上,进行
威胁!
  17日,北京各团体代表向执政府请愿,要求驳复八国最后通碟,切勿屈服。但是执
政府的卫队用刺刀刺伤了好几个代表。京都群情激愤,舆论沸腾!
  第二天,数干学生民众,在天安门举行集会,反对八国的最后通牒。会场上,挂着
昨天请愿受伤代表的血衣,写着“段祺瑞铁蹄下之血”八个大字的巨幅横标,高悬在会
场前面。
  李大钊在大会上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号召大家“用‘五四’的精神,‘五卅’
的热血,不分界限地联合起来,反抗帝国主义的联合进攻,反对军阀的卖国行为!”
  李大钊的演说,极大的激励和鼓舞了请愿者们的革命情绪。会后,游行示威,往铁
狮子胡同段棋瑞政府门前去请愿。
  女师大的小鹿、刘和珍、杨德群、杨静淑等,北大的黄心素,以及北京各校各社会
团体,上千的代表,都参加了请愿团。
  这铁狮子胡同,原是因为明朝崇祯皇帝的田贵纪之父田婉住宅前,摆着一对铁狮子
而得名。吴三佳初见名妓陈圆圆,就是在田婉的家里。清朝时,这条胡同里,还有和亲
王府与和敬公主的赐第,后来改为北京政府的海军部和陆军部了。袁世凯的总统府,曾
经一度也在这里办过公。去年3月12日,一代伟大革命先驱者孙中山,就是病逝在铁狮
子胡同行辕的。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以后,段祺瑞的临时执政府,就是设在铁狮子胡同
和亲王府,也就是北洋政府的海军部。
  铁狮子胡同,路面不宽,名气很大。那时,这胡同的东口是不能通行的。
  “三.一八”这天,请愿的群众,一路高喊“打倒帝国主义”、“打倒段祺瑞政
府”、“反对八国最后通牒”的口号,一路唱着国民革命歌,向铁狮子胡同进发的。
  前面的队伍,从西口进入执政府门前,后半截的队伍还在东四牌楼北面,就听前头
忽然枪声大作。随之,游行队伍的秩序就乱了!
  原来,当前头的队伍进入段祺瑞执政府门前时,军警立即封闭出口,用排枪,用刺
刀,用铁棍,用最野蛮最残酷的手段,开始屠杀手无寸铁的请愿的群众。
  人群一批一批地倒下!段祺瑞执政府门前的空场上,流满了请愿群众的鲜血!
  刘和珍、陆晶清、杨德群、杨静淑她们,都是前头队伍里的,都是最先进入铁狮子
胡同那些人里的。
  手执大旗的刘和珍中弹了!第一枪从背部射入,斜穿心肺,没有立即死,杨静淑忙
跑过去想扶地,自己却连中四弹,立刻倒地。杨德群又要去扶刘和珍,也被军警的子弹
击中,子弹从左肩穿入,从右胸射出,也马上倒地,但是还能坐起来。这时,一个军警
手持大棒,在她的头部及胸部猛击两棍,于是杨德群当即身亡!
  小鹿被混乱的人群撞倒,踩伤。在她倒地的一瞬间,曾经看见北大的黄心素,因为
刘和珍她们几个女孩子被虐杀的同时,他激怒了!他像一头猛狮扑向军警,和敌人展开
了搏斗,那么英勇、那么果敢,真是叱咤风云,视死如归,勇猛如虎;也是在这一瞬间,
小鹿的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惊异的念头。平时是个文质彬彬的英俊书生,在死亡面前居
然有这等大无畏的精神!
  当时,黄心素领着几个敢死队的同学,拿着从军警手里夺来的棍棒,就要往段政府
的大门里冲。李大钊立即制止了他们,大声地喊着说:
  “北洋军阀卖国政府是蛮横无理的!我们一定要保全自己的力量!组织群众,撤!”
  李大钊的头部、两手,也都负了伤,但是仍旧从容不迫,镇静地指挥和掩护群众撤
退。
  枪声响过半小时以后,黄心素他们几个同学,保护李大钊,随着最后一批从段政府
门前撤走的群众,才一起撤走。
  小鹿就是黄心素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最后撤走的!……
  现在,小鹿躺在德国医院的病床上,忍着疼痛,不喊不叫,不呻吟,闭着眼睛,躺
在那里。上午天安门前的集会,请愿队伍伴着口号声、歌声,雄壮地进军,段政府门前
的血腥大屠杀……一幕一幕在她的脑海里闪过。

  春寒料峭。虽然花草树木已经透露出春天的的气息,但是今年的春天,像个未经世
面的少女,羞羞答答,姗姗来迟。而冬天,却死皮赖脸地不肯定!雨夹着雪,雷裹着风。
雨,雪,风,有侍无恐,横行无忌,搅得人们睁不开眼。
  评梅冒着风雪,冒着雨浇,匆匆忙忙赶到石驸马大街。她脸色煞白,心也跳得快,
脚步也走得疾。
  走进女师大,到了大礼堂的门,她突然放慢了脚步,在礼堂门口徘徊起来。往昔花
园般美丽的校舍,庄严的大礼堂,如今变成了一座死寂悲凄的坟墓,阴阴森森,冷冷落
落,凄凄惨惨,悲悲切切!死亡的阴影,压在每一个师生的心头,浓重的阴云笼罩着整
个女师大!
  评梅推开大礼堂的门,几个同学正围着一副薄薄的小棺材在哭泣。空阔的大礼堂,
凄清,悲凉,阴黯。她悄然走到棺材旁边。低头默哀了一会儿。心里轻轻地唤着校友的
名字:杨德群!
  杨德群从湖南湘阴,千里迢迢,来到北京女师大求学,参加学生爱国运动,何罪之
有?家乡的父老兄弟姐妹,哪里知道她如今已经惨死异乡,只落得一棺横陈?呃。段祺
瑞呀段祺瑞,你这个衣冠禽兽!
  评梅心酸悲愤,不禁潸然泪下。

  雨雪依然下个不停。黯淡的天幕,卷着弥漫的风雷,评梅又匆匆赶往德国医院,去
看望受伤的校友和陆晶清。
  本来,那个地方她是一辈子不想再来了!平时应该过那儿时,她也必定绕开,走别
的路。因为她看见德国医院心里就发抖,因为高君宇就是从那里出来两个月后,便与她
永诀了!
  但是,今天她必须重踏这条使她心灵颤抖的路,必须走进这座吞食生命、送出死亡
的半月形铁栅栏大门,去看望她的学友,她的战友,——因为那里有活着的小鹿,奄奄
一息的杨静淑君。
  一见评梅进来,小鹿忙攥住她的手:
  “梅姐!”
  小鹿哭了,委屈地哭了,眼泪唰唰地流:
  “梅姐!我以为我见不到你了呢!”
  昨天,在铁狮子胡同段政府门前,徒手和荷枪实弹的军警博斗被踏伤时,小鹿不曾
皱眉,不曾求饶,不曾流泪。现在,看见亲人,她哭了,而且哭得很伤心。她一边哭,
一边叙说惨案发生的当时,刘和珍、杨德群是怎样惨死的,李大钊是怎样镇定自若、从
容指挥的,黄心素是怎样与敌人勇猛搏斗,保护李大钊,掩护群众撤退的。
  评悔听了,心中阵阵地悲痛,热血阵阵地沸腾。
  “小鹿鹿,”她说,“不要悲痛!现在我们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便是这样的死,
我们不去死,谁配去死?我们是在黑暗里摸索寻求光明的人,自然也只有死和影子追随
我们。‘永远是血,一直到了坟墓’。这不值得奇怪和惊异,更不必过分地悲痛,一个
一个倒毙了,我们就从他们的尸身上踏过去,假如我们也倒了,自然后面的人们也从我
们的尸身上踏过去!”
  小鹿紧握着评梅的手,睁大了眼睛,惊异地看着她。梅姐变了!这个一向多愁善感,
流不完泪水的温雅柔弱的姑娘,真的变了!她从云南返回北京,就听说过梅姐去年在女
师大学潮中如何如何,今天果然亲眼见到了,亲耳听到了:梅姐是变了,变得坚强了,
变得深沉了,变得更加有远见卓识了!
  小鹿激动得一下扑到梅姐的怀里:
  “梅姐!我的好姐姐!”
  评梅仍旧沉浸在义愤之中,神情异常的严肃,她抚摸着小鹿的伤处,说道:
  “鹿鹿,记得我们看过一个电影,有个暴君放出狮子来吃民众吗?昨天的惨杀,也
是暴君放出野兽来吃民众的。”
  她冷笑一下,又说:
  “哼,只恨死十几个中国青年,却反给五色的国微上染了一片污点,他们以后怎么
再拿这不鲜明的旗帜,去见那些大礼帽、燕尾服的外国绅士们呢!”
  医院的病房里,楼道里,不时地传来重伤者的呻吟声,和医生、看护穿梭般来回奔
走的声音。
  评梅和小鹿正在说话,张琼淑来告诉她们,说刘和珍的棺材五点钟能运到学校。评
梅又到别的病房去慰问了受伤的校友,然后重新回到小鹿那里,告诉小鹿,她要去女师
大迎接刘和珍的棺柩。
  小鹿挣扎着非要和评梅一块回校不可。大夫考虑她是踏伤,不重,可以回去外敷治
疗,不一定住院。再说,医院的床位实在太紧张,出院也可以。
  得到大夫的允许,评梅雇了车,搀扶着小鹿,回到了女师大。

  黄昏。
  道路泥泞。风狂,雨骤,雪猛,搅得天愁地惨,阴森凄凉。
  十几个同学抬着刘和珍的棺材,踏着泥泞难行的路,走进了女师大。早已冒着雨雪
等候在大门口的同学,看见刘和珍的棺材抬进校门,顿时都放声大哭起来!
  多少女孩儿,围着她们的女师大学生自治会主席、二十二岁的刘和珍的血尸,哭作
了一团!
  哭声震天,热泪飞洒,和着风声雨雪,交混在一块儿。分不清哪是哭声;哪是风声;
分不清哪是热泪,哪是雨雪。只觉得天更愁,地更惨,女师大被痛哭何悲愤所笼罩。
  评梅和校友们一起,边哭着,边随着棺柩走进了大礼堂。
  刘和珍的棺柩,和杨德群的摆到了一起。和珍的棺材没有封盖,不过是几块轻薄的
木板。她的上身赤裸着,咬着牙,瞪着眼,怒目切齿。她是因为对段执政的仇恨末消,
她是因为爱国之志末酬,才死不暝目吧?
  刘和珍的胸部有一个大孔,脊背有一排四个枪眼,前肋下、腹下、胸上还各有一个,
头上身上的棒伤还不算。单是子弹射击就有七枪!
  记得“三·一八”的前一星期,评梅去女师大看小鹿,刚上楼梯,碰见了刘和珍。
和珍握着评梅的手,静默地微笑,眼睛里洋溢着爱慕的神情。她仍旧是那么和蔼可亲,
那么文静娴雅,总是微笑着,脸上酿出两个逗人喜爱的酒窝。
  “梅姐,”刘和珍笑着说,“是来找小鹿的吧?”
  评梅报以微笑,点点头。她对刘和珍,向来抱着敬爱的心情。虽然刘和珍比她小两
三岁,但是不知为什么,一年多前,从她认识刘和珍的时候起,她就喜欢她。是因为刘
和珍和蔼可亲?是因为刘和珍对她的爱慕?是因为刘和珍的勇敢、坚韧,顽强,的毅力
和任劳任怨的精神?说不清。也许是一种心的交流,灵魂的互爱吧?
  刘和珍说:“小鹿在自治会,你看见吗?”
  “没有。”
  刘和珍拉着评梅的手,往楼下去:
  “走,我也到自治会,我陪你去”
  现在呢?身上弹洞累累,血尸横陈,一副薄棺,便与人世成了永诀。
  夜幕垂下来的时候,同学们仍旧不肯走。
  这时,《京报》社长邵飘萍和几个记者来了,他们要给刘和。珍照相。同学们把刘
和珍从棺材里扶出来,记者给拍了照。
  在他们忙着拍照的时候,评梅和邵先生打了招呼。邵飘萍对评梅的文笔一向很赞赏,
对她主办《京报副刊·妇女周刊》的持久耐劳精神一向很钦佩!
  “石女士,”邵飘萍说,“对这次惨案,您不想写点什么吗?”
  评梅坚决地说:
  “邵先生,我一定写!《妇女周刊》应该说话,为死难的妇女同胞申冤!”
  邵飘萍马上说:
  “好!好!但是‘妇周’见报还得一个星期。在《京报副刊》上发表吧,这样见报
快,影响也更大些!”
  评梅说:“今晚我就写,明天就交稿子!”
  邵飘萍眼睛一亮,十分干脆地说:
  “我保证三天之内见报!”
  果然,三天之后,1926年3月22日,评梅的一篇揭露段旗瑞执政府制造惨案罪行的
文章——《血尸》,便在《京报副刊》上发表了!
  同时,《京报》还刊登了死难者的照片,公然称做“烈士”!
  段政府对《京报》社长邵飘萍如此胆大妄为,切齿痛恨:

  “三·一八”惨案的一周之后。
  3月25日上午,女师大为刘和珍、杨德群烈士,在大礼堂召开追悼大会。
  花圈,挽联,摆满了礼堂,摆出了大礼堂的门,一直摆到学校的大门口。会场正中
高悬“先烈之血,革命之花”八个大字。在这巨大的横幅挽降下面,是刘和珍和蔼可亲
的遗像,以及杨德群的遗像,挂在会场中央。
  这天,女师大几乎所有的教员学生都来了。刘和珍的未婚爱人方其道也来了。不少
的毕业生也赶来参加刘、杨二位烈士的追悼会、
  自从3月19日,刘和珍的血尸返校以后,评梅天天都抽出时间来女师大看她,看她
封棺,看她棺椁油漆。今天追悼会,评梅头天下午就来了,帮助布置会场,摆放花圈挽
联,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钟才回家。
  人们胸前戴着白花,臂上戴着黑纱。整个的大礼堂,整个的女师大,都沉浸在哀恸、
肃穆、悲愤之中。
  开会之前,评悔从礼堂出来,突然发现鲁迅站在大礼堂的门口。他一手夹着烟,一
手夹在腋下,时而低头徘徊,时而仰面观天,那神情是极度的悲哀,悲哀之中流露着明
显的愤怒。
  “先生!”评梅喊一声。
  鲁迅从沉思中醒来,扭头看看,说:
  “噢,评梅,你也来了。”
  “是的,先生。”
  评梅应答着,走到鲁迅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个鞠躬礼。她是鲁迅的学生。她在女师
的前身女高师读书这几年,凡是鲁迅先生授课,评梅从来不漏,总是要听的。她仰慕先
生渊博的才学,敬重先生高尚正直的人格。
  特别是去年女师大风潮,鲁迅先生坚决站在学生一边。甚至学生被刘百昭率领男女
武将赶出学校,在北京西城宫门口南小街宗帽胡同租了几间房子,鲁迅还义务去给她们
教课。评梅对鲁迅先生更加崇敬。
  刘和珍本来是英语系的学生,但是只要是鲁迅先生去宗帽胡同授课,她也一定要去
听。鲁迅编辑出版的《莽原》周刊,从去年4月24日创刊,到11月17日停刊,销行并不
好。但是刘和珍和评梅、小鹿她们一样,预订了全年的《莽原》。
  “先生,”评梅说,“和珍生前特别喜爱先生的文章,敬重先生的为人。和珍遇害,
先生不准备写点什么吗?”
  鲁迅没有接着评梅的话岔儿,他只是说:
  “前几天,我读了《京报副刊》上你的那篇《血尸》,写得蛮好!”
  “先生过奖了。”评梅真诚地谦和地说。
  “不过,”鲁迅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过,《妇女周刊》过去缺少这样的议论,
如果以后多发表些这样的议论,就更好。”
  评梅颔首:
  “先生,我一定遵照您的教诲去做,努力把‘妇周’办好。”
  停了一会儿,评梅又说:
  “陈西滢①配合段政府的屠杀,已经操起了软刀子!先生,您还是为和珍写点儿什
么罢!”  
  ①陈西滢(1896—1970)江苏无锡人。名源,字通伯,笔名西滢。1912年留学英国。
1922年回国任北大教授,与徐志摩成立新月社,与胡适等创办《现代评论》。1943年长
居英国伦敦。曾任中国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常驻代表。著有《西滢闲话》等。


  鲁迅沉默了一阵子,说:
  “评梅,刚才我遇见教育系的一个学生程毅志君,她也是这么问过我的。我告诉她
还没有写。可我一定是要写的!”
  他仰面观天,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是民国以来最黑暗的日子!我是不能沉默的!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
亡!惨象,已使我目不忍睹;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几个所谓学者文人的阴险论调,
使我觉得悲哀!”
  鲁迅说到这儿,突然打住话头儿,沉思了一会儿,冷丁转过脸来,对评梅说道:
  “评梅,你还应该写!”
  评梅说:“先生,我一定要写!我一定不辜负先生的教导!”
  追悼会开始了。评梅伴着鲁迅先生,走进了大礼堂。
  “三·一八”惨案的第二天,段祺瑞的执政府就发表公告,诬陷“三.一八”是李
大钊等人“假借共产党学说,啸聚群众,屡肇事端,闯袭执政府”,遂下令通缉,“着
京内外一体严拿,尽法惩办”。
  李大钊和他领导的国民党北京执行部,由翠花胡同8号,秘密转移到东交民巷苏联
大使馆内西院旧俄国兵营28号。中共北方区执委的一些负责同志,和国民党北京执行部
的一些同志,也转入了苏联大使馆里。
  4月9日,国民军终于把段祺瑞赶下了台,但是奉军却步步,进逼,国民军即将撤出
北京城。在国民军撤出北京城之前,京畿警备总司令鹿钟麟,受冯玉祥将军之托,曾经
三次来到骡马市大街魏染胡同的“京报”馆,劝说邵飘萍离京避难。但是,邵飘萍决意
不肯离开北京。
  “鹿总司令,”他说,“请代我向冯将军致以真诚的谢意。不,过,鹿总司令,报
纸是民众的喉舌,是刺向敌人的匕首。放弃《京报》馆,不就等于让民众变成了瞎子,
放弃与敌人作战的机会了吗?”
  他不顾张作霖的奉军进京后自身的安危,坚决要固守《京报》馆。
  4月15号,国民军撤出北京城。退守南口。
  于是,张作霖的奉军进驻北京,占领了京津一带;于是,更加严重的白色恐怖,笼
罩了古老的北京城。
  城里大街小巷,贴满了这样的告示:宣传赤化,主张共产,不分首从,一律死刑:
  为了保存实力,李大钊把党的许多同志调离北京。国民党的领袖们,为了避开军阀
的刀锋,也纷纷南下。

  奉军在城里四处散发传单,说《京报》主笔邵飘萍是“卢布党”的记者,纷纷传言
要抓他。邵飘萍暂时躲进了德国医院藏身。
  4月22早,邵飘萍听一人叫张翰举的说:“没事了”!他便从暂时藏身的德国医院,
返回报馆更换一则新闻。一小时后,又离开报馆,坐上汽车,刚出魏染胡同往虎坊桥走,
就被奉军的密探抓去,家被查抄,报馆被封闭!
  仅仅两天以后,24日的黎明,几辆汽车押解着邵飘萍,悄然驶往天桥刑场。一声枪
响,新闻界—代著名报人,四十岁的邵飘萍被杀害了!
  飘萍死后,外五区警察署用薄棺,草草把他埋在永定门外西城根。他的生前友好、
昆曲艺人韩世昌为邵家代买了好棺材,扒出来重新入殓,灵柩停在小马神庙。
  “五四”运动,“二七”罢工,“三·一八”惨案,飘萍以他主办的《京报》坚决
地站在工人、学生一边,敢于说真话,敢于揭露事实真相,因此遭到了军阀的忌恨,将
飘萍置于死地!
  评寐一向钦佩邵飘萍过人的胆识和才学,得知他被杀害的消息,评梅十分悲痛!飘
萍被害,飘萍的许多朋友也都躲起来了,评梅却不顾安危,写文章说,——

    联军进了北京,我们更是俘虏。邵飘萍便背上
  “赤化”在天桥枪决了,《京报》从此永别!可如今我
  还是觉得:《京报》是最能反映青年思想,民众愿望的。
  可惜,思想界权威的老骆驼们,却一只一只地踱进了
  东交民巷,在帝国主义的旗帜下假装睡觉,真可怜可
  叹呢!
    那时谁都感到了生命的脆弱,尤其我的朋友们。我
  呢,既不死于“三.一八”的请愿,又不死于联军的
  炸弹,更无负罪赤化枪决于天桥;尚能挥毫狂谈,真
  是万幸……人生这样也有意思,惊风骇浪虎口余生的
  人,的确比一生平安的人好些!

  《京报》从此永别,《京报副刊·妇女周刊》当然也成永别了!但是此时,评梅却
不甘沉默,她立即和《世界日报》联系,准备筹办《世界日报》副刊,——《蔷薇周
刊》。她不想退缩,她不怕流血!
  她现在最憎恨最鄙视的,是只能流泪,不敢流血的人!她认为这种人是最懦弱最可
怜的!她坚信,“三·一八”之后,一定会有更多的人踏向革命的途程,准备好了一切
去轰击敌人!
  和珍,指示我吧,我也愿将这残余的生命,追随你的英魂!这不就是走君宇的路,
这不就是对君宇最好的纪念吗?
  君宇,我的良师益友,你如果活着,看到我今天这样,看到我不再懦弱,不再无端
的流泪,你一定会高兴的罢!
  经过评梅多方奔走,联络,筹办,这年11月29日,《世界日报·蔷薇周刊》创刊号,
终于出刊问世了!支持“蔷薇”,培育“蔷薇”,经常给“蔷薇”撰稿的,诸如庐隐、
胡也频、许地山、徐祖正、于赓虞、翟菊农、周作人等一批有名望的作家。
  他们了解评梅的苦心,她在极其悲苦的心情下,不但要完成师大附中女子部的级任、
教课任务,完成女一中、若瑟女中、春明女校等好几个学校的兼课任务,她还要挣扎着
创办“蔷薇”。她的这些朋友们,怎么能不支持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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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33: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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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放着庐隐的信,评梅看了不止三遍,心地善良的姑娘,为她海滨故人的不幸遭
遇,黯然流泪。
  曾经与评梅约定,发誓一生独身主义的庐隐,被郭梦良的爱情摧毁了她的信念。她
热烈地渴望爱情,渴望结婚,渴望生儿育女,渴望美好的生活。她结婚了,她生了一个
女儿薇萱。但是不幸总是和有才华的人过意不去,一切有作为人的生活常是坎坷不平的。
仅仅一年,郭梦良因为肠胃病竞一病而逝,抛下了庐隐和薇萱。
  庐隐的精神受到极大的打击,心中充满了绝望的悲哀。她忍着痛苦,带着女儿,扶
送郭梦良的灵柩回他的故乡福州安葬。
  庐隐在福州郭家居住期间,曾到福州女子师范任教,夜晚进行写作。但是郭梦良的
母亲百般虐待她,她点油灯写作,都要遭到婆婆的恶毒咒骂。那恶婆哪里懂得,寄居郭
家门下的遗孀,是何等的苦痛;她哪里懂得,连夜晚点灯都要遭到恶骂的媳妇,居然是
旧中国黑夜里一颗灿烂的明星!在中国新文学的史册上,占有光辉的一页!
  大约是女人更理解、更同情女人的遭遇。郭梦良的原配夫人待庐隐如同亲姐妹。当
庐隐遭到恶婆的辱骂,她偷偷跑来安慰她;当庐隐遭到恶婆的虐待,她常常帮她分忧。
庐隐对她的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庐隐终究不堪忍受恶婆的虐待,带着女儿离开了福州。庐隐临走,向梦良夫人千恩
万谢,表示有生之年,定当感恩图报!
  庐隐来到上海,担任大夏大学的女生指导,同时在附中任教。但是她的生活仍然很
艰苦,常是满面愁容,双耸的瘦肩,显得更消瘦了。
  于是,庐隐愈发怀念她自幼生长的北京,怀念她北京的好友评梅。因为在她看来,
评梅的一生,是一部催人泪下的凄艳的长诗,是一部动人魂魄的哀婉的悲剧。评梅的生
活曾经给了她许多灵感的启迪。她的许多作品就是取材于评梅的生活。评梅是她可以揭
开心幕交谈的挚友,只有见到评梅,才可以一倾别愁,尽叙离恨!
  庐隐渴望回到北京。
  虽然已是半夜,但炉火正旺。评梅把庐隐的信又看了一遍,连夜给庐隐写了回信。
她知道庐隐是在悲苦中挣扎着,庐隐现在需要友谊,需要温暖,需要支持。她在信的结
尾,特别说明,——

    ……为了减少你的悲绪,我盼望你能来北京。不
  过这两年,我在北京看见了不少惊心动魄的事,我才
  知道世界原来是罪恶之薮。置身此中,常觉恍非人间,
  咽下去的眼泪和愤慨不知有多少了,我自然不能具体
  地告诉你。不过,小鹿最近几天就要赴沪,我告她到
  沪时去看你,你见了她梅窠中相逢的故人,也和见了
  我一样。我在京漂泊详状她可告你。小鹿负伤,萍又
  被捕入狱,请你好好抚慰。慰她那颗惊颤的心。
    这又是一个冬夜,狂风在窗外怒吼,卷着尘沙扑
  着我的窗纱,像一头猛兽来袭,我惊惧地握笔给你写
  信,不知你现在做什么?也许是眼睁睁地盼我的信?也
  许是拥抱着可爱的萱儿在沉睡?
    回来吧,庐隐!昔日京城的朋友,大多云散四方,
  所剩无几,回来正可作伴。不过连梅窠旧梦中的三个
  女孩儿,恐怕也将只剩我们俩了!

  第二天,评梅把给庐隐的信发出去,便急忙赶到“绿屋”,为陆晶清南下送行。
  “三.一八”惨案之后,女师大的研究科被迫解散,小鹿被校方一封“函该生知悉”
的信,而驱逐出校。她愤然离开女师大,寄住在宣外教场头条“云南旅京学会”的一间
小屋。
  评梅记得,小鹿刚搬来那间小屋时,是她去帮助收拾的。
  斗室小屋,尘土堆积,蛛网封闭,碎砖破瓦,朽木烂柴,伸不进手,插不进足,就
连门窗墙壁也凋落坏损得不像样子。
  评梅帮她收拾,筹划装饰,使那间残破的小屋,焕然一新。根据评梅的提议,房里
多用绿色,窗帘围墙自不待说,就连桌布也是绿色。加上许多花草,这间小屋,简直成
了一个绿色的小王国。
  评梅把它命名为“绿屋”!
  评梅几乎天天来绿屋,为小鹿买药,换药。小鹿吊着评梅的脖子,咬着她的耳根子,
亲热地悄声说:
  “梅姐,你待我,真像我死去的母亲。”
  评梅憋住笑,白了她一眼。小鹿撒娇地说:
  “就是嘛!就是像嘛!”
  多情善感的姑娘,听了小鹿的话,不觉心头一热,差点流出泪来。唉,可怜的小鹿!
  自从“三.一八”惨案,小鹿的恋人萍被捕,自己又负了伤,被驱逐出校,异乡漂
泊。是评梅,抚慰了她那颗幼小的受伤的心。评梅恋着死的,挂念着生的。她的苦心,
终于使小鹿猛醒了!她不再在评梅面前无端地流泪了,她不愿再给评梅那颗苦心增加忧
烦!梅姐的心灵负担,已经够重的了。
  “绿屋”存在于宣武门外校场头条,虽然不足一年,但是在评梅的一生中,却占着
重要的一页。
  她是“绿屋”的半个主人!小鹿惊喜地发现:
  “绿屋”中的评梅,和“梅窠”中的评梅相比,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经过“女师
大风潮”的战斗洗礼,她和刘和珍、许广平的关系进一步发展,成了极好的朋友;她与
鲁迅的接触也愈来愈频繁。经过“三.一八”惨案之后,她的思想感情起了深刻的变化。
她虽然每个礼拜天照旧去陶然亭畔哭高君宇,虽然照旧用她的泪水去滋润君宇坟茔的青
草树木,虽然照旧在君宇墓前忏悔她前尘的罪过,忏悔她的终生遗恨。但是,她变得深
刻沉默了,变得忧国重于忧情了!
  而且,评梅常常邀集一些朋友到“绿屋”来,探讨中国的前途,探讨人生的真义。
每当送走朋友们之后,小鹿夸她变了,她总是说:
  “我是在追求真实的生命!只是悲苦流泪,只是忏悔知罪,那不是评梅!我只有走
君宇的路来纪念君宇,才是我真的爱他,才是我真的忏悔了!”
  小鹿伤好以后,评梅动员和她朝夕相伴、死也舍不得分手的小鹿,离开北京这座沉
闷的死城!到南方,到革命风起云涌的地方,开辟新生命!去年6月,广州国民政府已
经出师北伐,7月进入长沙,9月拿下汉口,10月攻占武昌,11月占领九江,把直系军阀
吴佩孚、赵恒惕打得落花流水。北方的革命却已经处于低潮,转入地下。老是蹲在这座
白色恐怖的死城里,是没有前途,没有出路的!
  “鹿鹿,”评梅说,“今年暑假,等我和附中的聘约合同期满,我也要离开北京的。
我还是期望比较的有作为一点,不仅是文艺家,并且是社会革命家呢!”
  经过评梅的鼓动,陆晶清终于下决心离开北京,南下投奔革命。
  评梅又多方为小鹿奔走,到底找到了李大钊。李大钊委派一个叫隋大姐的到绿屋来,
帮助陆晶清决定南下之后投奔何香凝。大钊又为陆晶清写了求见何香凝的介绍信,给了
她做为川资用的30元钱,以及用细纱布写的一份“工作报告”缝藏在皮袍里,请她带给
何香凝。
  一切准备就绪,小鹿明天就要启程离京南下了。评梅给庐隐的信发出之后,便赶到
绿屋.和小鹿商量今晚请几个朋友,为她饯行。

  评梅没有让小鹿破费,好留做她路上用,一切都是评梅操办的。好在所用不多,只
买两瓶红葡萄酒,几样现成的熟食下酒菜,评梅又亲手炒了几样热菜。总共七八个平时
常来探讨中国命运的女孩子,聚一聚,喝两杯分别酒,为小鹿鹿壮行。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七八个女孩儿,就差没把屋顶给鼓飞了!
  少女的感情总是易于激动的,情绪变化的节奏也总是快的。
  她们吃着,喝着,笑着,说着。谈到小鹿南下投奔革命,她们一个个慷慨激昂,觥
筹交错,豪饮而近乎于狂放。——
  一会儿鼓动小鹿要冒枪林弹雨,横刀立马,做一个驰骋沙场的巾帼英雄;一会儿叫
小鹿做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战略家;一会儿又让她乘一叶扁舟,从巴东三峡
漂泊到鹦鹉洲畔,游遍名山大川,阅尽人间美景,步李杜后尘,做一个浪迹天涯的风流
名士。
  可是,提到前年死去的高君宇、孙中山先生,提到去年死去的刘和珍、邵飘萍,提
到已经离京南下的鲁迅以及兰辛、邵乃贤,提到被捕的萍,提到送别小鹿的离情别绪;
想起当年在京的朋友们,如今被杀的被杀,被捕的被捕,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一个个
风流云散,这些远离家乡、漂泊京城的女孩子,在绿屋里便又抱头痛哭,哭做一团。
  小鹿想起自己原本是个无父母的孤儿,恋人入了狱,自己负了伤又被驱出学校,如
今又得和胜似一奶同胞的亲人评梅姐姐分手。于是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扑倒在床上,
哭得泪人一般。
  过去最爱哭的评梅。今天咽泪装欢,劝了这个,劝那个。小鹿这才抽抽嗒嗒坐到床
沿上,要不是还有六七个人在场,她真想扑到评梅怀里哭个痛快。
  评梅走过去。坐在床沿儿小鹿身旁。小鹿把头靠在评梅的肩上。
  “小鹿鹿,”评梅拍着她的肩,抚摸着她,亲切地低声说道,“小鹿鹿,今天我把
你从我身边送走,我心里非常难过。你以为我舍得你离开我吗?你是我在京城唯一的亲
人,你走了,我该多么孤独,你是可以想象得到的!可是我送你南下,是要你辟一新的
生命!小鹿鹿,你懂吗?”
  小鹿抽泣着,孩子似的点点头。评梅又说:
  “你今年已经是整二十岁的人了,不再是孩子了。凡事都要自己珍重,谨慎行事。
遇到任何艰难困苦,都要咬紧牙关。挣扎着去做。一切痛苦让它都积存在心底,有酸泪
不要在人前提。你留着归来时再向我哭诉!”
  小鹿乖乖地点了几下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边的泪花,轻声说:
  “梅姐,我一定听你的话!我要忍耐一切痛楚,收藏起所有的眼泪,将笑靥呈现在
人前。我只盼着重新归来见你时,我再放声大哭,告诉你我别后的一切遭遇,哪些可悲,
哪些可泣、哪些可惊惧,哪些可慨叹!梅姐,我记住了,留着眼泪,回来对你哭!”
  评梅又给大家……斟满了酒,提议为小鹿送别干杯i诲:人都和小鹿碰了杯,每个
人干杯之前都和小鹿说JL句临别赠畜。
  临到评梅了,她举着杯,走到小鹿跟前。四目瞩望,千言万语,只化作几行无声的
泪水。今夕举杯话别,明朝汽笛一声,从此地北天南!两个漂泊相逢的姐妹,一个将在
冰天雪地里踽踽南行,一个将继续独守京城,在故地寻觉旧梦。这是多么令人惆怅的呀!
  评梅才思敏捷,和小鹿碰杯时,随口吟道,——

  妹妹!请你饮干这一杯:
  这杯里注满了浓醴,请你痛饮个沉醉。
  门前的车马已鞍辔全备,只等你丝鞭一挥,
  朋友啊!你此去,何时再见这帝都斜晖?
  妹妹!请你饮干这一杯:
  咽下去,咽下去,你不要再为了命运凄悲。
  看!抽刀将一腔烦恼斩去,
  假如人间尚有光明的火炬,这宇宙顷刻变成灰!

  妹妹!请你饮干这一杯:
  自从丁香花落到如今,人情世事日日非。
  原也想,洒鲜血把灰色的人生染紫绯,
  怎禁住,一递一下的铁锤击得你芳心碎!

  妹妹!请你饮干这一杯:
  且欢乐,收拾起离情怅惘惜别的泪。
  紧紧记,残稿遗骸我待你归来再掩埋;
  这一别,天涯海角,何处何年我们重相会?

  妹妹!请你饮干这一杯:
  愿你烟尘起处扫阴霾,重造天地百折不回!
  你此去,似扁舟任雷暴轰击风浪吹,
  我虔诚地祷告,愿你在波澜中登上重峦迭翠!①  
  ①这是评梅为送小鹿南行于1927年1月19日所著《别宴》一诗,最早发表在《晨报
副刊》1927年1月31日,第155号上。这里是选录。


  真不愧是京都文坛著名诗人!曹子建七步成诗,评梅成诗却原地未动,只在挥手举
杯之间!她敏捷的才思,清妙的诗句,使在座的女友们为之震惊!
  可是小鹿心头却猛吃一惊:“残稿遗骸我待你归来再掩埋”!这岂止是一句凄艳的
诗?这不是一句永诀的话吗?莫非梅姐料定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梅姐心中,深藏着对死
者的悼亡追悔,对生者将死的预感,她的心,何等的沉重,何等的悲苦!
  梅姐刚才吟到“残稿遗骸我待你归来再掩埋”这句时,她是用那样悲楚的眼神凝视
着小鹿,小鹿注意到了。她吟诵这句诗时,速度放慢了,语气加重了。而且一字一板,
仿佛字字是泪,字字是血,字字是绝唱,字字都是她一颗苦心凝聚成的将身后事对小鹿
的属托!小鹿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却使她悚然心惊,不寒而栗,浑身猛地连续颤抖了几
下!
  小鹿放下手中的杯,抓住梅姐的手,神情紧张,声音也有些哆咳:
  “梅姐,你这是想到哪去了?”
  评梅凄然一笑,低声说道:
  “放心吧,小鹿鹿,我哪会去死呢?你我相好一场,情同手足。姐姐这一生,只有
一件事,唯有求你了。”
  “梅姐,”小鹿极其真诚地说,“小鹿即使走到天涯海角,也要替你办!”
  评梅笑笑,她笑得很坦然,笑得很深沉,然而小鹿却不禁打了个寒噤!
  “鹿鹿,”评梅说,“我与君宇‘生前未能相依共处,愿死后得并葬荒丘’!这就
是我对你的嘱托。你今天不走,我还不会说。你今天一走,不知何日再重逢。我把身后
的事托付给你,如果你还念及你我姐妹情谊一场,你就不要忘记我生前的嘱托!”
  小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大叫一声:“梅姐!”便一下扑到评梅身上,紧紧
地抱住她。

  第二天下午,评梅她们七八个人,到前门火车站送小鹿南下。
  前门车站南来北往的,上车下车的,接人送人的,穿着摩登入时的绅士小姐,衣着
槛楼的乡下人,军警,学生,公务员,商人,——他们,走动着,拥挤着。不时传来几
句咒骂声,夹杂着小商贩的叫卖声。
  联军入关,占领京津。段祺瑞虽然从执政的交椅上被推了下去,然而革命也被迫处
于低潮,第一次国共合作瓦解,革命统一战线溃散。时局动荡,白色恐怖的阴云越来越
浓重,许多革命党人纷纷南下。
  也是这次车,下午四点二十五分,去年的8月26日评梅来这里送鲁迅、许广平南下,
今天来送小鹿。明年又来送谁呢?是她自己吗?
  小鹿哭得有些站不住了,趴在评梅肩头抽泣着。看看火车快开了。评梅再四嘱咐她、
到了上海一定要去看庐隐,如果她要回北京,就让她回来吧,古都还有我!来了,我也
许会帮她的。还有。到了南方,一定设法去南昌看望刘和珍的母亲。一个二十二岁的女
儿,来到北京求学读书,竟然惨死在军阀的屠刀下。母亲怎能不悲痛欲绝,哀伤心碎?
刘和珍的爱人方其道,已经愤然投笔从戎,参加革命,上了前线。小鹿,你可一定要去
南昌、看看刘和珍的母亲哪!
  小鹿听了,愈发哭得不行。哦,梅姐!我的心地善良的好姐姐吁!你已经够苦的了,
可你还要惦记这个,惦记那个。你的沉重的苦心,只有我知道,我理解。我走之后,还
有谁理解你。和你说知心话儿?姐姐,多保重啊!我只担心你,担心你的心会被忧郁击
成碎瓣呀!
  火车启动了!
  它载着一颗投奔革命的年轻的心,载着评梅五年来的知音,度关山,越大江,奔向
硝烟弥漫的南方!
  梅花小鹿,这一对生死之交的朋友,今生今世,还会不会再见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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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33: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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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十六年(公元1927年)的春天,比头一年来得更迟。直到三月下旬,冬雪才算化
尽。万物复苏,大地冒绿,春天终于来了。
  清明节,陶然亭畔,荒郊野地之上,累累坟茔之间,有戴孝的女人领着孩子向坟茔
叩头的,有年迈的老人坐在坟前啼哭的,也有红颜年少站在坟茔前哀悼逝去的故亲的。
坟头压着黄表氏,坟前燃纸焚香,坟头供石上摆着供果。南下洼四周,有些奉军的士卒
们在放马。
  除了所有礼拜天,每年的清明节,也是评梅必来陶然亭畔凭吊高君宇的日子。去年
清明节,评梅和朋友们,来到高君宇墓旁,植了许多松树。谁承想,奉君重新入关,占
了北京城,陶然亭畔这城郊荒野的去处,居然也成了奉军的牧马场。评梅在高君宇墓旁
种植的松树,全都被战马啃吃了,踏倒了。
  民众横遭刀兵之苦,流淌着血和泪,连荒郊野冢的鬼魂也被战马蹂躏,时时地也发
出悲伤的哀嚎。千年帝都在军阀的铁蹄下,战栗着,发出沉重的呻吟,痛苦地抽泣。
  民国十六年的清明节,京城南郊的陶然亭畔,陶然亭畔的累累坟饮茔,比往年更显
得孤寂,凄清,荒漠。许多朋友离京南下,云散四方,谁来凭吊呢?
  年初,庐隐带着营儿从上海返回故都,应聘在北京市立女子中学任校长。昨夜评梅
和她商量好,今日清明节约些朋友们去给高君宇的墓地四周再植些树。
  现在,庐隐他们还没有来,评梅先来一步,趁这清明时节,祭奠英灵哭君宇。想起
君宇生前常和她饮酒赋诗叙衷肠,今日是君宇魂归的节日,她要陪他喝一杯!
  两年来,冬雪之晨,风雨之夕,从京都西城到城南的陶然亭畔,常有一个俊俏的情
影,怀着一颗追悔悼亡的心,去凭吊那个生前用炽热的感情爱过她的青年。这缠绵哀艳
的悲苦,这追悔思恋的心境,都是最爱她的那个青年遗赠给她的,她举着双手虔诚地接
受了他的遗赠,留做她终生的纪念。
  她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点怨气,她把他的遗赠作为她人生旅途上的精神支柱,和
唯一可以向世人展示的骄傲。
  清明了。世俗称它为鬼节,评梅却称它为鬼魂的圣诞节!因为一年中只有这一天,
才是人与鬼魂最接近——追悼它们,祭洒它们——的盛大节日。
  今天,评梅就是带着酒来的。她要与君宇共饮一杯,纪念他的节日。这杯酒,那怕
是和着泪水,伴着悲泣,她也要细细地咀嚼人生的这杯苦酒!
  评梅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葫芦状的小酒瓶,和一只白玉杯,满满地斟上。然后,
她站到高君宇的墓碑前,低垂着头,默默地仁立在那里,嘴里轻轻地吟诵着《墓畔哀
歌》,——

    我由冬的残梦里惊醒,春正吻着我的睡靥低吟!晨
  映照上了窗纱,望见往日令我醺醉的朝霞,我想让丹
  彩的流云,再认认我当年的颜色。
    披上那件绣着块蝶的衣裳,姗姗走到尘网封锁的
  妆台旁。呵!明镜里照见我憔悴的枯颜,像一朵颤动
  在风雨中苍白凋零的梨花。
    我爱,我原想追回那美丽的姣容,祭献在你碧草
  如茵的墓旁,谁知道青春的残蕾已和你一同殉葬。
    明知道人生的尽头便是死的故乡,我将来也是一
  座孤冢,衰草斜阳。有一天呵!我离开繁华的人寰,悄
  悄入葬,这悲艳的爱情一样是烟消云散,昙花一现,梦
  醒后飞落在心头的都是些残泪点点。
    然而我不能把记忆毁灭,把埋我心墟上的残骸抛
  却,只求我能永久徘徊在这垒垒荒冢之间,为了看守
  你的坟莹,祭献那茉莉花环。
    我爱,你知否我无言的忧衷,怀想着往日轻盈之
  梦。梦中我低低唤着你小名,醒来只是深夜长空有孤
  雁哀鸣!

  念完,评梅深深地鞠了一躬,浅浅地喝了一小口酒,然后把酒杯往前一伸,把杯里
的酒洒在石碑前,说道:
  “君宇,喝吧!我永生的战士!今天是你的节日,我满满地敬你一杯!你可知道,
你生前真诚爱过的少女,将永远地怀念你!”
  接着,她又斟满第二杯酒,继续默默地仁立在高君字的墓碑前,垂着头,又吟诵起
来,——

    我镇天踟躇于垒垒荒冢,看遍了春花秋月不同的
  风景,抛弃了一切名利虚荣,来到这渺无人烟的旷野,
  哀吟缓行。我登上了高岭,向云天苍茫的西方招魂,在
  绚烂的彩霞里,望见了我沉落的希望之星。
    远处是烟雾冲天的古城,火星似全箭向四方飞游!
  隐约的听见刀枪搏击声,那狂热的欢呼令人震惊!在
  碧草萋萋的墓头。我举起了胜利的金觥。饮吧我爱,我
  祭奠你静寂无言的孤冢!
    星月满天时,我把你遗赠我的宝剑纤手轻擎,宣
  誓向长空:愿此生永埋了英雄儿女的热情。
    黯淡的天幕下。没有明月也无星光。这宇宙像数
  千年的古墓;皑皑白骨上,飞动闪映着惨绿的磷光。我
  匍匐哀泣于这残锈的铁栏之旁,愿烘我愤怒的心火,烧
  毁这黑暗丑恶的地狱之网。
    命运的魔鬼有意捉弄我弱小的灵魂,罚我在冰雪
  寒天中,寻觅那凋零了的残梦。求上帝饶恕我,不要
  再残害我这仅有的生命,剩得此残躯在,容我杀死那
  狞恶的敌人!
    我爱,纵然宇宙变成烬余的战场,野烟都腥:在
  你给我的甜梦里,我心长系驻于虹桥之中,赞美永生!

  评梅念完,又深深地鞠了一躬.喝了一小口酒,然后把酒洒到高君宇的碑前,说道:
  “君宇,喝吧!我崇敬的英雄!今天是你的节日。我满满地敬你一杯!你坚强伟大
而又柔情似水,世间有个姑娘永远地崇敬你!”
  当评梅斟满第三杯酒的时候,庐隐领着十来个男女青年,扛着铁锹,提着水桶。抱
着松树苗,来到锦秋墩的小山坡下。他们转过鹦鹉冢、葛母墓,冷丁发现评梅手中擎着
杯,站在高君宇墓碑前,满面流着泪水。
  庐隐赶忙挥了挥手,制止了那些青年的脚步,制止了他们的喧哗声。
  他们看见评梅穿一件淡蓝色的旗袍,脖颈上围一条长长的雪白的纱巾。这身装束把
她的身材衬托得愈加苗条,丰满;把那张白哲的脸衬托得愈发高雅,俊俏。
  但是评梅,不是桃花那种美,——俗气;不是牡丹那种美,——雍容;不是菊花那
种美,——冷艳;也不是梅花那种美,——清峭。不,都不是!这些,都比不上评梅本
身那种自然的美。即使她轻轻颦蹙的双眉。显出的淡淡的哀愁,也使她的神态反倒显得
更加淡雅。宁静,深沉,凝重,蕴含一种令人魂魄震颤的魅力。
  庐隐看着看着。惋惜地叹了口气。她深深地了解她这位女高师时期的同学、名噪京
都的女作家——评梅。评梅孤傲高洁的性格,超然冷艳的生活,高尚而近乎神圣的情感,
使她会把自己一生的全部感情,整个身心,所有的泪水,都祭献给她生生死死的恋人!
  庐隐让他们放下手中的铁锹,树苗,跟着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君宇墓前,站在评梅
身后,肃穆而立,垂首默哀。完全沉浸在缅怀悲悼之中的评梅,被巨大的哀思所完全地
包围,她一点也不曾发觉庐隐他们已经来了,已经来到她的身后了,正和她一同凭吊君
字。
  评梅仍旧低垂着头,伫立在墓前,一边低泣着,一边轻声地吟道,——

    我自从混迹到尘世间,便忘却了我自己;在你的
  灵魂中我才知我是谁!
    记得也是这样夜里。我们在河堤的柳丝中走过来,
  走过去。我们无语,心海的波浪也只有月儿能领会。你
  倚在树上望明月沉思,我枕在你胸前听你的呼吸。抬
  头看见黑翼飞来掩遮住月儿的清光,你抖颤着问我:假
  如这苍黑的翼是我们的命运时,应该怎样?
    我认识了欢乐,也随来了悲哀,接受了你的热情,
  同时也随来了冷酷的秋风。往日,我怕恶魔的眼睛凶,
  白牙如利刃;我总是藏伏在你的腋下趔趄不敢进,你
  一手执宝剑,一手扶着我,践踏着荆棘的途径,投奔
  那如花的前程!
    如今,这道上还留着你斑斑血痕,恶魔的眼睛和
  牙齿还是那样凶狠。但是我爱,你不要怕我孤零,我
  愿用这一纤细的弱玉腕,建设那如意的梦境。
    垒垒荒冢上,火光熊熊,纸灰缭绕,清明到了。这
  是碧草绿水的春郊。墓畔有白发老翁,有红颜年少,向
  这一杯黄土致不尽的怀忆和哀悼,云天苍茫处我将魂
  招;白杨萧萧,暮鸦声声,怕孤魂归路迢迢。
    逝去了,欢乐的好梦,不能随墓草而复生。明朝
  今日,谁知天涯何处寄此身?叹漂泊,我已如落花浮
  萍!且高歌,且痛饮,拼一醉烧熄这心头余情。
    我爱,这一杯苦酒细细斟,邀残月与孤星和泪共
  饮,不管黄昏,不论夜深,醉卧在你墓碑旁,任霜露
  浸凌罢!我再不醒!①  
  ①这是评梅为悼念高君宇,民国十六年,于清明陶然亭畔所著散文:《墓畔哀歌》,
最早在1927年4月6日、12日、19日、26日出版的《世界日报·蔷薇周刊》第19期至第22
期上连载。这里是节选。


  吟毕,评梅把杯中酒,喝了一口,然后洒在墓前,低声说道:
  “君字,喝吧!你永世不灭的英灵!今天是你的节日,我满满地敬你一杯!你可知
道,世间有个姑娘的心,永远是属于你!”
  然后,她朝那剑形的墓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这使人柔肠寸断的深挚的爱,这催人泪下的墓畔哀歌,感动了评悔身后的庐隐和那
些青年男女,他们抑制不住地哭泣起来。
  哭泣声惊扰了淡妆素裹的少女,她慢慢转过身,看见庐隐和十来个年轻的朋友们,
她深深地给他们鞠了一躬,低声说:
  “谢谢,谢谢你们!我代表君宇谢谢你们!”
  那些青年当中,有一个是绿波社的焦菊隐,他与评梅交往很深,常在一起饮酒谈心。
他平时见到的评梅,天真活泼,姐姐般的温存。想不到她有这么深的悲伤,都隐藏在心
底里。
  “梅姐,”他感动得流出了泪,“真是苦了你!”
  评梅看着他,叹口气:
  “哦,我不该让你们看到我的悲泣,在你们的心里投下一个阴影。不过菊弟,有君
宇伟大的爱包围着我,其实我并不苦。只是,你有病,我原说不让你来的,你为什么又
来呢?”
  焦菊隐说:“不,我的病算不了什么,给宇哥坟头植树,我怎么能不来呢?”
  庐隐,男子汉般的性格没有变,艰难的生活,痛苦的精神折磨,不幸的遭遇;没有
把这位女作家压弯腰。她依旧是快人快语,雷厉风行。她指挥那些青年朋友,挖坑的挖
坑,担水的担水,植树的植树。
  这工夫,庐隐陪评梅到慈悲庵陶然亭里转了转。评梅见到四年前君宇邀她和长辛店
几位工人领袖见面的屋子,不免又生了许多感慨。
  待她们从陶然亭出来的时候,焦菊隐他们那些年轻人,已经在君宇墓地的四周植上
了几十株松树,眼下正围着墓碑低着头默哀。
  突然,评梅发现焦菊隐一阵咳嗽,不觉心头一惊,她真怕!因为君字先就是咳嗽颊
红,等到颊上红云退去之日,便是他化成僵尸之时。她赶忙走过去,用一种埋怨的口气
说:
  “菊弟,我再四地跟你说,你病须快治,少年时留下危险的种子是很不幸的。你自
己身体本来不很健康,不要糟蹋身体,家庭和社会希望于你的很多。菊弟,你保重了健
全的身体,才能有了你心愿的一切!”
  焦菊隐颔首称是,表示一定按照梅姐的话去做。庐隐告诉他们,说她还要和评梅多
待会儿,让他们先走了。
  待朋友们一走,庐隐便坐到高君宇墓前放声大哭起来。
  庐隐在短时间里遭到人间最不幸的死别:丈夫死了,母亲死了。哥哥死了!她的心
境一点不比评梅好多少。她想到:“世间万事难料,而人的生死是最难料的。如同盛宴
难免要散,好花难免要残,圆月难免要缺一样,人生难免要死。”想到死去的亲人,想
到自己的不幸和孤苦,便愈发嚎陶大哭不止。
  不管评梅怎么劝解,也阻挡不住庐隐的嚎啕大哭。评梅听到伤心时,也不由得陪她
流泪。
  这是一对同病相怜的女友,遭遇近似的两个教育界的女作家。现在,她们在世间所
剩下的唯一最亲近最知己的亲人,就是彼此。
  蓦然,庐隐止住了哭声,用两只手使劲抹了两把眼泪,长长地吁了口气,自语道:
  “哦,哭一哭,真痛快!评梅,原谅我,从梦良死后,我一直憋到今天,见到你,
见到亲人了,我觉得我才能这么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评梅掏出手帕自己擦了擦泪眼,又替庐隐擦擦,低声道:
  “快起来!”
  庐隐站起来,拍打拍打屁股上的土,苦笑道:
  “唉,我这个丑小鸭真是命苦!可淮想到,你这只美丽的白天鹅,也和我一样命运
悲惨!走!”
  说着,只管自己先头走了。走两步,又站注,冷丁扭脸问评梅:
  “嗳,包里还有酒吗?”
  评梅点点头,打开小包,拿出那只褐色的葫芦状的小酒瓶,摇了摇,听了听,嗯,
足有三两。
  庐隐劈手夺过去,咚咚咚,像喝凉水似的,一口气灌下去,抹抹嘴,咂咂舌头:
  “呵——真舒服!可惜太少!如果能把悲哀沉浸在酒里,常醉不醒,该多好呵!”
  评梅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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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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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梅和庐隐,一边走,一边说着话。过了小桥,庐隐突然收住脚,一脸严肃的表情,
悄声道:
  “评梅,知道吗?李大钊被捕了!”
  评梅一楞,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夺:
  “你说什么?李大钊怎么啦?”
  “李大钊被捕了!”
  评梅猛吃一惊,差点晕倒,身体晃了晃,庐隐忙把她扶住。
  李大钊虽然是北京大学教授,北大图书馆的主任,但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兼课,
讲授《社会学》、《女权运动史》。
  评梅在女高师读书时,凡有李大钊到学校去演讲,评梅每次都要去听的。李大钊对
评梅的思想影响很大,是评梅最尊敬的思想启蒙老师,从此结成了亲密的师生之谊。听
到李大钊被捕的消息,她怎能不感到震惊,悲痛?
  高君宇生前也常常对她讲起李大钊的高尚品德,说他是北方革命运动的领袖,君宇
十分崇拜他。评梅还在报刊上经常读到李大钊的文章,她对李大钊同样素怀崇敬的心情。
因此陆晶清南下时评梅是首先想到李大钊的,因为那时北京的白色恐怖越来越严重,李
大钊他们已经搬进了苏联大使馆。评梅费了许多周折才找到他,去请教他,去请他帮忙
的。
  “三.一八”惨案之后,4月24日,《京报》社长邵飘萍被枪杀;8月6日,《社会
日报》主笔林白水被枪杀;7日,《世界日报》主笔成舍我被捕。一时间,奉系军阀在
北京血腥镇压文化界人士,动辄加以“宣传赤化”罪名,或逮捕,或枪杀,白色恐怖笼
罩京都!
  军阀的残暴统治,使北方的革命运动转入了低潮。那时,正值国共第一次合作,李
大别不但是中共北方区委的负责人,同时兼任中国国民党北京特别市党部的领导。这一
时期,中共党员由三百人发展到一千人以上;国民党党员由二千二百人发展到四千三百
余人。白色恐怖一来,为了保存革命力量,李大钊把两党党员大部分转移到外地去了;
中共北方区委和国民党市党部的主要领导人,也由公开转入地下,住进了东交民巷苏联
大使馆内的旧俄国兵营,继续领导北方的革命斗争。
  评梅急切地问:
  “李先生在哪被捕的?什么时候?”
  庐隐告诉她,就是今天——清明节的早晨!在苏联大使馆西院的旧俄国兵营,李先
生他们临时办的地方。
  军阀当局,早就和东交民巷的帝国主义公使团秘密勾结,对苏联大使馆和驻在那里
的李大钊他们暗中包围,监视。今天一早,奉军和京师警察厅出动好几百宪兵、警察、
特务,加上帝国主义公使团的巡捕局的配合,悍然违背外交惯例和国际公法,重兵包围
袭击了苏联的大使馆,以及附近的远东银行、中东铁路办事处、庚子赔款委员会,实行
了疯狂的大逮捕。除了李大钊,还有范鸿劫、谢伯俞、谭祖尧等共产党员,以及邓文辉、
张挹兰等国民党员。这一天,同时被捕的共有八十多名革命志士。
  评梅听说被捕的人很多,便问:
  “那,那……被捕的人当中,有没有……有没有一个姓黄的,他是北大的……”
  “有没有北大的黄心素!”心直口决的庐隐,替评梅说了出来。
  “是小鹿告诉你的?”评梅的反应异常敏锐。
  庐隐注视着她,点点头。
  “死鹿鹿!”评梅凝视前方,边走边说,“不过她是好心,但是我说过她,不让她
那样想,那样做。”
  停了一会儿,评梅问:
  “是小鹿委托你……”
  “是的。”庐隐不等评梅说完,便抢着回答,“但是我理解你评梅!我不想在这个
问题上做你的工作,动员你。不!评梅,我支持你对君宇的一片苦心!”
  评梅激动地握住庐隐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她是想通过这一握,把她对庐隐的感
激之情。告诉她;把她对君宇永世不变的忠贞爱情,告诉她。
  庐隐站住脚,看着评梅那双深邃的抚媚动人的眼睛,感慨地说:
  “评梅,你真善良。你对黄心素无所依托,无所求,可你仍旧为他的安危担心。”
  她们又一块往前走,穿过宣武门洞的时候,庐隐告诉评梅,听说黄心素当初没有搬
进苏联大使馆,早已转入地下,不过仍在北京。
  评梅听了,松了口气。可是一想起李大钊他们那些被捕的人,她的心,便不由得沉
重起来。
  李大钊等同志被捕三个星期以后,4月29号,星期五。
  这天晚饭前,北师大附中校长林砺儒,从学校回到家。一进院,便觉得气氛不对,
仿佛出了什么事。
  妻子、女儿、儿子,还有潘妈,站在院子里喃喃咕咕,喊喊喳喳。两个孩子仰着脖
儿,瞅着俩大人咬着耳朵在议论什么。
  看见林先生回来了,妻子忙迎了过去,向丈夫报告说,评梅下午没有课,吃完午饭
到陶然亭,不知怎么回到家,一头扎进屋子里就哭起来。是不是因为到陶然亭哭君字,
回来还没放下?我刚才去看她,屋里还门着门,叫也不应,门也不开。急得我什么似的,
亏得你回来了!砺儒。你快去看看评梅啦!
  林砺儒眯着眼,皱着眉,琢磨了一会儿,走到评梅窗前,听听,屋里果然有哭声。
一会儿,哭声停了,又是叹息声。深深的叹息!发自心底的沉重的哀叹!
  林砺儒敲敲窗,对着窗户关切地低声喊道:
  “评梅,评梅!你怎么啦?请你把门开开呀!”
  然后,他走进房门,又去敲评梅的屋门。
  评梅把门开开了。林砺儒进去了。
  这些日子,评梅简直忙煞,四处打听李大钊他们的消息。
  李大钊的被捕,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的震动,——苏联莫斯科的群众举行了游行示
威,列宁格勒和海参崴也召开了群众抗议大会;在国内,北方铁路工人提出要劫狱,营
救李大钊;4月9日,北京九所国立大学的校长讨论营救办法;12日,北京国立私立二十
五所大学的校长又进一步讨论营救办法。
  但是,当李大钊得悉后,坚决反对,他说:
  “我个人为革命而牺牲,是光荣而应当的,并且已经是党的损失……不能再要同志
们来作冒险事业,而耗费革命力量。现在,你们应当保存我们的力量……不要使革命力
量再遭损失!”
  敌人用尽了种种酷刑,多次审讯李大钊,甚至把竹签扎进大钊指甲缝里,最后剥去
了他双手的指甲。但是,李大钊始终大义凛然,坚贞不屈,没有向敌人泄露任何革命机
密。他不仅保护了大批共产党员不遭逮捕,也保护了大批国民党员安然无恙。
  当张作霖奉系军阀的总参议杨宇霆亲自前来劝降,妄图用高官厚禄来收买李大别时,
李大钊严词答道:
  “大丈夫生于世间,宁可粗布以御寒,安步以当车,就是断头流血,也要保持民族
的气节,绝不能为了锦衣玉食,就去向卖国军阀讨残羹剩饭做无耻的帮凶和奴才!”
  屋里,林砺儒和评梅师生俩,在低声谈论李大钊的事。
  外面,林师母等了有一顿饭的工夫,也不见丈夫出来。只听屋里有低低地说话声,
说的什么也听不清。林师母把耳朵贴到窗缝上,使劲听,还是听不见。过了一阵子,只
听评梅气愤地嚷着说:
  “这次联军的第一大功德,就是宣传了赤化!现在好了,民众知道了什么是赤化,
反赤化就是烧、杀、奸、掳、军用票!民众知道了唯有赤化,可以使他们自救!林校长,
您说,我们不赤化,难道还要白化吗?哼,我现在总算明白了,君宇过去在《向导》、
《政治生活》和《新青年》上写的那些文章,都是宣传赤化!谢谢联军,帮我认识了我
过去不曾认识的东西,从反面帮我进一步认识了君宁的伟大!”
  屋里,不断传出林砺儒和评梅的哀叹声。工夫不大,传出评梅的话,那声音很是慷
慨激昂:
  “李先生的文章,是他为人的情操和高风亮节的写照!呃,真个是:铁肩担道义,
妙手著文章!”
  林校长连连称是。评梅又说:
  “前一阵子,我说过,前年哭高君宇、哭孙总理,去年又哭刘和珍、哭邵飘萍!不
知今年又哭谁?果然,今年又哭李大钊他们二十个!”
  过了一阵子,林砺儒从评梅屋里出来,手拿一张报纸,阴沉着脸,也不说话,回到
自己的房间。他坐到床沿儿上,双手往后脑勺一叠,仰到被褥上,报纸放在胸上,眼睛
瞅着天花板,愣愣地出神,也是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林师母跟进屋,看看这阵势,叫他吃饭,他直摇头,还说也不用去叫评梅吃饭了,
更不要打扰她,让她一个人在屋里待着吧。
  林师母有些莫名其妙,这个温顺善良的女人,只是悄摸声地嘟囔着:
  “你们这对师生,老的小的,发什么神经?都怎么啦?连饭也不吃!”
  林砺儒把放在胸上的报纸,递给妻子,说道:
  “拿去看看吧!”然后一侧身,脸冲墙,抱着脑袋,不吭声。
  林师母接过报纸,看看报头,是民国十六年(1927年)4月29日的《晨报》,上面报
导了昨天——4月28日上午10时,当局特别法庭,突然开庭审判李大钊等人的消息。
  当局不敢公开审判!而是由所谓安国军①总司令部、京畿卫戊总司令部、京师高等
审判所,和京师警察厅组成的“军法会审”,判决李大钊等二十名共产党员、国民党员
立即处以绞刑!4月28日下午,李大钊等二十名革命志士,由四辆军车押解到西交民巷
京师看守所秘密杀害!  
  ①安国军,奉系军队此时自称为安国军。


  那天,看守所门前有许多人围观,道路被堵塞。李大钊神色末改,从容地首先走上
绞刑台,他要求向围观的群众讲话,敌人不允许,他就大声地喊着说:
  “不能因为你们今天绞死了我,就绞死了共产主义!”
  那些行刑的刽子手们蛮横地向他脸上挥拳,不让他讲话,并把他推进从美国进口的
绞刑机的长方形架子中间。架子上方正中有一个小圆圈正卡在颈中,旁边有一把柄,刽
子手握住把柄绞下去,直到受刑人的舌头吐出,眼睛凸出,眼角流出血。刽子手松开把
柄,将李大钊拖出,围绕刑台走一圈,然后用冷水往李大钊脸上喷。等他苏醒过来,又
开始第二次绞刑。总共继续了三次,施刑长达四十分钟之久。真真是惨无人道!惨绝人
寰!惨不忍睹!
  国民党员、女烈士张挹兰①,也是从容不迫地走上绞刑台,在死亡面前高视阔步,
面带微笑,视死如归。群众见了,喷舌称赞;敌人见了,不寒而栗!  
  ①张抱兰(1893——1927)湖南醴陵人。原名兰秀。女。1922年考入北京大学。1925
年参加国民党,后当选为国民党北京特别市党部执行委员、妇女部部长。任《妇女之友》
主编。与李大钊同时被捕,同日被张作霖杀害。


  已是夜里两点多了,林砺儒出来小解,看见评梅的窗户仍旧亮着灯。碧纱窗帷上,
映出评梅来回走动的倩影。
  从她缓慢的身影,从她沉重的踱步声,林校长知道李大钊等一批革命党被杀害,使
评梅的心是何等的悲痛!使评梅陷在怎样的震惊、愤慨、哀伤的苦海之中!只见她时而
仰面浩叹,时而垂首低吟,——

  狂飚怒卷着黄尘滚滚如惊涛汹涌,
  朝阳隐了这天地只剩下苍黑之云;
  一阵腥风吹开了地狱紧闭的铁门,
  断头台畔僵着无数惨白之尸身。

  黑暗的宇宙像坟墓般阴森而寂静,
  夜之伟幕下死神拖曳着长裙飘动;
  英雄呵是否有热血在你心头如焚,
  醒来醒来呼唤着数千年古旧残梦。
  红灯熄了希望之星陨坠于苍海中,
  了望着闪烁的火花沉在海心飞进;
  怕那鲜血已沫浴了千万人的灵魂,
  烧不尽斩不断你墓头的芳草如茵。

  胜利之惨笑敌不住那无言的哀悼,
  是叛徒是英雄这只有上帝才知道!
  “死”并不能伤害你精神如云散烟消,
  你永在人的心上又何须招魂迢迢!①  
  ①这是评梅为悼念李大钊等遇害.1927年4月30日所写《断头台畔》一诗。最早发
表在《世界日报·蔷薇周刊》第23期,1927年5月3日,第3版。


  步履沉沉,咏叹声声。这一夜,评梅就这样徘徊着,吟诵着,直到天明。
  那时,西单商场内有个书铺子。书铺子李经理是河北乐亭人,与李大钊同宗同乡,
又是革命同志。李大别遇害,李经理委托在书铺子里卖“活页国文”的那万禄(那万禄
系香山健锐营正黄旗,姓叶赫那拉氏)偷偷置买棺材和装裹衣服,为李大钊入殓,停灵
宣武门外下斜街的长椿寺中。
  第二天,地下党组织进行募捐,由李大钊的同乡亲友出面向崇文门外德昌桅厂伊少
山经理订购棺木。伊少山挑选一口最好的六寸厚的大楠木棺材,售价260元。因为伊少
山久仰李大钊先生为人,只收下140元。以后他又把棺材用松香、桐油、黄蜡刷了里,
这才雇了杠工将棺材送到长椿寺庙内,把李大钊遗体改殓。后又移灵宣武门外妙光阁浙
寺东房停柩。
  李大钊遇害时,冯玉祥正率国民军参加北伐东进,兵至潼关,惊悉噩耗,全军官兵
无不悲愤泣下。冯将军当即下令全军将士人人戴孝哀悼,并称李大钊是“中国自‘五四’
运动以来新思想界的泰斗”,是“在北方指导国民革命运动最忠实最努力和最有力之领
袖”。同时,冯将军含着悲愤书写一首追悼李大钊等二十位同志的诗,在潼关镌刻入石
竖立,以志永垂千古!

  1933年4月,李大钊安葬在玉泉山万安公墓。当时,中国共产党北平地下党组织,
通过北京大学的进步师生和生前友好,发起为李大钊同志举行公葬活动。刘半农教授是
创议者之一。他并且撰写了碑文:《故国立北京大学教授李君墓碑》,高度评价了李大
钊革命的一生,表达了他对大钊同志的崇高敬意。遗憾的是因为创议者们的意见不统一,
此碑竟未能使用。
  李大钊公葬后一年,北大进步师生又议决立碑,刘半农教授毅然又为李大钊夫妇撰
写两块碑文,立在北京香山万安公墓李大钊夫妇墓前,整整半个世纪。
  中共中央决定建李大别烈士陵园,1983年10月29日落成。邓小平为李大钊纪念碑重
新书写了题词。
  此为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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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34: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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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污秽,贫穷,野蛮,落后,血和泪,枪杀和死亡,充斥着整个京城。
  评梅感到窒息!
  她坐在屋里桌前的椅子上,望着桌上高君宇的遗像,痛苦地思索着。
  君宇,你可知道,你从广州一路呕心咯血护送的孙中山先生,在你死后一个礼拜也
病逝了吗?你可知道,你所熟识的报界名流邵飘萍,背上“赤化”在天桥给枪决了吗?
你可知道,你所崇敬的李大钊先生,也给戴上“赤化祸首”的帽子,在西交民巷给秘密
绞杀了吗?你所从事伪事业被绞杀,和你一样的革命党人成批成批地被绞杀!朋友们都
已星流云散了!古老的帝都在哭泣,在战栗,在流血!君宇,你指示我吧,我还要在这
里待下去吗?再待下去,我会憋死,我会发疯的!
  君字,我曾想回山城伴母亲,度我的残生。可阎锡山的枪弹正在横扫家乡的生灵,
内忧外患的中国,乱哄哄,你抢我夺,哪里可以隐遁避身?
  君宇,我过去的诗友孙席珍,曾来信说,江城有位中学校长因为慕我的名,想请我
去当教务主任,我也很喜欢庐山和鄱阳湖的风光。但是我犹豫不决!去了那里,就是你
所希望于我的吗?你的在天之灵,就会得到安慰吗?
  君宇,我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到南方找陆晶清!那里,虽然也是火与血弥漫的世界,
可那里正响着战鼓,催人出征;那里有燃烧的热血,激励人与敌人搏杀!浮沉沧海寻常
事,岂有英雄恋太平!
  君宇,我干教员再这样下去,简直不成了!我虽然不能接续你的工作,但我总应该
沿着你的脚印走,努力一番事业。京城里这样杀人,小鹿是革命去了,很多朋友都走了,
暑假后我也一定到南方去,让他们认识认识我评梅,做革命事业,至少我还可以多搜集
资料作文章呢!
  君宇,离开京城,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陶然亭畔你的殡宫。我走之后,你独自在
城南荒郊不寂寞、不孤单吗?谁去伴你的孤魂?谁去哭你的英灵?谁去替你扫墓修整坟
茔?
  哦,君宇,我想起了庐隐。我皮箱里边夹内有一个银行存款折子,那是我多年积攒
的稿费。我想交给她,——一部分款子留给母亲,请庐隐每过一两个月往山城寄一次,
使母亲时时感到异乡漂泊的女儿,始终挂念着她。一部分款子留着修整你的坟荧用。
  这两年,每年清明,我都去陶然亭畔,为你的坟茔四周种植松柏。我要用我一生的
泪,一生的血,整个的青春和爱,去浇灌那些树,让它们长得勃然葱茏,郁郁苍苍。冬
日好为你防雪御寒,夏日好为你遮风挡雨。
  但是,死城使我不能驻足久居!
  在我不能天天去陶然亭凭吊你、哭你、陪伴你的时候,由那些松柏陪伴你。庐隐常
叫我是颦儿,我因为爱哭,你也说过我是绎株草。但是,那些松柏就是我的终株草。它
们是我的泪水和心血浇灌而成,它们是我的精灵凝聚而成,它们就是我!它们将陪伴你
度过寂寞,度过孤独!
  唉!在淡淡春霭、晚霞夕照之中,在萧萧芦荡、枫叶秋林之旁,在萋萋芳草、古道
荒园之内,在垒垒野冢、城郊冬雪之间,古城的人们,将再也见不到一个浑身缟素,或
身著黑平绒旗袍,围着雪白围巾的少女,常常到陶然亭畔那块白玉碑前,来挥泪献花,
来祭扫坟茎,来凭吊她生死相爱的情人,来追怀远逝的英灵了!
  评梅想着,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着。
  是的,她的理想就要实现了!离寒假不足一个月了,寒假一到。与师大附中的聘约
合同期满,她就可以离京南下了!
  评梅重新坐下,给山城的父母大人写封信。她在信中说了,许多感激养育之恩的话
和对母亲、对家乡的思念之情。并且透露出希望母亲允许她南下,另辟一个生命新天地
的想法。她着重叙说了国难当头,豺狼横行,要重兴中华的志向。她特别强调说,这是
父母养育儿女的主要目的,是山城父母对她自幼的教诲,女儿终生牢记,不敢有一时的
忘怀!信中充满了思父念母、忧国忧民的真挚动人的深厚感情。
  信的结尾,情之所至,评梅信笔写了几句给母亲的诗,——

  我告诉你,母亲!
  你哪忍看中华凋零到如此模样,
  这碧水青山呵任狂奴到处徜徉;
  晨光熹微中强扶起颓败的病身,
  母亲你让我去吧战鼓正在催行。

  你莫过分悲痛这晚景荒凉凄清,
  我有四万万同胞他们都还年轻;
  有一日国富兵强誓将敌人擒杀,
  沸我热血燃我火把重兴我中华!①  
  ①这是评梅所著《我告诉你,母亲!》一诗。最早发表在《世界日报·蔷薇周刊》
第69期,1928年5月29日。这里是节选。


  评梅写完信,封好,准备去把信发出去。然后再去找庐隐,把她的想法和要拜托的
事,都和庐隐说清楚。
  评梅刚想往外走,林砺儒敲门进来了。
  “评梅,你要出去?”他问。
  “呃,不!”评梅给林硕儒让坐,“林校长,您有事吗?”
  林砺儒把明年的一年聘书,郑重其事地高兴地递给评梅。
  “评梅,”林硕儒把眼镜往鼻梁上推推,神情严肃,充满了信赖和爱抚,“评梅,
这是一年的聘书,师大附中需要你!”
  是的,附中已经离不开石先生。师大附中自民国十年(1921年)开始男女同校,当时
社会舆论哗然,预言男女同校必定生出许多是非来。两年的实践证明,的确被社会舆论
不幸而言中了!社会舆论的压力,愈来愈大。
  面对如此强大的社会压力,面对新旧过渡时代的极其复杂的社会现实,评梅,一个
刚刚从女高师毕业的二十一岁的少女,毅然决然地接受了聘请,跨进了北京师大附中的
大门,担任了女子部学级主任,并且兼任体育和国文教员。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改造
校风、改造社会风尚的决心呵!
  四年来,证明评梅成功了,胜利了!
  她不但批改学生课业、考卷常常到深夜,而且从不敷衍了事。第二天绝早,又匆匆
赶到学校上课。真可谓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孜孜不倦,呕心沥血。
  她对那些学生,如同对待亲妹妹,亲女儿,总是用一种极坦白、极热忱、极直率、
极忠诚的真情,苦口婆心,甚至声泪俱下,去开导她们,去感化她们。寓情育于教育事
业之中!给她们以姐姐般的温暖,母性般的挚爱,使她们心悦诚服地去遵守校规校训,
去接受她的指导教育。
  自从评梅担任女子部学级主任以来,开创了师大附中一代正大优美的校风。评梅在
教育事业上这些卓越的贡献,不但是同人、学生有口皆碑,就是校长林砺儒和社会名家,
也倍加赞赏,钦佩不已。
  因此,在本学期结束以前,林校长第一个给评梅发出了聘书。
  但是,他哪里知道,评梅已经准备离京南下,投笔从戎,奔向战火硝烟弥漫的战场。
  见到评梅面有难色,他疑惑地问道:
  “评梅,你不愿继续留在师大附中任教了吗?”
  评梅低着头,没有回答。
  “师大附中,待你不好吗?”校长惊异地问。
  “呃,不,不!不是的,不是的!不……”
  “那,”校长插断她的话,急切地说,“是不是已有学校聘请你去任教,附中的聘
书送来得晚了?”
  评梅摇摇头。
  林砺儒有些愕然,困惑难解:
  “评梅,那,那到底是为什么?”
  哦,怎么办?
  民国十三年,评梅大病之后,是眼前这位林校长,把她接到西城石头胡同13号他自
己的家中,一住就是四年多。
  林家夫妇,待她如同亲生女儿,他们的厚义深思,她怎么能忘?她怎么能不感恩图
报?她常为今生今世怕不能图报于万一,而惴惴不安!今天,校长早早发下聘书,求她
留下,她怎么好拒绝?她怎么好不顾情。也不顾义?现在留下,不正是她感恩图报的良
机吗?
  评梅冷丁一侧脸,看见书桌上高君字的遗像,实际上,她的心,她的爱,她的青春,
她的灵魂,她的感情寄托,她对人生的希望和信仰,全部给了陶然亭畔那抷黄土里的高
君宇,和君宇的在天之灵了。她又怎么能割舍得开?怎么能离开这座死寂,然而却令她
魂牵梦萦的古城?——
  古城,处处都有她的欢声笑语呀,处处都闪动过她青春姣美的情影呀,处处都有她
的痛苦和眼泪呀,处处都有她哀伤流连的足痕呀!
  哦,天啊,命里注定我只能死守古城了吗?唉!
  看着评梅颦蹙的双眉,凝神默想的神态,猜想她也许是另有高就,林校长十分惋惜,
遗憾而宽容地笑笑:
  “评梅,你知道吗?我治校的理想。是仰仗你来实现的!第一,我主张情育,用真
情感化的方式教育学生,为全国的教育辟一条新路。你是这方面的楷模。第二,我主张
人本位的教育,以教师人格为重,这恰与现今偏信方法的教育时论相反。你就是一个有
力的证明。第三,我主张体育教员要兼具博识,而又文雅高尚。你是最理想的人选。不
过评梅,我不强人所难,影响你的前程。你再想想,过些日子给我回音也不迟。如果你
已经应了别处的聘约,那就不要失信。人嘛,总要讲个信誉。我能理解。”
  林砺儒说完,看看评梅,看看他放在桌上的聘书,神情抑郁眼睛潮湿,转身往外走。
  “林先生!”评侮冷丁站起来,喊道,“林先生,您请留步。”
  林硕儒站住,转过身,清瘦的脸上现出怔怔的神色,望着评梅,又回身坐到藤椅上。
  “评梅,你还有什么事?”他问。
  “林先生,”评梅也坐回桌前的椅子上,“我,接受您的聘约。对您所给予我的信
任,我十分地感激,只是……”
  “只是什么?”评梅答应下来继续在师大附中任教,林校长感到特别高兴,他说,
“有什么条件、要求,你尽管提出,我一定满足你。”
  “我想,我想从您这儿搬出去住。”评梅低声说,说完起忙低下头。
  她害怕看到提出这个问题后,林校长作出的反映。她知道,这个问题一提出,林校
长会怎样地难过和感到突然。可她又不能不提出。
  “评梅,为什么?”
  果然,问题一提出,林校长便感到十分愕然。而且十分难过。这两种感情混杂在一
起,表现在校长那张温厚慈爱的脸上,那神情,谁见了都不会不同情,不会不难过的。
  “呵,我,我……”评梅嗫嚅着,有些语塞。
  “是我们,慢怠了你吗?”
  “呢,不!不不不!”评梅立即否认。
  林家夫妇,以及小弟小妹待她亲如一家。这深情厚义,评梅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但是林家待她越好,她心里越是感到不安,她越是想早早地迁出去另觅住处。
  林砺儒听了,松了口气。但是他真心实意的挽留评梅。他说他老伴如何如何地喜欢
她,她一走,他老伴不但会难过,而且还会骂他的。他说那几个小弟小妹怎么怎么喜欢
她,她一走,他们不但会哭,而且还会缠磨他要姐姐的。
  “评梅,”林校长幽默地说,“你一走,我的罪过可就大了!我将会处于四面楚歌
之中!”
  虽然,林家待评梅亲如一家,但是她始终把自己摆在客居者的位置,凡事都极其慎
重。既做到亲近、亲切,又知趣、知理,不过份,也不傲然娇情。这样,评梅感到太累,
太疲倦,精神得不到松弛。她曾不只一次向小鹿流露过:她只有在“梅窠”和“绿屋”,
才是真正的她自己。
  评梅思想感情深处的这些细枝末节,这些微妙的想法,林砺儒当然不知道。他只担
心她搬出去住,生活上会有诸多不便,因此再四地挽留她。
  评梅最终还是婉言而坚决地拒绝了校长的盛情,她说她准备迁寓女一中的学生寄宿
舍花神殿去住,是为了集中精力整理高君宇的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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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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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意阑珊,春夜朦胧。
  从中海不断传出的蛙声,惊扰了静温沉睡的夜,打破了花神殿配殿一间斗室的冷寂,
凄清。
  评梅放下笔,侧耳细听幽静的夜晚传进来的阵阵蛙声。蛙声使花神殿这座古庙荒园,
显出许多活气。
  评梅起身推开门走到院里。这是花神殿的一个跨院。东西跨院都种养了许多花。
  月光如水,月色溶溶。清风徐来、花影微动,筛下许多细碎的光亮,斑驳陆离。
  评梅缘廓漫步,绕过花畦,绕过竹篱,走出跨院的月亮门,来到前院。这是座荒园
古殿,名曰花神殿。那凌空入云的宝塔,那巍巍壮观的大殿,那大殿门前镔铁铸造的鼎
足香炉,那焚纸亭阁前白色大理石制做的日规,那华盖般高耸庞大的古松,全都笼罩在
淡淡的月色之中,仿佛披着一层薄薄的轻纱,那么神妙、幽美,那么肃穆、庄严。
  哦!这花神殿的古庙荒园,依稀是当年的“梅窠”荒斋!
  评梅深夜漫步在殿前荒园的古松下,踟躇徘徊,是寻觅梅窠日梦,还是追怀草亭梅
魂?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哀叹人生的遭际,常常是不由自己的。
  由于师大附中校长林砺儒的挽留,评梅到底还是接受了聘约,留在师大附中继续任
教。林砺儒一家天高地厚的恩德,校长的信任挽留,终于使她南下投笔从戎的梦想成为
泡影。她只好仍旧驻足京都,奔波在长安古道上,忙碌于师生之间。
  民国十七年(1928年)初,新学期开学不久,评梅就搬出了石头胡同13号,搬出了那
座温暖的荫护了她四年的小院。她千恩万谢,含泪拜别了林家夫妇,搬到了花神殿,—
—女一中的学生寄宿舍。
  她忙忙碌碌,在不经意中,花儿含苞又谢,树儿冒绿成荫,评梅迎来了她在这个人
世间的最后一个春天。
  评梅每天从学校回来,就整理高君宇的遗著,准备给他成书出版。在整理的过程中,
她要重新阅读君宇生前发表在《向导》、《政治生活》以及《新青年》等刊物上的文章。
文章中那些思想观念,使她感到惊奇,新颖。有很多。她并不能完全理解。但是,她朦
胧地感到,假如她和她同代人的思想,是处在幽谷之中,那么高君宇的思想,则是耸立
在时代的高山之巅。
  这在夜里,她正在整理君宇的遗作,突然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这么晚了,谁还会
来敲门?是君宇吗?要是君字该多好啊!
  “石小姐,你睡了吗?”
  “谁?”
  “我,黄心索。”
  呵!是他?为什么,为什么一听到这个名字,评梅的心便发生一阵轻微的震颤?
  评梅开开门,请黄心素进了屋,让了座,倒了茶。
  “素君,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评梅问,“这么晚了,有事吗?”
  黄心素端着茶杯,默默地看着她,也不说话,看得评梅有些发怔。
  自从去年4月李大钊被捕,听说黄心素已经转入地下。现在他为什么露面?评梅刚
才心里那一阵轻微地震颤,是因为关切,还是因为一种微妙的感情使然?她自己也分辨
不清。反正,黄心素真诚热烈地爱着她,这她知道。
  “石小姐,确实已经很晚了。”黄心素终于开了口,他一脸的严肃表情,使评梅感
到有些愕然。
  他忙作解释:他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避开敌人的视线。因为军阀的警察密探仍旧
在通缉他,追捕他。李大钊等一批革命同志被害,这里还有许多善后工作需要处理,一
时脱不开身。不然,他也早就离京南下了。
  “石小姐,”黄心素接着说,“今天我来,是要告诉你,希望你也离开这座死城!”
  “为什么?”
  “因为军警密探已经在注意你了!”
  “是吗?”评梅冷然一笑,“我也有这种荣幸吗?”
  那青年听了,眼睛里闪出惊异的神色,——评梅说这种话,是表现了她临危不惧的
精神,还是因为不懂得政治斗争的利害关系?
  “他们为什么要注意我这样一个弱女子呢?”评梅又问,“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们
了吗?”
  黄心素从兜里掏出几张报纸,他打开一张,指着上面的刊头说:
  “这是前年,也就是1926年3月22日的《京报副刊》,距离‘三·一八’惨案仅仅
四天,你在这天的报纸上发表了一篇言词激烈的文章,叫《血尸》!是揭露‘三.一八’
惨案的。”
  “是的。”评梅毫不迟疑地回答,“这是我写的文章。”
  黄心素抬头楞楞地瞥了她一眼,说:
  “你在这篇文章里,写过这样的话:‘……不要悲痛,现在我们不入地狱,谁入地
狱?便是这样的死,不是我们去死,谁配去死?我们是在黑暗中摸索寻求光明的人,自
然也只有死和影子追随着我们。永远是血,一直走到坟墓。这不值得奇怪和惊异,更不
必过分地悲痛,一个一个地倒毙了,我们就从他们的尸身上踏过去,我们也倒下了,自
然后边的人们又从我们的身上踏过去。’……”
  评梅插断他的话问道:
  “怎么,我写的不对吗?我们不应该这样吗?”
  黄心素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说:
  “请你往下听。”
  黄心素用手指指着报纸上的字,念道,——

    粗糙轻薄的几片木板,血都由裂缝中一滴一滴地
  流出,她上体都赤裸着,脸上切齿瞪眼地情形内,赠
  给了我们多少的勇气和怨愤。和珍,你放心地归去吧!
  我们将踏着你的尸身,执着你赠给我们的火把,去完
  成你的志愿,洗涤你的怨恨,创造未来的光明!和珍!
  你放心地归去吧!假如我们也倒了,还有我们未来的
  朋友们。

  黄心素放下手中的报纸,看着评梅说:
  “你在这篇文章的落款日期上,特意注明:‘大惨杀的第二天’!”
  “这是事实呀!”评梅用一种特别直率的口气说,“我说的全都是真情实感哪!”
  黄心素发现评梅怔怔的神情中,无法掩饰地流露出一种未泯的天真。他想:这,也
许正表明一个正派作家,心灵的纯真和高洁。然而,今天“无人信高洁”!不仅如此,
还会反受其害!评梅写完文章,还要注明是“大惨杀的第二天”写的。这固然说明她当
时是何等的义愤,可她却没有考虑政治后果:
  黄心素仍旧没有做任何解释,又打开一张报纸,说:
  “这是同年3月29日的《京报副刊》。29号是个什么日子呢?是距离3月25日刘和珍、
杨德群追悼会之后的第四天,你又发表了一篇揭露‘三·一八’惨案的文章《痛哭和
珍》!两篇有关刘和珍的文章,都是距离事情发生的第四天发表的。这是当前报纸从作
者写完文章,到寄往报社,到文章见报.最快最快的速度!你在这篇文章里,写过这样
几段文字……”
  他打开报纸,念道,——

    多少红绿的花圈,多少赞扬你哀伤你的挽联,这
  不是你遗给我们的,最令我们触目晾心的便是你的血
  尸,你的血衣!你的血虽然冷了,温暖了的是我们的
  热止。你的尸虽然僵了,铸坚了的是我们的铁志。
  最懦弱最可怜的,是只流泪而不敢流血的人们。此
  后一定有许多人踏向革命的途程,预备好了一切去轰
  击敌人!指示我们吧,和珍,我也愿将这残余的生命,
  追随你的英魂!……
    我将等着,能偷生时我总等着,有一天黄土埋了
  你的黑棺,众人都离开你,忘记你,似乎一个火花爆
  裂,连最后的青烟都消灭了的时候,风晨雨夕,日落
  乌啼时,我独自来到你的孤冢前,慰问你黄泉下的寂
  寞。

  黄心素念到这,停了停,说:
  “这篇《痛哭和珍》,你又在落款处堂而皇之地写下:‘三月计五日赴和珍追悼会
归来之夜中写’……”
  “素君……”
  评梅要说什么,黄心素摆了摆手,制止了她,接着说道:
  “去年4月28日,大钊同志被害,你是29号下午知道的消息,你一夜没睡,30号凌
晨,你写了一首揭露军阀,悼念烈士的诗——《断头台畔》。这回好,更快,二天以后,
就在你主办的《世界日报·蔷薇周刊》上发表了!”
  评梅听着,原本惊愕的神色,愈发的惊愕,并且,渐渐显出疑惑的神情。
  “素君,”她说,“我这几段文字有什么不对?京报社长邵飘萍,在事发的第二天
就做了报导,不但登出死难者的照片,而且统统称他们为烈士!”
  “所以,”黄心素立即说,“在刘和珍追悼会仅仅一个月之后,邵飘萍——当代报
界名流,便被戴上赤化分子的帽子,拉到天桥给枪决了!报馆也给封闭了!”
  评梅木然地凝视前方,一字一板地说:
  “像李大钊先生,像邵飘萍先生,像刘和珍,——像他们那样,堂堂皇皇地生,堂
堂皇皇地死,才是我敬慕的英雄!我很想像他们那样,做一个轰轰烈烈的英雄!可惜,
上帝待人大不公平,它从来没给过我这样一个机会!使我至今还活在尘世,留在这个令
我心碎的人间!……素君,你今天,莫非是来责怪我的吗”?
  听了评梅的话,黄心素不由得肃然起敬。
  “石小姐,”他泰然地笑笑,真诚地说,“恰恰相反,我是很敬佩你,很仰慕你的。
特别是读了你这些文章,你在我的心目中,较之于过去,份量增加了十倍,形象高大了
十倍!我为有幸结识你而感到骄傲!这是我上面谈到的那些文章,给我的感觉。可石小
姐,你的这些文章,同时也引起了军警密探的注意!因此,我希望你离开这座城市!我
今天来,就是劝你走的!”
  评悔沉默了一会儿,她举目向上,闭拢了她那双美丽的黑艳艳的眼睛,白净光洁的
脸上,显出一种庄严的神情,浮现出一种端庄的美,一种圣洁的美。她敛神凝望了黄心
素一会儿,然后凄然苦笑一下。
  黄心素愣愣地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评梅此时都想了些什么。
  “素君,”评梅缓缓地低声说道、“我不是英雄,更不是大钊先生和君宇那样的时
代先驱者!我的个人生活,也只是一出悲剧。我实在没有可以骄傲的东西。我唯一可以
在人前骄傲的,就是说我可以骄傲于人世,骄傲于历史的,就是陶然亭畔那抷黄土,和
在君宇精神指引下我写的这几段文字了!抛开这两样让我逃遁,无疑于让我走向死亡。
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我已经接受了林校长的聘约。而四年来,林家夫妇待我又恩重如山。我怎
么能为了个人的安危而背信弃义、忘恩负情呢?”评梅两眼盯着黄心素说,“素君,你
不会为了我的安全,而溺我于不仁不义的地步吧?”
  黄心素哑然。
  他没有想到评梅为了情为了义,简直到了视死如归的程度;他没有想到评梅为了情
为了义,在听到自己身处险境的时候,却如此坦然,如此冷静!他听得出,评梅刚才那
些话,是真正从她感情深潭里流溢出来的,是极其诚恳,极其高尚,极其真挚,极其纯
洁的!
  黄心素为了掩饰自己的惊异,随意转颈四顾。忽然,他发现墙上挂着高君宇赠给评
梅的《陋室铭》横幅。那是五年前评海从女高师毕业,搬到古庙梅窠的当天,高君宇送
她给的。
  黄心素还发现,评梅书桌的正中,摆着高君宇的遗像,君宇手上戴着象牙戒指,以
及君宇的许多遗著,和评梅整理这些遗著的文稿。
  他不由得看着评梅,看看她那只丰腴白哲的纤手上,也戴着一只象牙戒指。他仿佛
刚刚认识评梅似的,怔怔地看着她。
  黄心素今晚来的时候,只顾了念那几篇报纸上的文章,希望引起评梅的重视,知道
自己已经处境危险,尽快离开北京。因此他没有注意到,评梅屋中君宇的那些遗物。
  现在看见了,再想想评梅刚才的话,黄心素明白了!评梅,的的确确太多情,太重
义了!她的的确确做到了她自己说的:她是君宇生生死死的恋人!她恋生的君宇,更恋
死的君宇!
  如今,评梅搬到这座类似梅窠的古庙里,陈设君宇的遗像,悬挂他的遗物,整理他
的遗作,为他出书。是为寻觅旧日的足迹。追忆逝去的残梦?才把自己置身于梦幻般的
回想里,使自己生活在对往事的缅怀之中吗?他刚才进屋的时候,怎么没有从这些遗迹,
推想到评梅心灵深处是怎样的呢?她这样生活,不是把自己陷在忧郁的深渊里了吗?但
是黄心素明白,他是没有办法,也没有力量使评梅离开这座城市的!
  唉!他喃喃地低语道:
  “石小姐,你知道,敌人正在追捕我:我是为了你,才冒险来的,我是为了你,才
说了上面那些话的。因为……因为……我是爱你的,我才希望你离开此地的呀!”
  评梅认为,假如君宇活着,能够看到她像今天这样生活,像今天这样回答素君,他
该高兴了吧?评梅总是想让君宇的在天之灵得到欣慰。她的心,一时一刻也放不下君宇。
她面对黄心素,想着:坐在眼前和她说话的,要是君宇该多好哇!
  她甚至有几次想把黄心素喊成君宇了!当她终于清醒,回到现实中,认清面前坐着
的,是黄心素而不是高君宇的时候,她不由得苦笑了!
  哦,这个京都才女,原来还有这样一颗割舍不断的爱心!
  “素君,”评梅说,“你和君宇,是从事着同一事业,我因此而特别地敬重你。我
曾让小鹿转达给你这样的意思:我如果接受了你的爱,即使我的人是属于你,而我的心
却依旧是属于君宇!这样,你是不会得到幸福的。素君,你想,我有这样的心境,我有
这样一颗破碎的心,我怎能接受你那颗纯洁高尚的心?那样做,不是使我的良心更多了
一份罪孽吗?我欠君宇的债,今生已经还不清了!还要我再欠你的吗?还要我已经疲惫
的心,再增加负荷吗?”
  “评梅,”黄心素有些激动,换了称呼,脸也红涨起来,“评梅,你怎么能这样想?
这是……”
  “请你不要打断我的话,素君!”评梅沉静地说,“你也许会认为我迂腐,认为我
是旧礼教、旧观念的俘虏,至今没有挣脱旧道德的枷锁,可能你是对的。因为我一向认
为我是封建社会的反抗者,又是它的牺牲者。可我在感情上,无论如何也丢不下君宇!
我是要把我的青春,我的爱,我的心,要把我的一生,都拿来祭献给君宇!君宇值得我
这样做!”
  黄心素看着眼前这个俊俏的姑娘,听着她说的话,直觉得她确是可敬可佩,可感可
慨!
  评梅叹了口气,把那双带着长睫毛的眼睛抬起来,同情地看着黄心素:
  “素君,我是个不幸的使者,我只能布施悲哀,散洒痛苦,给爱我的人带来不幸。
与其这样,不如就让我这个不幸的使者,把不幸留给我自己吧!”
  渐渐地,院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嘻笑声,说话声。学校上晚自修的女生女教员
回来了。然后,就是在院里的洗漱声;然后。又归于平静。
  黄心素看看时间已很晚了,便起身告辞。
  评梅围上白围巾,一直把他送到一座横跨中海、北海水面的白石长桥——金鳌玉龙
桥。民国以来,北京人称之为“北海大桥”的。大约因为桥东桥西各有一座牌坊一一西
曰“金鳌”,东曰“玉龙”一——而得名的吧?
  评梅和黄心素走上长桥。
  评梅心中忽然闪出董谷吟咏这座长桥的两句诗:正爱湖光澄素练,却看人影度长虹。
眼下,她姗姗的倩影,伴着春夜如水的月光,正仪态万方地款款走上这座北海大桥。
  她在不经意间,微微一侧脸,眼睛的余光扫见了身旁的青年。那青年正用一双温柔
含情的眼睛在欣赏她。——喜欢她叫人牵动情丝的婀娜苗条的身影?爱慕她令人神魂颠
倒的举止丰韵?
  评梅想,素君喜欢听我的诗歌,我愿从此搁笔不再做那些悲苦欲泣的哀调以引他的
同情;素君喜欢听我抚琴,我愿从此不再向他弹琴以乱他的心曲;素君喜欢我的举止丰
韵,我愿此后不再见他以绝诀他对我的念想,以防扰乱他的心志!
  评梅把他送到桥头,便很快和他分手了。
  她返回桥中间,伫立石桥上,手扶白玉栏杆,撒目眺望。
  在这个幅员辽阔的大国里,居然还有一座世界最小的城,——团城。团城紧紧依傍
在湖滨桥头,城台上飞檐翘角、黄瓦绿边的承光殿,蓝顶白柱的玉瓮亭,现在只显出一
些模糊的轮廓。
  仙山琼阁的琼华岛,——那轩树殿宇、亭台楼阁,那山石嶙峋、松相交荫的庄严高
耸的白塔,仿佛都是从林海之中,一跃而凌空出世,耸立琼岛之颠,鎦金宝顶,铜铸华
盖,巍巍壮观。现在,只在水中映出秀媚而雄伟的倒影。北海湖水微动,湖中的弯弯残
月,点点疏星,宛然镶嵌在白塔上的颗颗珍珠玛瑙。
  九梁十八柱的故宫角楼,在深蓝的碧空衬托下,于朦胧的月色中,仍旧想象得到它
的幽美玲珑,凤彩绮丽。
  哦,白塔山,闪色朦朦;北海湖,湖水漾漾。评梅站在金鳌玉龙桥上,驻足凝望波
光闪动的湖水,思绪驰骋。她想到她悲艳的一生,不由得深深地哀叹了一声。
  唉!迷茫夜色下的一湖烟水,流不尽儿女古今愁呵!
  评梅回到花神殿已经很晚了。师生都已经熟睡了。
  整个古庙荒园,空寂沉静得有些瘆人。
  评梅在花神殿前荒园的古松下,踟躇徘徊,时时叹息。
  花神殿院内壮观的大殿,凌空的宝塔,宠大的古松,全都笼罩在淡淡的月色之中,
那么神妙,那么肃穆,那么庄严!
  花神殿内,一道月光从破损的纸窗中间倾泻进来.如同一束白练披挂在观音菩萨的
脸上、身上。评梅走进来,跪在菩萨像前,手合十字,默默地虔诚祈祷:
  “君宇,我想你!君宇,我真想你呀!君宇,君宇!今夜你要入梦来,今夜,你一
定要入梦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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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35: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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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中海的蛙声,深巷里的狗吠声,夜行的汽车声早已消遁。夜阑人静,花神殿沉
睡在酣梦之中。
  石评梅搬到花神殿已经三个月了。高君宇的遗作也整理得差不多了。这是她在花神
殿最后一夜。明天,7月1日,她又要搬家了。
  哦,这个仿佛“梅窠”的古刹荒斋,曾经使她忆起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也使她回
想起与君宇在一起的许多美好时光。
  明天,她就要离开女一中的学生寄宿舍,离开花神殿了,她应该给君宇写封信,告
诉君宇她的去处,告诉君宇她的心都想了些什么,省得他挂念不放心。
  不管是悲还是喜,不管是忧愁还是欢乐。多少年来,评梅从未间断过记日记。奇怪
的是不同往常,往常,评梅要记日记的时候,打开日记本,先写日期,再写天气,是阴
还是晴。不,今天评梅没有先写日期,也没有写天气,却任凭思绪驰骋,首先写了个题
目:《寄给黄泉路上的君宇》①,便由着自己的感情,信笔写来,  
  ①《寄给黄泉路上的君宇》,原题为《缄情寄向黄泉》,是石评梅写于1926年11月
18日的文章。结尾有改动。


    宇哥:
      我如今是更冷静,更沉默的挟着过去的遗什,走
    向未来的。我四周有狂风,然而我是掀不起波澜的深
    潭;我前边有巨涛,然而我是激不出声响的顽石。
      颠沛搏斗中我是生命的战士,是极勇敢,极郑重,
    极严肃的向未来的城垒进攻的战士。我是不断的有新
    境遇,不断的有新生命的;我是为了真实而奋斗,不
    是为了追逐幻想而疲奔的。宇哥,你满意吗?
      知道了我的走向人生的目标,宇哥,一年来我虽
    然有不少的哀号和悲忆,你也不须为生的我再抱遗恨
    和不安。如今我是一道舒畅平静向大海去的奔流;纵
    然缘途山峡巨谷中或许发出凄痛的呜咽!那只是积沙
    岩石旋涡冲击的原因,相信它是会得到平静的,会得
    到创造真实生命的愉快的,它是一直奔到大海去的。
      宇哥,你的生命虽不幸早被腐蚀而天逝,不过我
    也不过分的再悼感你在宇宙间曾存留的幻体。我相信
    只要我自己的生命闪耀存在于宇宙一天,你便是和我
    同在的。宇哥,你要求于人间的,你希望于我自己的,
    或许便是这些罢!
      深刻的情感是受过长久的理智薰陶的。是由深谷
    的潜流中一滴一滴渗透出来的。我是投自己于悲剧中
    而体验人生的。所以我便牺牲人间一切的虚荣和幸福,
    在这冷墟上,在你的坟墓上,培植我用血泪浇洒的这
    束野花,来装饰点缀我们自己创造下的生命。
      几年之后,世变几迁,然而我的心,是依然这样
    平静冷寂的,抱持着我理想上的真实而努力。有时我
    低泣,有时我痛哭。低泣,你给与我的死寂;痛哭,你
    给与我的深爱。然而有时我也很快乐,我也很骄傲。我
    是睥视世人微微含笑,我们圣洁的、高傲的、孤清的
    生命,是巍然峙立于皑皑的云端。
      生命的圆满,生命的圆满,有几个懂得生命的圆
    满?那一般庸愚人的圆满,正是我最避忌恐怖的缺陷。
    我们的生命是肉体和骨头吗?假如我们的生命是可以
    毁灭的幻体,那么,宇哥!我的这颗迂回潜隐的心,也
    早应随你的幻体而消逝。我如今认识了一个完成的圆
    满生命是不能消灭,不能丢弃,不能忘记;换句话说,
    就是永远存在。多少人都希望我毁灭,丢弃,忘记,把
    我已完成的圆满生命抛去。我终于不能。才知道我们
    的生命并未死,仍然活着,向前走着,在无限的高处
    创造建设着。
       我相信你的灵魂,你的永远不死的心,你的在我
    心里永存的生命;是能鼓励我,指示我,安慰我这孤
    寂凄清的人生旅途。我如今是愿挑上这副担子走向遥
    远的黑暗的,荆棘的生到死的道上。一头我挑着已有
    的收获,一头我挑着未来的耕耘,这样一步一步走向
    无穷的。宇哥,你明白我的心吗?……
      像我目下这样夜静时的心情,能这样平静地写这
    封信给你,你也许会奇怪我罢!我已不是从前呜咽哀
    号,颓丧消沉的我。我是沉默深刻,容忍涵蓄一切人
    间的哀痛,而努力去寻求生命的真确的战士。……
      你一定愿意知道一点,关于弟弟全德的消息。前
    几天,我忽然接到他一封信,他现在是被你们那古旧
    的家庭囚闭着,所以他已失学一年多了。这种情形,自
    然你会伤感的,假如你要活着,他绝对不能受这样的
    苦痛,因为你是能帮助他脱却一切桎槁而创造新生命
    的。如今他极愤激,和你当日同家庭暗斗的情形一样。
    而我也很相信全德弟能觅到他的光明的前途的,或者
    你所企望的一切事业志愿,他都能给你有圆满的完成。
      宇哥,认识我们的要好朋友,现在大半都云散四
    方,去创造追求各个的生命希望去了。
      我原也想南下革命去的,但是后来终于滞留北京。
    写了几篇小说,也引起了军警密探的注视。我在《白
    云庵》这篇小说里,有这样一段话,宇哥。我写给你
    看:
      “人生的悲剧,都是生活和理想的矛盾所造成的。
    理想和现实永远不能调和,人类的痛苦因之也永无休
    止。我们都在这不完善的社会中生活,处处现实和理
    想是在冲突,要解决这冲突的原因,自然只有革命,改
    变社会的生活和秩序。不过这不是几个人、几十年就
    能成功的,尤其因为人生是流动的进步的,今天改了,
    明天还会发现新问题,还要再改。革了这个社会的命,
    几年后又需要再革命。”
      因为文字而入狱而杀头的,在中国古已有之。你
    熟识的朋友邵飘萍就是因为文字而被押往天桥枪决
    的。
      这世界,这世界,四处都是荆棘,四处都是刀兵,
    四处都是屠杀,四处都是喘息着生和死的呻吟,四处
    都洒滴着血和泪的遗痕。我是掌着这弱小的身躯,投
    入在这腥风血雨中搏战着走向前去的战士,直到我倒
    毙在战场上为止。
      我并不感伤一切既往,我是深谢着你是我生命的
    盾牌,你是我灵魂的主宰。从此我是自在的流,平静
    的流,流到大海的一道清泉。宇哥,几年里,我是在
    辗转哀吟,流连痛苦,搏风击雨之中,我能告诉你的,
    大概只有这些话。……
      你永久的沉默死寂的灵魂呵!
      我致献这一篇哀词于你的孤冢前!
      宇哥!宇哥!我的生生死死的恋人呵!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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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又是西山叶红时。
  暑假后,石评梅终于从女一中的寄宿舍花神殿,迁寓孔德学校。但是不久,她又搬
到女青年会,没过几天又迁到西栓马桩一位师大女同学唐家。因为环境不安宁,这样屡
迁不定,使她感到特别烦闷。
  评梅应庐隐的约请,答应去西山游览,散心。到当年高君宇题诗红叶的地方踟躇凭
吊,洒一掬追悔的热泪,祭献她深深的思恋之情。
  这天下午,庐隐到西栓马桩8号评梅的寓所去看望她。进了大门,经过两个院落,
便到了评梅的住房。那是很宽敞的三间东房,窗前有几棵树,夕阳照着,很是好看。庐
隐刚刚走到屋门外,便觉得屋里气氛异常,似乎有许多人,似乎有人在说着安慰的话,
似乎有人在低泣。
  站在门外的庐隐,心里一沉,赶忙推门进屋。屋里,评梅躺在床上,雪帐撩起挂在
两边。她的脸上,浮着一层明显的红晕。她的三五个朋友已经在那里。一问才知道,评
梅午后上体操,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头疼,慢慢地支持不住了!雇了车子,回了家,
头疼得更加厉害了!
  第二天,庐隐、林砺儒他们把评梅送到旧刑部街西口的山本医院。这是一家日本人
开的医院。
  没过两天,评梅已经开始昏迷。病情十分危险。医院的走廊里,站满了来看望评梅
的人。
  庐隐他们怕山本医院误事,和朋友们商量了一下,又把评梅转到协和医院。恰巧又
是当年高君宇病逝前住的那问病房。然而评梅是在昏迷状态,她已经不知此事。虽然生
前,她曾经一再对朋友们宣称;我有病,宁死不到协和医院!
  评梅原本白皙的脸膛,现在变得更加惨白。她没流一滴眼泪。她的泪,也许终于流
尽了吧?
  是的,评梅的泪已经流于了:
  君宇,三年来,不管春夏秋冬,每个礼拜日,每个清明节,石评梅都到陶然亭畔去
悼你,哭你,她终于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到了你的坟头!君宇,你的灵魂可以安息了吧?
  君宇,三年来,评梅已经把你的遗著全部整理完,全部重抄、誊清,就要给你出版
了!你的遗志,她的心愿,就要实现了。君宇,你的灵魂可以安息了吧?
  哦,君宇!评梅就要去陶然亭畔永远地陪伴你了!你再不会感到孤独,感到寂寞了。
君宇,你的生生死死的恋人,终于实现了她的诺言,她将带着一颗圣洁的心,一具冰清
玉洁的身躯,和少女全部真挚沉深的爱,去到陶然亭畔,永远地陪伴你了!
  “呢……君宇……我是……我是……”
  坐在评梅床边的庐陷,突然听到评梅咕哝嘴,仿佛说:“我是……”我是什么?听
不清。
  她把耳朵贴到评梅的嘴边,用心地听,用力地辨,评梅似乎是说:“我是宝剑,我
是火花。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我愿死如慧……”
  庐隐听着听着听不见声音了。抬头看看,评梅的嘴唇闭得紧紧的。她喊了几声,评
梅依旧没有丝毫反应。评梅紧闭的嘴唇,再也不能张开。她仿佛熟睡了一般,仿佛精美
的大理石五雕,圣洁,幽美,蕴含着对人世间眷恋难舍的深情,躺在那里,静静的,静
静的。
  庐隐看着看着,脑袋里突然闪出两句诗来:忍苦为诗身到此,冰魂雪魄已难招!
  石评梅在人间弥留之际,脑袋里闪现出的,仍旧是高君宇的形象。
  一会儿是她与君宇在梅窠荒斋谈诗论赋,或是举杯壮别;一会儿是她与君宇漫步陶
然亭畔,游玩谈天;一会儿是君宇手握短枪,乘车疾驶,指挥千军万马,镇压商团叛乱;
一会儿是君宇骑着匹高大的枣红马,手中挥舞战刀,驰骋疆场,陷阵冲锋。
  唉!评梅在心中叹了口气。
  哦,过去了,过去了!我的柔情和眼泪,君宇伴着鼙鼓声声、刀光剑影的半世生涯,
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如同烟消云散!当年美人唇边的微笑,英雄手中的宝刀,这
人生的英雄侠骨、豪情壮举,儿女绮情、欢声笑语,如今全都化做了古道斜阳,野冢衰
草;化做了天上的流云,地上的烟雨;化做了抒不尽凄艳的悲剧,听不完哀婉的悲歌。
跌落到冷酷现实中的,不过是身后萧条,客死他乡!多年的冰雪爱情,到如今,只落得
个千古遗恨!
  9月23日,协和医院脑系主任狄福斯博士诊断,评梅的病为急性脑炎。一个星期以
后,1928年9月30日,京都的一代风流才女石评梅,病逝于北平协和医院。
  石评梅死了!
  从发病到去世仅仅十二天!
  高君宇死后,评梅每个星期天,都要到陶然亭畔君宇坟前痛哭凭吊。哭了三年,她
的心终于哭碎了。她急匆匆追寻君宇而去了!
  评梅带着她清妙绮丽的文彩,傲然高洁的性格,带着她高尚贞洁的爱情,超然冷艳
的生活,结束了她清幽的悲剧式的一生。
  她是和高君宇在同一个医院,同一个病室,又几乎是同一个时间——凌晨两点一刻,
病逝的!

  第二天,深秋凄凉的早晨,天空阴得很沉。
  这天是星期一,按惯例,师大附中是举行总理纪念周。每次纪念周,女子部主任石
评梅先生都要报告些事情。但是今天却是林校长报告石评梅先生不幸逝世的消息,并且
宣布:全校放假一天,以示哀悼,全体女子部同学,男生各班选派代表,到协和医院为
石先生送殡。
  操场上,几百人的队五,整整齐齐,肃穆仁立。女同学,清一色的黑裙子,白色的
大襟短衫,臂上戴着黑纱,胸前戴着小白花,整好队,走到协和医院。
  石评梅病逝,北京师范大学附中为她准备衣食棺木。初二女生王玉润为评梅穿殡葬
衣服。
  几百人,围着评梅的遗体,向她告别。当遗体入殓时,学生们有的放声痛哭,有的
抽搐饮泣,有的泪流满面、如痴如呆,有的晕倒在地。
  上午十点,送殡的队伍由协和医院出发,身穿白色制服的哀乐队做前导,开路。接
着,便是送殡的队伍。长长的行列,深深的泪痕,阵阵的哀乐,嚎陶的哭声。行人让路,
车马踟躇。疾驶的汽车停靠到一边,商号暂时停止了交易。
  送摈的队伍后面是遗容车,再后是灵柩。从协和医院一出来.经过帅府园,王府井
大街,长安街,和平门,西河沿,下斜街,下午一时到达长寿寺停灵。
  这一路上,当知道死者就是京都著名女作家石评梅的时候,崇拜她的读者,以及知
道她的人们,甚至有的学生家长,自动加入到送摈的队伍里。许多新闻界、报章杂志的
朋友,评梅的师长,往日的学友,也默默地走进送殡的行列。从上午十时离开协和医院,
历时三个钟头到达长寿寺,一路上,这支送殡的队伍越来越大,越来越长。天愁地惨,
肃穆悲壮。哀泣,路人为之低首垂泪;励哭,天地为之悲伤动容。
  石评梅的棺椁停放长寿寺以后,每天有好几拨女学生到庙里哭她们的老师。还有一
些她的读者们,到庙里看了半天她的遗像,看了半天棺椁,凭吊他们平日向往见面而不
得见的女作家。然后,三鞠躬,才默默地走开。

  10月13日下午一时,不是黄昏,却似黄昏,阴霾布满天空,天光暗淡,凄清压抑。
  北师大附中的全体师生,由林砺儒率领,排着整齐的队伍,到师大的风雨操场,为
石评梅开追悼会。
  追悼会的会场上,正中悬挂着石评梅先生的遗像。
  上面一块横匾,——

      天丧斯文

  下面一块横匾,——

      目洒秋风

  在遗像两旁,是师大阳中校长林砺儒先生的一幅长长的挽联,——

    五六年绩咸举教有方光蹋我门墙讵料一朗摧健者
    十余日舞景非诵声咽凄冷女学部不堪再听唤先生

  花圈、花篮、挽联、挽幛,摆满了会场的四周。
  右上方,有一幅挽幛,题写着悼亡诗,是庐隐的《哭评梅》,——

    昨夜冷月寒光里,
    看你挣脱苦闷的人间;
    那时众星低喝挽歌,
    人间都沉入悲寂。
    可怜我悄悄摔碎灵之琴轸,
    唉!评梅!
    除你更谁了解这凄调哀音!
      记否白屋中的笑语?
      记否星夜下的悲情?
    这一切而今何堪回忆!
    ——美丽的蔷薇
      已枯萎于秋风里!
    唉!评梅!
      英灵不泯当听见夜荤之悲泣!

  会场黑压压的,五六百人。除了本校的师生,还有女子部的毕业生,高中毕业生,
已经考入北大、清华等大学的原来本校的学生,以及评梅任过教的若瑟女校、春明女锭、
女一中等学校的学生。
  校长林砺儒主祭。
  他在《评梅的一生》中报告说,——

    ……评梅只知道负责任,爱公共,而没有丝毫的
  自私自利之心,所以遇事情就不计较自己利害,更不
  会猜疑别人。她这样天真的性格,在学校当教员,是
  理想的好,而以此处世,就有点不足。尤其在现今中
  国的社会,到处人情都险诈万分,像她那样的人,自
  然要上当吃亏。石先生于体育之外,又喜文学,好作
  文章,在北京文坛上很负时誉。

  庐隐,以及评梅的学生颜毓①、李健吾②等都以深沉的悲哀致了悼词,台下一片抽
泣声,就是男同学也低头垂泪,林砺儒老泪纵横。  
  ①颜筑芳,即颜一烟,当代女作家。石评梅的学生。
  ②李健吾,(1906—1982)山西运城人。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著有《李健
吾剧作选》。当代著名作家。石评梅的学生。


  10月2l日午后两点,世界日报社,女师大学生会,蔷薇社,无须社,绿波社,春明
女校,女一中1928年三甲级等社会团体,在女师大礼堂再次开追悼会,悼念评梅。
  庐隐主祭。
  绿波社焦菊隐致辞,
     ……人生长短本来都没有多大关系,但是要有意
  义。无意义的长寿是无趣味的,至于虽然短促一些,而
  是有意义,也倒并不可惜,而石评梅女士的人生却是
  有意义的。
    我们文坛上,本来很想她来光大一下;但是不幸,
  她竟不能继续下去。因此我今天更觉得有极大的悲哀。
  瞿菊农先生致辞,——
    ……现代的教育,我们总感到不恰当;但是我们
  也没能知道如何才是恰当的。而在评梅的一句话里,差
  不多为全世界的教育,提出一条新路来。
    这句话是:“我从今以后,处处要用真情感化她
  们。”

  评梅逝世不久,12月1日,《世界日报》印发了蔷薇社编辑的《石评梅纪念刊》。
共计15万多字。
  其中,女师大学生会的祭文说,——

    ……评梅每与校中同学,言及邦国颠危,则慷慨
  泪下,豪情壮思,殆沈云英、秦良玉之流亚欤?及四
  载毕业,主教于北平各中学,复以生花之笔,写哀时
  之痛,故读君之诗文者,识与不识,莫不慕君之为人,
  而推为女界杰出之秀也。

  蔷薇社的祭文,说评梅“若君睿智,早岁蜚闻;志洁情深,待人以诚;啸傲人寰,
卓然不群。”
  林砺儒的祭文说,——

    评梅是杰出女教育家,竞不克享其天年以尽展其
  才,天乎!酷哉!……我为诸生则痛其失良师,为吾
  校则痛其失良才,而哭其私则为失良友,三痛交集,余
  将何以堪!

  李健吾在《悼评梅先生》一文中说,——

    她生活在她已逝的梦境;她忏悔她昔日对于那唯
  一爱她的男子所犯的罪过;她跳到社会里面,努力要
  消耗一切于刹那的遗忘;然而她的思想仍旧是她的,她
  的情感仍旧潜在着,她终于不能毁灭她以往的评梅。
  ……她的情感几乎高尚到神圣的程度,即使她自己不
  吟不写,以她一生的不幸而论,已经够我们的诗人兴
  感讽咏的了。

  师大附中初级二年三班学生颜毓芳在《石先生!别了!》中写道,——

    恐怕人人都要惊异,人人都要惋惜吧?当中国文
  学界,体育界,教育界中的女健将石评梅先生的死耗
  传来的时候。唉!……石先生!我最敬最爱的恩师呀!

  庐隐在《祭献之辞》中说,——

    评梅,现在我再报告你一个惨痛的消息,昨天我
  接到陆晶清一封快信,小鹿鹿为了你的死,哀痛得将
  要发狂。她说:‘梅姊的死至少带去我半个生命’!并
  且她还要从南方来哭你,埋葬你!

  小鹿是中秋过后,从西湖回到沪滨时,突然接到石评梅病危的信的。
  原来,小鹿南下以后,到达汉口,奉国民党武汉中央党部妇女部部长何香凝之命,
参加了妇女部的工作。由于“宁汉合作”,国民党中央党部迁往南京,她代表妇女部向
南京党部报到后,当晚便回到上海,直奔何香凝住的跑马厅一品香旅馆,向何香凝汇报
情况。
  大革命失败以后,1928年秋,小鹿由西湖回到沪滨,接到评梅病危的信,她征尘不
洗,行装不卸,马上去拍电报询问病情。两天内拍了四次快电,得不到答复,料想已是
凶多吉少。果然,一个黄昏,小鹿从做工的地方回到住地,便接到评梅病逝的噩耗!仿
佛一把利刃直插入她的心房。她急急忙忙,整装启程。行色匆匆,北上奔丧,收埋她的
生死之交——评梅的残稿遗骸。
  小鹿夜里回到两年不见的京都灰城。第二天,她便要庐隐陪她到长寿寺去看评梅。
  她们坐车出了宣武门,到了下斜街时,小鹿已有点昏晕。当她远远的望见长寿寺那
萧瑟残缺的红墙时,已忍不住放声嚎哭起来!
  当她们走进长寿寺,走到停放评梅灵枢的小屋门前;当庐隐吩咐看管人开开门,小
鹿看到满墙的花圈,看到死寂的棺停和棺停前的两篮残败的鲜花时,她原本凄颤的心弦
抖颤得更加厉害,她的心碎了!她大叫一声“梅姐!”便昏厥了过去!
  慢慢地,小鹿醒来,便一下扑到棺椁上,跪在棺停前,放声大哭!几次哀嚎,几次
昏厥,几次醒来,几次再哭!——
  梅姐呵,梅姐!
  记得当年你送我南下,临行时你曾拍着我的肩说:“小鹿鹿,遇到任何艰难困苦,
都要咬紧牙关,挣扎着去做。一切的痛苦让它都积存在心底,有酸泪不要在人前洒,你
留着归来时再向我哭诉。”梅姐,两年来,我听你的话,忍耐着一切痛楚,掩藏起所有
的眼泪,我只希望再见到你:再见到你时我再放声大哭,向你哭诉我两年来的遭遇。不
料,今年,秋到人间时,你一颗聪慧的美丽的明星,竟如花残叶落般在秋风中陨坠了!
从此,人世间已不能再见到你,我满腹的哀怨泪水向谁去哭诉!哦,梅姐呵,我只有在
你的灵枢前抚棺痛哭!
  梅姐呵,梅姐!
  你可记得红楼绿柳下,遇见被追捕的宇哥的情景吗?你可记得“梅窠”里你在病榻
上,我和宇哥陪伴你的情景吗?你可记得我陪你去陶然亭哭宇哥的情景吗?那里,有你
的香踪遗迹,有你的春恨梦影。如今哪,梅姐,你全都带走了!你带走了对现时的怨恨,
你带走了对人生的眷恋,你带走了恨,你带走了爱!你带走了多年来对我的真情护爱!
抛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彷徨于崎岖的人生旅途上,还有谁来疼我,爱我?在这人世间。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哦,梅姐呵,我只有在你的灵枢前抚棺痛哭!
  梅姐呵,梅姐!
  你可曾想过吗?山城白发苍苍的母亲,年逾古稀的老父,当二老得知他们如花般娇
艳俊美的女儿,他们爱如命根的“心珠”,已经死了,已经躺在京城一座冷寂凄清的破
庙里,他们将怎样的哀痛欲绝?怎样的肠断心碎?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抚慰他们!哦,梅
姐呵,我只有在你的灵枢前抚棺痛哭!
  梅姐呵,梅姐!
  记得两年前你送我南下时曾举杯对我说:“残稿遗骸,我待你归来再收埋。”当时
我仅把它看作是一句凄艳的诗,不想而今竟应验了!梅姐,你是早已料到有今天吗?我
和庐隐正计划着清理和掩埋,你可以放心地归去了,一切的事情我总要办得使你满意。
遗稿和日记整理好,我就带去上海付印,这是你生前曾嘱托我的。你匆匆一生,在人世
间可留下的,也只有这些用心血铸成的遗稿了,我当好好去办。至于你的遗骸,陶然亭
既然是你生前选定的殡宫,我总能体谅着你的意思去做。日后,我会常常到陶然亭去看
你和宇哥。唉,梅姐呵,当你和宇哥远远地看到一个瘦小深愁的人,踽踽独行,来到陶
然亭畔,梅姐,那就是我来了!是我来看你们来了!当我抚摸你的墓碑痛哭的时候,你
能告诉我些什么呢?是疼我爱我的话吗?哦,梅姐呵,人天相隔,我只有在你的灵柩前
抚棺痛哭了!①  
  ①陆晶清在评梅棺椁前的痛思,是她1928年10月30日于北京女师大写的《我哭你唤
你都不应》的悼文,收在《石评梅女士纪念特刊》里。


  那天,小鹿很晚才回到她临时的住处女师大。此后,她几乎天天到长寿寺哭评梅,
直到评梅入葬。
  庐隐和小鹿,整理评梅在协和医院的遗物时,惊奇地发现:除了床上枕头底下一本
日记,日记里夹着君宇的遗像,和那片志恨千古的红叶,——除此,再什么也没有。
  高君宇生前,评梅拒绝了他的爱。高君宇死后,她把所有的眼泪,全部的爱,都给
了君宇。她只把这片红叶保留在自己身边,陪伴她三年,直到她死!
  哦!志恨千古的红叶,在万千飘落的红叶里,只有你衔带着两个不幸的命运,和一
出凄艳的悲剧!那红叶里,编织着后人难以解开的生之谜和死之谜!现在,评梅是带着
这片红叶和手上的象牙戒指,去追寻高君宇远逝的灵魂了吧?
  石评梅日记里夹着的红叶扉页上,工工整整,写着两行秀丽的毛笔字,——

     生前未能相依共处,
     愿死后得并葬荒丘!

  这些,在入殓时,庐隐和小鹿把它们都放到了评梅的身边。君宇入殓时,评梅是把
自己的照片放到他的身边一块封棺的。现在她们把君宇的遗像,也放在评梅身边,和她
一起入殓。在入殓的刹那,小鹿特别注意到了:评梅手上戴的那只象征他们纯洁坚实爱
情的象牙戒指!
  第二年10月2日,陆晶清、庐隐她们根据评梅生前的遗愿,把她埋葬在陶然亭畔高
君宇墓旁。
  入葬的那天,评梅生前的朋友们,师大附中、春明女校及女一中的同学,将评梅的
灵柩从长寿寺移到北京陶然亭畔君宇墓右侧入葬。随同评梅灵枢陪葬的,还有她平时常
用的钢笔一支、喜爱的图章六枚。石评梅和高君宇两墓并排,两碑并立,终于完成了评
梅的嘱托:与君宇并葬荒丘!
  小鹿受评梅母亲的委托,把一个描龙绘凤的鎏金红漆梳妆用具木盒,和几件儿时心
爱的玩具,放在墓穴里灵柩前的小石几上。这是评梅少女时就喜爱的东西,死后拿来陪
葬。
  当小鹿双手捧着红漆梳妆木盒,往评梅灵柩前小石几上放置的时候,顺便把自己手
上一只红宝石戒指脱下;用被她的泪水浸透了的手绢包好,和木盒一起放到石几上。
  评梅墓碑的形状,与君宇的类似,是一座四角白玉剑碑。正面用楷书刻写着,——
  故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校女教员石评梅先生之募
  碑基正面,用篆书镌刻着四个大字,——

          春风青冢

  墓碑上刻写着墓志全文,——

    石评梅先生,讳汝壁,前清光绪二十八年阴历八
  月十九日生于山西平定县。幼聪慧,长好文学,而常
  有致力教育以改造社会之志。民国十二年,卒业于北
  京女子高等师范体育系,任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体
  育及国文教员、女子部学级主任,六年之间,劳绩卓
  著。著有《涛语》、《祷告》、《偶然草》数书行世。十
  七年九月二十九日,以脑病殁于协和医院,年二十有
  七,葬于北平宣武门外陶然亭畔。

  送葬的人群,在评梅灵柩入葬前,举行了祭奠仪式。
  开始埋葬了,当坟工第一铲土扔到棺木上的时候,小鹿忍不住突然大哭起来!随着,
人们也都哭泣起来。有几个女同学哭着喊着。企图挣脱拉着她们的人,跳进墓穴里,最
后抚摸一下棺椁,抚摸一下装着母亲般的石先生的灵柩!
  黄土填满了墓穴,有人高喊一声:
  “封洞了!”
  工夫不大,堆起了一座高高的坟茔。
  墓碑也立起来了。
  人们站在评梅墓前,哀悼她,凭吊她,久久地不愿离去!
  哦!陶然亭畔的萧萧芦荡,沉沉暮霭,皑皑白雪,飒飒秋风,还有这荒郊静夜的神
秘,碧蓝夜空的明月,都将归评梅和君宇共享了!生前他们未能相依共处,死后他们终
于镇日里在一起,依偎着。微笑着,享受他们生前不曾享受过的人间甜美的爱情生活!
  黄心素也来送葬了。
  小鹿在不经意间,抬头看了黄心素一眼。只见他,站在墓碑前,显得异常的痛苦,
异常的悲哀。
  小鹿心中思索不透:这样一个风流倜傥、潇洒英俊的青年,他不但有吴天放的英俊
潇洒,还有高君宇的勇猛深刻,对评梅一往情深,万缕柔情。然而,这终究化不开她心
坚如铁。——她心中只有君宇!而且对君宇的爱,更加深沉,更加迷恋,更加如醉如痴!
  “今后,你准备到哪去?”小鹿低声问他。
  “北京,再也没将什么可挂念的了。”黄心素声音低沉,神色黯然,“革命处于低
潮,正是需要我流血的时候。我准备投笔从戎!”
  高君宇和石评梅,他们哪里知道,正是他们的侠骨柔情,激励着一个热血青年,在
大革命失败的时候,奔赴杀敌的疆场!如果君宇、评梅地下有知,会感到欣慰的吧!
  送葬的人,陆续都回去了。最后走的,是小鹿和庐隐。她们从地上捧起一抔黄土,
撒在评梅的坟头。
  庐隐感慨万端,低吟道:
  “质本洁来还洁去,一抔净土掩风流!”

  才如江海命如丝!
  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从山西桃河畔,来到北京九载,便显出她横溢的才华,而名噪
京都文坛。然而,评梅薄命,遗恨千秋。她来到人世间仅仅二十六年,便撒手离去了。
  惜哉,苍天!
  你断送了评梅的爱,你又断送了评梅的命!使令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仅仅二十
六个春秋!
  虽然,苍天不成就评梅于当时,但是历史却成就评梅于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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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35:41 | 显示全部楼层
初版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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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篇传记文学《风流才女——石评梅传》,即将出版。这是我的第三部长篇作品。
其间,感慨良多,零零乱乱,不成文章。且记在后,以为后记。


  一个人的童年,应该是产生中最美好、最无忧无虑的时代。应该背着小书包,接受
妈妈的抚摸,听着妈妈亲切地嘱咐,蹦蹦跳跳上学去。
  我像所有的孩子一样,渴望着念书,渴望着坐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渴望着和那么
多的同学一块玩耍。
  但是,我却不得不扛着扁担,扁担上挂着一串绳子,腰上别着把小镰刀,每天迎着
初升的太阳,经过大连金州的七里村、八里村,到几十里地以外的家乡东边的大和尚山
去打柴,负责八口之家烧火做饭用的柴禾。
  偶尔有一天能带上一块玉米面饼子进山打柴,那么,这天山谷间便有我的欢声笑语。
但是,经常早晨只有一碗玉米面粥来充饥,中午没有干粮带。人小,干活,饿得快,一
碗粥,一泡尿,肚里早已空得慌,只好坐在山腰上哭。那时,我只梦想能有一块玉米面
饼子!眼看天黑又怕狼,只好咬着牙,流着泪,一步一步住家挨。
  为了能念书,有时我一天上两趟山,砍两担柴。积攒下足够的烧柴,我终于上学念
书了。那时我已经十一岁了,却已经当了三年的小樵夫。
  哦!家乡黄海之滨的大和尚山,那山中肃穆恒静的谷壑密林,那山谷密林之中幽寂
古朴的寺庙古刹,在在都印满了我儿时的足迹,流下过我多少辛酸的泪呵!
  十一岁,我入了八里小学二年级,后来又转入七里小学,终于实现了我渴慕日久的
学生生活。感谢上帝赐给我一位温柔善良的乡村女教师,她像姐姐,又像母亲,寓情育
于教育事业之中。她给了我爱,给了我温暖,她使我苦涩的童年,添上了许多欢悦的色
彩。
  但是好景不长。不到一年,换了个用野蛮手段进行“教育”的王姓教师。一个班,
六个学习小组。他居然把我开除“组籍”!我不属于任何一个小组,我被遣送安置在全
班最后一个座位上。可我是全班个子长得最矮的一个。后来,他逼使我必须把同座位一
个各科成绩均在零分分数线上的、有痴呆症的同学帮助到60分以上,不然就永远把我开
除“组籍”,让全班同学将我孤立起来!于是,我不得不被迫辍学,转入金州纺织厂子
弟小学。那位王姓教师,如同那位乡村女教师一样,永远深刻在我孩童时稚嫩的心灵上。
  呃!一个人童年时心灵的创伤,一辈子也是抹不平的呀!不过,它可以更早地激发
我去认识人生,思索人生。它可以缩短一个人的童年期,更早地越过这个年龄段,而提
前进入少年、青年的行列。
  后来,当我发现评梅当年也是寓情育于教育事业之中时,我的心被震动了。我写石
评梅传是歌颂评梅,同时也倾注了对我儿时那位乡村女教师的深深的爱。


  1962年我作为大学中文系的学生,第一次来北京游玩,到过陶然亭公园。我在高石
之墓前伫立了许久许久。我反复吟诵评梅题写在高君宇墓碑上那大气磅礴、光彩照人的
诗句,——

          我是宝剑,我是火花。
          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
          我愿死如慧星之迅忽。

  我反复揣摩评梅题写在这首诗后面的几句感情深沉浓烈的话语,——

    这是君宇生前自题像片的几句话,死后我替他刊在碑上。
    君宇!我无力挽住你迅忽如慧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泪
  流到你坟头,直到我不能来看你的时候。
                      评梅

  在荒家的四周我镇日踟躇徘徊,是悼亡当年那位灵魂高洁、命途凄艳的少女吗?是
缅怀远逝的古亭梅魂吗?是寻觅陶然亭畔评梅的泪痕,足迹,春恨,梦影吗?对于一个
年轻的中文系大学生来说,虽然激动感奋,然而束手茫然,一无所知。因为,任何一部
文学史,对石评梅这位“五四”新文化开创时期的著名女作家居然只字末提。
  二十年后,有关高、石的材料相继问世出版了,其中特别重要的,是邓颖超同志对
高君宇和石评梅的高度评价和赞美。我借重这些材料和评梅的作品,决心为一代风流才
女的坎坷悲艳的一生,写一部传记文学。

               柯兴
               1986,3,2,于京郊复兴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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