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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影作者：李源田
漳江岁月，砚席抱大志，幸会三杰。负笈朗州，誓信华兴，再炼石补天裂。麓山肄业跟随禹，阔步走，壮怀激烈。伴蒋宋，斩杀豺狼，剑影裡黄公捷。
叹两千年帝制，九州漫腐恶，慷慨声厥。专制高压，传统愚民，百姓苦蒙层叠。武昌起义乾坤转，宪政起，共和人悦。胜迹游，感慨前尘，诗酒韵先贤惬。
晚清数十年来，志士仁人前仆后继，至辛亥八月十九，武昌义旗一举，竞终结秦政。双十国庆节渐近，抚今追昔，感慨万千。此时凭栏远眺千里之外的武昌，还依稀能听到摧毁帝制，那穿越百年时空的枪炮声，雾气迷茫还依稀可看到两军厮杀，血流成河的战场，外祖父威武戌装的身影也终于在战火硝烟里找到……。清光绪十五年（1889年）外祖父黄衍鈞·字僧宝出身于长沙东乡张公岭一书香世家。正如曹典球先生所言：“吾友长沙黄僧宝先生，家世以儒为业、祖若、父若、叔父皆以文学显”。曾外祖父黄彝凯，字蓉瑞，一字孟乐。工诗词，所著“铁笛词”诗集而名震一时，其忧国忧民慷慨激昂之情怀，深得智者的赞叹和推崇。“甲午”战后，光绪皇帝下诏求贤，时职桃源漳江书院山长的黄彝凯于1896年以拣选知县的身份经光禄寺卿曾广汉荐觐，帝钦赐进士，旋敇发江宁任知县。素与覃嗣同、陈宝箴、陈三立，邹代钧等维新志士相契的黄彝凯也知道变法的艰难与险恶，于是携诗稿，骑瘦马一人独往江南与虎谋皮。（1901年黄彝凯在任上莫名中毒而亡）。黄衍钧兄弟留居桃源由叔父照料，叔父黄彝寿、字仲长，曾任漳江书院山长，桃源县教谕。饱读四书五经，却思想激越，长鼓吹欧美文明，当属新进人物。承祖风薰陶，黄衍钧少聪慧，三岁可背诵《朱子家训》《增广贤文》，至五岁习练武术，六岁即入漳江书院读书，十岁已读“四书”，且觉悟平仄能书诗词，写对联了。时漳江书院宋教仁、覃振、李和卿、吴绍先、何眉僧等年长同窗多与其相善。院中有志青年常畅谈天下大事，抒发报国之情怀，闻者无不心醉。耳濡目染，黄衍钧也滋长革命思想。在叔父的督促下，习文练武朝夕不离，黄衍钧身体强壮如童牯。光绪二十七年，宋教仁参加科考，绿林好汉刘复基慕其以天下为忧乐之文采与胆略，遂结为挚友，次年秋，刘复基来桃源与宋教仁涉桃花溪，步遇仙桥，举火秦人古洞，登豁然轩，攀天梯，游高举阁，徜佯问津亭，渊明祠，寻契亭，仙迳亭……黄衍钧一路上或蹦跳或飞奔，或拉藤条荡秋千，怡然尾随仙境行，其顽皮敏捷给刘复基留下极佳印象。逾四年，刘复基自日本经上海回湖南长沙，他捎来宋教仁写给黄彝寿、黄衍钧叔侄的信函，并介绍黄衍钧加入同盟会，时间当是1906年2月。辛亥革命前夕，刘复基致信正在北京清华学堂读书的黄衍钧：“我等即将举鄂，弟速南来共襄大业……。”黄衍钧于10月10日下午到达武昌，刘复基却已壮烈就义，黄衍钧不禁悲从中来。彭楚藩，刘复基、杨宏胜就义月忌日时，蒋翊武、宋教仁等同志在前清督署衙门举行追悼大会，黄衍钧书一挽联：“猛士辕门抛热血，哀兵督署雪深仇”。又写“诉哀情”一词于祭帐：“当年蹊径访仙源，幽尽亦皇权。同盟剑指鞑虏、慈禧慌，蠢奴寒。清廷腐、列强蚕、楚夫蛮。三英前仆，万勇奔来，帝制颠翻。”
“桃源三杰”，其中宋教仁、覃振与黄衍钧交谊最厚。黄彝寿好下围棋，稍有闲暇，便邀宋教仁对弈，宋教仁棋风多变，反应敏锐，黄彝寿则稳建细腻，技术全面。二人对弈时，凝声屏息似内力相搏，黄衍钧上前端茶添水亦小心谨慎，不敢丝毫惊扰，黄彝寿的书房内有汉末中朗将应玚写的《弈势》、北宋御前棋诏刘仲甫写的《棋诀》，黄衍钧常取来仔细阅读，又按棋谱逐字琢磨，与宋教仁博弈时，宋教仁让他四子、黄衍钧依然屡战屡败。宋教仁还常向黄衍钧解析《天演论》、《原富》、《法意》等书刊精湛之处，并对黄衍钧说：“山长，教谕要我等认真阅读，以借鉴欧美经验变法图强”。黄衍钧似懂非懂，面对黄衍钧的疑惑，宋教仁便不厌其烦地解说，让黄衍钧受益不浅。宋教仁习武，黄彝寿知“南拳”，也练“铁砂掌”，黄衍钧曾见二人拳来腿往，宋教仁凝神敛性，蹲越闪转，双掌如飞，咄咄逼人，叔父手如流星，腿似闪电，那龙、豹、蛇、鹤、虎五路拳一招一式皆稳，准狠，四、五十回合后，叔父一纵退出数丈，神色凝重对宋教仁说：“改革任重道远，文武双全方可担当重任哩”。宋教仁似乎最能理解黄教谕此刻的心情，他大声说道：“恩师，请放心，弟子一定勤学苦练”。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秋，宋教仁赴湖北武昌府考湖北文普通中学堂的前一天上午，来书院与黄彝寿辞行。叔父说你将远游，已外出沽酒，他要与你一醉呢。在书院门口等候许久的黄衍钧远远看到宋教仁的身影立即飞奔过去。“学长明天赴鄂，不知何日方相聚，此刻，学长再赐教一局如何？”“好呀，今日吾不让一子，汝敢来么？”宋教仁哈哈大笑，俩人携手快步来到客厅棋桌前，围杀鏖战…… 忽闻黄彝寿笑声：“一局枯棋忘日月，已近午时，该吃中饭咯。”宋教仁蓦然一惊，急欠身与黄衍钧随黄彝寿步入后堂席前坐定。但见黄彝寿从柜厨中取出雕龙玉觞将酒斟满：“敦初向有鸿鹄之志，僧宝稍长，老夫就将托付与你，也让他立些功业罢。”说到这里，黄彝寿举起玉觞一饮而尽。看到教谕设宴为自己饯行，又忆及教谕往日教诲与恩情,宗教仁霍然起立，他双手捧觞大声说道：“国家内忧外患，救民族危亡，学生定拼尽全力，僧宝投身革命，余自当与之携手，谢教谕厚爱，敦初自饮三杯了”。说是设宴，其实皆家常菜肴，由黄彝寿亲自烹调，色、香、味俱佳，酒是本地乡民酿的纯米酒，清香可口。宋教仁又与黄衍钧同饮二杯，黄衍钧深情地说“学长才之雄地，志之大，愚弟之楷模矣”。
1904年9月，宋教仁回常德发展华兴会以策应长沙起义，正在常德官立中学读书的黄衍钧要求加入华兴会，宋教仁虑其孤儿寡母，仅是口头应允。然黄衍钧仍是积极参与会党活动，望风放哨，串连同学，传递信件，又捐铜钱五吊，蒋翊武、覃振、刘复基、胡幻菴、孙安仁诸君皆视其为同道中人，遇事并不闪避。在常德读书期间，黄衍钧阅读了许多在坊间流转的禁书，如《杨州十日记》、《嘉定屠城记》、《警世钟》、《猛回头》、《中国魂》……比自己长四岁的邹容写的《革命军》：“海内之士，莘莘济济、鱼鱼雅雅，衣冠俎豆，充轫儒林，抗议发愤之徒绝迹，慷慨悲吒之声不闻，名为士人，实则死人不若。”这伤心人语更令黄衍钧痛心疾首，他暗下决心，要勇敢地充当革命军中马前卒。华兴会起义失败后，清廷兴大狱。宋教仁逃亡日本，刘复基避走乡间，蒋翊武被开除学籍，黄衍钧幸叔父斡旋免厄难。本年，清政府规定各省设立陆军小学堂，刘复基见黄衍钧有志于革命，曾认真对黄衍钧说：“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急需一批训练有素的军事人材。届时湖南成立陆军小学堂，僧宝何不弃儒从戊呢。”有此建功立业的机会，我必前往一试。“黄衍钧忽然猛跑十余步，继而腾空一个筋斗。”刘复基击掌笑曰：“僧宝的鹞子功，还有些进步哟。”
黄衍钧身子一翻，又亮相“卧虎摆尾”状，俨然军中悍卒。次年，陆军小学堂在长沙小吴门外大校场招生时，黄衍钧却由于眼睛近视未被录取。黄衍钧没有气馁，就学于湖南高等学堂后，仍是虎虎生气。当时长沙善化等四十八学堂的学务监督俞诰庆正在“整顿学风”，开除进步学生，严禁集会结社，但黄衍钧还是毅然加入了禹之谟为会长的学生自治会。公葬陈天华、姚宏业二烈士，黄衍钧与十余同学担任挖掘墓穴的工作。八月十日（1906年）禹之谟在荷花池被捕。黄衍钧与同学集资购食品、药物去善化县狱，常德府狱探监及传递消息。第二年二月六日凌晨，禹之谟被绞杀于靖州，临刑前大呼：“禹之谟为救中国而死，为救四万万人而死？”噩耗传来黄衍钧愤慨之情跃然纸上：“五绝哭禹君——酷吏劣绅多，奴才赛恶魔，将星渠水堕，青史又悲歌。”当局要逮捕禹之谟，圣公会牧师黄吉亭一时间将这消息告知禹之谟，嘱禹速暂避，然禹之谟不惧死，以死警觉同胞，一时人心激荡，也还有许多人依然在昏睡，为唤起更多民众的觉醒，黄衍钧积极协助刘复基发行《民报》，还将《民报》其文章重要章节工整抄写趁夜晚张贴于大街小巷。时推翻清廷的革命运动此起彼伏，官方恐惧而大肆捕杀革命党人。好友覃振处终身监禁，黄衍钧又数次去长沙、桃源狱中探视。当时所有犯禁之事，无不有先生一少年参与期间。
（曹典球语）1909年春，有衙卒询黄衍钧行踪，邻居以半月不见其人影搪塞，情势如斯，黄衍钧匆忙潜逃吉林，依时任吉林提学使的舅父曹广桢（字梅访）然仍与刘复基、蒋翊武诸君保持联络，伺机再起。
1911年11月8日，黄衍钧与覃振随湘桂联军至汉，蒋翊武荐覃振为黎元洪之秘书，黄衍钧坚持去战场一试身手，径往援鄂湘军，冲锋玉带门，防守琴断口，争夺美娘山。11月16日晚反攻汉口时遇大雨，黄衍钧与总司部的参谋们一道督促避雨的士兵整装前行，士兵大多不识其真面目，认为戴眼睛，学生模样的黄衍钧也是参谋、副官一类的人物及至知悉黄衍钧非湘军编制，非司令部长官，乃自愿参战的学生时，仍亲切称呼其“黄参谋”。其实黄衍钧遁居吉林时，曾在吉林边务督办吴禄贞（同盟会员）手下当了几个月兵，已学会步兵动作，实弹射击。激战美娘山时，敢死的湘军数次以步枪、大刀将持机枪冲锋至山头的清军消灭，黄衍钧肩部中弹，仍坚持战斗，至部队退守仙女山时方去战地医务所诊治。11月23日下午蒋翊武率领经理部一行人来慰问伤兵，遇见绷带缠裹的黄衍钧，仔细瞧了许久才紧紧拥抱：“半月前在督署衙门见你身影，会后四处寻你哩。”
黄衍钧腼腆地笑了：“还是上阵杀敌最痛快”几十年后，外祖母还津津乐道：“看照片，你外祖父文质彬彬，辛亥战场上，他枪杀五个清兵哩。”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之后蒋翊武职监军护理总司令，北军招抚使，《民心报》社长，黄衍钧皆帮办文书庶务事宜。民国元年三月，受蒋翊武、宋教仁之托，黄衍钧与戴君亮、林伯渠等人往铜陵，芜湖、南京、上海等地为江汉大学募款，宣传劝募八百里，风餐露宿一月余。返鄂后，蒋翊武治席接风，旋嘱黄衍钧翌日启程北京农林部任职。对酒当歌，蒋翊武一气呵成“江南曲”赠黄僧宝——澧水呼风，麓山唤雨，少君尽力来参与，武昌司雷再齐心，漫天霹雳齑鞑虏。
勇武干戈，勤劳庶务，淡泊名利同人誉。离吾北上事农林，小楼饯别真情叙。
一曲歌辞，一腔柔情，这湘音，乡情惹起满厢魂灵飞舞。稍迟、座中晏寄村、夏锡圭、杨王鹏、戴君亮、林伯渠等湘人又复歌之，友情诗意如春风扑面，令人倍感温暖，亦令黄衍钧泪流满面。黄衍钧数十年珍藏蒋翊武之手迹，惜后人无能，原件竟毁于“文革”。悲乎！悲极至兮！辛亥豪杰中有勇决的侠客、仁义的儒生、悲悯的居士，坚韧的墨裔，然更多的是真割乖龙左耳来的黄兴、十五离家仗剑游的覃振、跃起作龙鸣的禹之谟、如此江山怒难平的蒋翊武、嗟神州之久沦兮的宋教仁……等落笔惊风雨，写下千古绝唱的诗人。黄衍钧怒极权丑恶，悲传统愚昧，敬豪杰百折不挠之意志，曾将好友所写若干诗词谱以工尺来演奏，俟夜静时沐浴焚香，恭敬弹响古琴，常一抚到天明。四月二十七日，宋教仁正式就职农林总长，黄衍钧被委为秘书。宋教仁才思敏捷，文如泉涌，当年主笔《民报》、《民立报》时很受人欢迎，写《间岛问题》，订《鄂州约法》更显其学识渊博及为国事之满腔热血。宋教仁的演讲稿、文告、宣言、提案、计划多是自己撰写。偶尔由黄衍钧等秘书代笔。亦速记其口述而已。黄衍钧任秘书期间有十余日是和李星次查阅前清农工商部的文书档案，分门别类归纳要点呈宋教仁计划农林施政方案作参考。宋教仁住万牲园畅春堂，黄衍钧与佥事杜心武亦寄寓这慈禧太后游观之所。杜心武毕业于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农科，其时常与宋教仁畅谈农、林、渔、畜牧至深夜。久仰杜心武的绝世武功，黄衍钧常央求杜心武讲述走镖川黔滇桂、救孙中山于危难，入紫禁城刺慈禧……。其潇洒江湖、快意恩仇之壮举，听起来真是叫人荡气回肠。杜心武虑宋教仁的安危，还破例教黄衍钧习玄妙的“点穴术”，并反复叮嘱：“你常伴渔父老兄，当眼察四面，耳听八方，遇无赖挑衅，点其‘昏昡穴’。暴徒来袭，决不宽容，疾重手点‘死人之穴’”，黄衍钧双手抱拳连连作揖：“弟子一定牢记师训。”“好”！杜心武轻轻叹了口气说：“如此，我也稍微放心了。”
设立农林畜牧试验场，农政讲习所，（黄衍钧之胞弟黄衍咸·字陶增，于1913年就读农政讲习所）主张外蒙兵垦，内蒙民垦。宋教仁于农林方面尽管费了不少心血，但他更为关心的却是“实现政党政治”的理想。其执着追求自由民主，猛烈抨击北京临时政府的内外政策，不断向专制独裁发起冲锋，这勇往直前的英雄气概令黄衍钧钦佩不已。
6月16日，唐绍仪以袁世凯违反《中华民国临时约法》愤而托病辞职。次日，宋教仁对黄衍钧说：“同盟会阁员亦将辞职，我已致函湘省都督谭廷闿荐你留学西洋。华夏90%以上的文盲令民主宪政思想难以有效的传递，也难以成为有效的社会组织力量，振兴教育，尽快提高民众的文化素质，乃强国之根本，僧宝，你不必在这里作捧大刀的“周仓”，以后还是在文化教育方面多尽些力罢。6月20日，黄衍钧复学于清华学校。（清华学堂于辛亥革命后更名为清华学校）同盟会改组为国民党后势力更强，尤宋教仁坚持民主宪政，逐步推行政治复古的袁世凯会善罢甘休么？杞人常怕天从西北倾，黄衍钧数次谎称学校放假，一路小跑来三贝子花园，俨然保镖般在房前屋后巡视，遇宋教仁外出，又贴身同行，黄衍钧的武术并不精湛，然尽心竭力情真切。
10月18日，宋教仁和王宠惠离京南下，动身之际，黄衍钧飞奔而来：“挑担的沙僧来了。”宋教仁捧腹大笑：“全无头陀神采，竞敢冒充沙悟净。”旋抚掌感慨道：“僧宝既为国民党员，须有为国民服务的责任心，二千余年的“秦政”，致国人利权意识淡薄。汝留学西洋归来后，应大力启蒙，宪政乃国民的事业，多数国民而有民主之意识，宪政必如磐石矣。“忧国忧民而不计个人安危，夫复何言？”黄衍钧只好含着眼泪与宋教仁、王宠惠等人握手道别，然此一别，竞成永决。年底，黄衍钧由湖南省以官费资送美国留学，在加利福尼亚大学读书。翌年三月二十日夜十时四十五分，宋教仁在沪宁车站被袁世凯所派刺客暗杀。敦初兄、壮志未酬身先死，黄衍钧悲痛成分，他徘徊太平洋西岸，嚎啕大哭，泣尽继之以“青衫湿”——沪宁遭袭先锋殁，肠断旧金山。良师益友、魂牵梦绕，万里心传。
宋兄举笔，欧风普世，法治斑斓。孽猿即位，秦霜遍地，宪政昙蔫。
宋教仁的死，说明“秦政”的余孽，是决不会让主张分权者来制约专制集权的。“二次革命”时看客众多，更说明大多数国民还处于蒙昧状态，人们匍匐于权威，习惯肆无忌惮地专制独裁。政党内阁划上句号，至今我们还感受到历史苦难的回音。
1914年，留美官费被湖南都督兼民政长汤乡铭无理取消，黄衍钧半工半读辛苦给竞其业焉。1917年冬回国，为能常去看望宋教仁的家人，黄衍钧与鲁兆庆曾去常德中学教书一年，又先后在湖大，群治农商学院，岳云、长郡、高工、一职、甲种工业学校、广益、民宪等中学教书。然仍不忘革命，他与高等学堂诸学友一道积极参与“驱张”运动，黄衍钧还数次搜集张敬尧部的情资送与在衡阳的谭延闿，以让湘军有的放矢对抗皖军。曹典球先生就由衷当面夸奖：“贤弟有勇有谋”，“驱张”之功臣哩。
1921年冬，黄衍钧与任凯南、罗芬、刘先铭、彭斟雄、雷铸寰、仇鰲、魏豫侯、鲁兆庆、左彦甫、王林苏等人集资在长沙犁头街等建大麓中学，自此黄衍钧以“大麓”为家，教英语、西洋史等课，亦先后任校长二十年。黄衍钧任校长期间，主张因材施教，不拘一格，自由发展，重要校务事必躬亲，深得校董事会信任。时大麓中学特别重视延揽师才，教师汤攻瑕、魏肖梅、谢德风、吴忠匡、杨大展、谢国馨、张哲卿、余钧阳、萧仑、罗味辛、李铸尧等人皆学高望重，极受学生欢迎。在省会教育界，黄衍钧与曹典球、胡子靖、陈剑秋、劳启祥、方克刚、李士元、曹孟其、陈润霖、胡翼如诸君相知甚深。黄衍钧以西学研术时务，热心教育改革，时小有名气，至民国十七年（1928年）经依法选举，黄衍钧为湘省教育执行委员会委员。1930年—1931年，省主席、西路军总指挥何键兼大麓中学名誉校长，意聘黄衍钧任职于西路军总司令部秘书处，黄衍钧目击世乱，知政治已无可为，乃坚辞不就，他对何键说“余生壹志以教育为业，不敢违宋敦初之叮嘱，芸樵兄，还是另请高明罢”。大麓中学特别注重文体活动，经常组织学生登台演戏，宣传抗战。排球“炮队”、“渌青队”、大麓中学与广益中学组成的“广大”球队皆盛极一时，在湖南学界享有盛誉。三十年代，长沙抗日救亡运动如火如荼，黄衍钧独树一帜在大麓中学设“国术”课一科，请国术馆馆长万籁声派来二位山东拳师教学生习“拳剑”，杜心武还数次偕高徒万籁声一道来学校指导和叙旧，每次我舅舅（黄大观）必被差遣去火宫殿请来名厨烹调杜心武爱吃的红烧鳝片、麻辣肚丝，甜酒糟蒸腊鱼，油淋芽白……，酒逢知己千杯少，黄衍钧也数次酩酊大醉。1933年，日军大举进攻华北，长沙中学生积极参加军训，尤高中学生纷纷请缨杀敌，广益中学和大麓中学成绩斐然，被评定为全国学生军训的先进单位。由于日冠飞机轰炸长沙，1938年11月，大麓中学迁湘潭县古潭桥何祠，旋又迁安化兰田三甲村。十一年后，曹典球在黄僧宝先生六十寿序中如此写道：“时百物缺陋，经费奇绌，战时跅驰之士復重，至施教最难，先生以一身独任其艰，知之者固以为忧，不知者且不为谅。”先生尝谓余少时革命，其困厄未常有如此者。迄寇败降。迁蓝田各校纷纷返会垣图恢复，而大麓旧址仅余一片瓦砾，先生在蓝筹款寄长沙任君戇忱经营之外，（所谓筹款其实十有六是黄衍钧变卖祖上所遗古玩字画之款项）更纠合各私立学校联合会请诸中枢补助得费二十八億，经教育厅公分之，大麓获甲等补给币千万，由是残破之所不百日而轮焉奂焉仍还归观。然心力将竭。1947年底黄衍钧乃请董事会辞校长职，仍以教书谋升斗。然心血亏损，常肌肤麻木，头晕眼花。教书育人仍踏实，细致，一丝不苟，对低分学生必予以课外指导，甚至共席三餐跟踪辅导，悉者莫不叹服。谁料1950年刚放寒假，黄衍钧突然言语困难，半身不遂，次年三月三日逝世，葬于岳麓山教育公墓。当年为黄衍钧办丧事时，大麓师生及教育界名流云集。李肖聃带来白竹布两段，提笔写下“麓山埋铁骨，湘水写忠良”的挽联。杜心武抚棺悲切：“呜呼！亡弟僧宝、汝少孤，太夫人苦节，自力衣食，生活清贫。然汝好学不倦，心忧天下，尝思革命，勇入会党，奋臂辛亥，铜肝铁胆，同道中坚矣。至民国元年，差肩农林，心合志契，同佐敦初。汝精文墨，操纸笔可千言立就，秘书称职。知武术，拳路娴熟，堪充侍卫，与尔为友幸甚至哉。汝留学西洋，不慕荣利，毁家兴学，劳筋骨，饿体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嗟乎！生而为英，死而为灵。汝于麓山有禹稽亭，蒋伯夔、黄克强、覃理鸣、胡子靖、任戆忱、陈剑秋、夏开权诸君及援鄂湘军将士为邻，风雨晨昏，呼啸散步，琴棋书画，忠魂有伴，当不孤寂了，好人命短，少殁长存，故旧零落、身如浮云，命不可期兮。呜呼哀哉！呜呼哀哉！”向小韩哀悼：“呜呼伤哉！吾黔阳弟子向小韩也，吾不宜复为老师悲矣，吾为老师歌，歌曰：‘满江红’。一代风流，冠湘楚，天骄人杰。从头数，窥光映雪，敢超前哲。报国常怀经世志，反清不惜男儿血，更越洋，六载苦求知，心如铁。抒宏愿，施教泽，滋惠芷，培芳洁。秉丹枕笑对百难千折。咄日胸盈深炽恨，匡时手铸辉煌业，范长留，青史永留名，扬高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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