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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文化] 《家》的版本比较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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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27 04:13: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家》的版本比较分析

《家》的版本比较分析多维牵掣下的苦心雕镂

在现代中国,巴金是最愿意不断在自己作品再版时进行认真修改的作家之一。他这种严肃认真的工作态度,是与其尊重读者,为读者高度负责的精神相一致的。在巴金的作品中,尤以《家》被修改的次数最多,“算起来,这部小说一共改动了七、八次”,直到八十年代,巴金对这部作品还进行了“最后的一次”的修改(《关于〈激流〉》,《巴金全集》第二十卷第六八四页)。下面拟从考察“异文”入手,了解《家》的主要版本的流变状况,并进一步探讨作者数次修改的主观动机与客观效果。

《家》于1931年
4月18日面世。当时上海的《时报》在这一天开始以《激流》为题连载这一部小说。此后,除由于“九•一八”事变等原因停载两个月外,至1932年
5月22二日,《时报》用一年多的时间连载完这部作品。连载期间,报纸每天发表一千字左右,巴金“写好三四章就送到报馆收发室,每次送去的原稿可以用十天到两星期”(《关于〈激流〉》,《巴金全集》第二十卷第六七六页)。由于是随写随送,作品难免存在有待完善之处,所以1933年
5月,上海开明书店根据《时报》文字排印单行本时,作者对这部小说进行了首次的全面修改。修改后的这个单行本正式以《家》取代《激流》为书名,而《激流》则成了以《家》为开头的三部连续性长篇小说的总题,称《激流三部曲》。从《时报》的发表本到开明书店的初版本,巴金对小说作了很大的改动,其中包括对一些章节、章名的更改与调整,也包括补充了诸如高老太爷死后克安、克定闹分家等情节。此后几年,这个版本也就成了《家》的最初流行本。所以,下面就以1933年
5月上海开明书店初版的《家》为第一个主要考察本,称“初版本”。

1936年
4月,巴金因动笔写《春》重读这部小说,并对其进行重新校订,后于1936年
6月以上海开明书店第五版印行,并增加《题记》,对校订情况作了说明。1937年,《家》已印行到第十版,书店拟为其改版。于是巴金干脆把这部小说“从头到尾修改了一次”(《关于〈家〉》,《巴金全集》第1卷第452页),包括删去各章标题只留章码等。改订后的这个版本于1938年01月由上海开明书店印行。从1938年到50年代初,《家》就一直以此版本行世,所以,下述以此为第二个主要考察本,称“十版本”。

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文学出版社于1953年
6月初版印行《家》,作者对小说进行了一些修改,并为其增写了注释。但有较大改动的,是1958年
5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巴金文集》第四卷中的《家》,这一版本在社会上流行极广,在《巴金全集》出版之前,许多学者在研究时,也大多依据这一版本。因此,下面以此为第三个主要考察版本,称“文集本”。

文革之后,人民文学出版社于1977年11月重印《家》,依据的是“文集本”,内容上未作新的更动。1982年
7月,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作者亲自编定的《巴金选集》(十卷本),第一卷《家》仍以“文集本”为底本,但作者作了一些修改。一九八六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开始出版《巴金全集》,第一卷为《家》。据本卷卷首全集的“出版说明”称:“凡曾收入四川人民出版社版《巴金选集》(十卷本)者,据《选集》排校”,但考虑到此后《巴金全集》第一卷可能将成为《家》的最后改订本,而且《家》的出版、研究也可能以此为主,故下述以《巴金全集》第一卷为第四个主要考察版本,称“全集本”。

一

《家》的版本纷繁复杂,而在不同版本中,除文本差异之外,序跋附录中的有关文字也时有变动。先了解一下有关序跋附录中作者对高家的总体认识的变化,对后面围绕异文展开的讨论必将有所启发。

初版本的《后记》在谈到《家》的内容时说:“从这一年内的大小事变底描写,我们已经可以看到一个正在崩坏的资产阶级的家庭底全部悲欢离合的历史了。”十版本的《十版改订本代序》中,这句话依原文被引用,并提到说:“我所写的应该是一般的资产阶级家庭的历史”。在同一篇“代序”中,还多次出现另一提法,如“旧家庭是渐渐地沉落进灭亡的命运里面了”;“觉慧也正是靠了这几个字才能够逃出那正在崩溃的旧家庭”,等等。另外,十版本仍采用初版本的《后记》。

但是到了文集本中,原《后记》被删除,《十版改订本代序》作为附录二收入时,关于“资产阶级家庭”的两处改作“封建家庭”,关于“旧家庭”几处未作更动。而作为附录三的《和读者谈〈家〉》则提到:“写出这个正在崩溃中的地主阶级的封建大家庭的悲欢离合的故事”;“我写了一般的官僚地主家庭的历史”。全集本中,《初版后记》据初版本,《十版代序》据文集本,《罗马尼亚文译本序》有“我在这里写的只是一个封建地主家庭的悲欢离合的故事”及“高家那样的封建大家庭”等文字。

巴金在写作《家》之前对社会政治理论有过近十年的研究,因此,上述关于高家的家庭性质的界定当不是随意的。不同的界定实际上反映了作者不同时期对高家的不同的认识。上述的不同提法,归纳起来主要有“资产阶级家庭”、“旧家庭”和“封建大家庭”、“官僚地主家庭”、“封建地主家庭”五种。前两种一组,主要是五十年代以前两个版本中的提法,强调这个家庭的资产阶级性质。后三种一组,为五十年代以来的提法,强调的是其封建性。这一变化可以看出一九四九年以后评论界一致强调的《家》的反封建意义对作者本人的影响。

但是,巴金对当时评论界共识的这种认同,又是建立在自己对这个家庭实际状况的进一步认识的基础上的。作者
五十年代后的一系列关于《家》的文章都印证了这一点。而关于“官僚地主家庭”或“封建地主家庭”的说法则反映了五十年代以来社会上强调政治斗争、阶级斗争对巴金的影响,同时也反映了巴金对社会盛行的阶级分析方法的陌生。因为从高家的实际情况看,其经济收入可能以地租为主,但从十版本开始增加了高家拥有不少的“股票”的内容看,作者似乎又在强调其现代工商业性质。至于“官僚地主家庭”的提法则更不符合实际情况,因为高老太爷和克安等人虽然都当过官,但那是辛亥革命前的情形了。辛亥革命之后,高家实际上已脱离政界,高老太爷、克明、克安可以自以为是社会的名流、绅士,但绝对已不是官僚或政客了。

实际上,文学作品并非社会科学论文或著作,它主要还是通过作品中构筑起的艺术世界来反映社会生活,表现作者对社会人生的看法。上述的不同界定主要还是表明作者一开始就对这方面问题很关注,也提醒人们在考察《家》的异文时,应注意作者有关这方面的修改。

初版本第六章中,觉新的父亲有一天对觉新说:

我已经给你找好了一个位置,就在□□公司,钱虽然不多,总够你们两个人零用。你好好去做,将来也许还有更好的事。明天你就到□□公司办事,我领你去,那里面有几个同事都是我的朋友,他们会照料你的。……

十版本中,这一段除文字更动外,语义没有更动,到文集本和全集本中,这段话改为:

我已经给你找好了一个位置,就在西蜀实业公司,薪水虽然不多,总够你们两个人零用。你只要好好做事,将来一定有出头的日子。明天你就到公司事务所去办事,我领你去。这个公司的股子我们家里也有好些,我还是一个董事。事务所里面几个同事都是我的朋友,他们会照料你。……

改动后的这段话,突出了“西蜀实业公司”。改动前是泛指,只不过要强调觉新十九岁就被迫走入社会,至于什么公司则不究。改动后明确公司的性质,是实业公司,而且强调高家是重要股东。改动鼓励觉新“将来也许还有更好的事”为“将来一定有出头的日子”,可视为父亲对觉新的期望,也可视为高家对这家公司的期望。上述异文表明作者对高家与社会的关系,高家的现代工商性质的强调。但是,这种强调并不是始于五十年代,而是从三○年代就开始了,并且有不断增强的趋势。在《时报》连载时,第三十五章(连载时为第三十八章)没克安、克定闹分家的情节。初版本中新增了这一情节,其中觉新提到“我得了祖父遗命所给的一千元的公司股票”。十版本中,这句改为“我得了爷爷遗命所给的三千元的公司股票”。文集本中,再改为“我得了爷爷遗命所给的三千元西蜀商业公司的股票”,并增加“姑妈只得了一点东西,还有五百块钱的股票”。全集本与文集本同。可以看出,从初版开始,巴金就注意到这一问题,并在每次修改中,逐渐加重这方面的内容。另外,文集本和全集本中提到的“西蜀商业公司”,似乎也不是“西蜀实业公司”的误植,如为误植,四川的十卷本和最后的全集本是会改正的。那么,可以认为高家至少拥有“西蜀实业公司”和“西蜀商业公司”两家以上的股票。

强调高家与社会经济的关系,还包括在所有版本的第三十章中都提到的,这个家庭“每年要收那么多担租谷”。但在文集本和全集本中,高老太爷在责骂克定时还增加了这段话:“畜生,你欠了这么多的债,哪里有钱来还啊?你以为我很有钱吗?现在水灾、兵灾、棒客、粮税样样多。像你这样花钱如水,坐吃山空,我问你,还有几年好花?……”(第三十三章)另外,在文集本和全集本中,克明的身份也被明确为省城有名的大律师,在社会上开办著“律师事务所”。

巴金在《十版改订本代序》中曾谈到,旧家庭灭亡的“必然趋势,是被经济关系和社会环境决定了的”。上述新增或改订的那些内容,体现的正是作者的这种创作思路。如果不是简单地以“资产阶级”、“封建地主”或“官僚地主”这些术语来界定,经过不断修改后的《家》,的确较好地反映了本世纪二十年初处于半封建半殖民地中国的高家的复杂社会经济关系。

二

《家》的一些修改,也造成了同一作品人物在不同版本中思想性格的变化,其中以对关于觉慧描写的修改最为显著。在初版本和十版本中,第九章都有这么一段文字:

但他对于祖父依然保持著从前的敬爱,因为这敬爱在他的脑里是根深蒂固了。儿子应该敬爱父亲、幼辈应该敬爱长辈——他自小就受著这样的教育,印象太深了,很难摆脱,况且有许多人告诉过他:全靠他底祖父当初赤手空拳造就了这一份家业,他们如今才得过著舒服的日子;饮水思源,他就不得不感激他底祖父。因此他对于祖父便只是敬爱著,或者更恰当一点说,只是敬畏著,虽然在他的脑里,常常浮出种种不满意祖父底行为的思想。……

在文集本和全集本中,关于觉慧的这一段文字全部删除。在第三十五章,觉慧与病中的高老太爷有过一次单独的见面,初版本是这样描写的:

“你好,我很喜欢你。”祖父很费力地说了这样的话,又勉强笑了一笑,从被里伸出右手来要握觉慧的手,觉慧受了大的感动,便把身子靠近床边,跪在踏凳上,让祖父底冰冷的瘦弱的手去抚摩他底头。

“你很好”,祖父又用他底微弱的声音断续地说,“他们说你底脾气古怪……你要好好地读书,不要学他们底榜样。”祖父把手从觉慧底头上取下来,但立刻又放上去了。

“我现在完全明白了,”祖父叹息地说。“你常常看见你底民哥吗?他还好罢。”

觉慧注意到祖父底声音有点变了,他开始看见祖父底眼角上嵌著两颗大的眼泪。他觉得自己也要哭了,为了这意料不到的慈祥和亲切,这是他从来不曾在祖父那里得到过的。他忍住眼泪勉强答应了一个是字。

“我错了,我对不起他。……你快去叫他回来罢,我想见他一面。……你给我把他找回来,我决不会再为难他的……”祖父说到这里用手拭了拭眼睛,忽然看见觉慧的眼泪正沿著面颊流著,便感动地说:“你哭了。……你很好……不要哭,我底病马上就会好的。……不要哭,年纪轻的人要常常高兴,哭得多了,会伤害身体。……你要好好地读书,好好地做人,……这样就是我死了,我在九泉也会高兴的。”

觉慧一时感情爆发,忍不住便把头俯在床上压著祖父的手哭起来。

十版本里,除称谓改动外,这段文字基本保持原样。但到了文集本,这段文字被改为:

“你过来,”祖父很费力地说,又勉强笑了笑。觉慧把身子靠近床。

“你给我倒半杯茶来,”祖父说。

觉慧走到方桌前,在一个金红磁杯里倒了半杯热茶,送到祖父面前。祖父抬起头,觉慧连忙把杯子送到祖父的嘴边,祖父吃力地喝了两口茶,摇摇头说:“不要了,”疲倦地躺下去。觉慧把茶杯放回方桌上去,又走到祖父的床前来。

“你很好,”祖父把觉慧望了半晌,又用他的微弱的声音断续地说,“他们说……你脾气古怪……你要好好读书。”

觉慧不做声。

“我现在有些明白,”祖父吐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说。“你看见你二哥吗?”

觉慧注意到祖父的声音改变了,他看见祖父的眼角嵌著两颗大的眼泪。为了这意料不到的慈祥和亲切(这是他从来不曾在祖父那里得到过的),他答应了一个“是”字。

“我……我的脾气……现在我不发气……我想看见他,你把他喊回来。……我不再……”祖父说,他从被里伸出右手来,揩了揩眼泪。

上述这段在全集本中,除祖父的话文字略有更动外,其他与文集本一致。这是从初版本和十版本到文集本和全集本中最重要的改动之一。在前两个版本中,祖孙两人的交流合情合理,并极为细腻地描写了觉慧当时的心理变化过程:“觉慧受了很大的感动,便把身子靠近床边,跪在踏凳上”→“他觉得自己也要哭了”→“他忍住眼泪勉强答应了一个是字”→“觉慧底眼泪正沿著面颊流著”→“觉慧一时感情爆发,忍不住便把头俯在床上压著祖父的手哭起来”。觉慧从受感动到觉得要哭,从无声流泪以至大哭,作家没有真切的感情体验和高超的艺术功力是无法进行如此细腻的描绘的。但这极为成功的片断在后两个版本中被简化了。改动后的觉慧几乎是不动感情地和祖父打交道,只不过勉强应了个“是”。由于这个改动,文集本和全集本也就只好删除原初版本和十版本中关于觉慧与祖父刚开始相互了解,又怀著隔膜永别的那段长达二百五十多字的感慨与议论。

从上述的几处改动看,在后两个版本中,觉慧与祖父的感情被淡化了。而这样做的原因,恐怕与过分强调阶级斗争,把高老太爷作为封建阶级的代理人有关。同时,也与为了强化觉慧的反封建精神有关。

强化觉慧的反封建精神,还表现在对觉慧与鸣凤恋爱的有关描写的修改上。在这一爱情故事中,觉慧本来就一直为鸣凤没处于琴的位置而苦恼,因此,第二十五章中谈到鸣凤一直等待与他单独见面的机会,而他对鸣凤所面临的不幸又一无所知的原因时,初版本和十版本是这样写的:

这是因为一则,(从略——笔者);二则,他在家里也忙著写文章或者读书,即使有机会听见别人说起鸣凤底事,他也连忙避开,他怕别人知道了他和鸣凤的关系。

而文集本和全集本则改为:

因为:一则,(从略——笔者);二则,他在家里时也忙著写文章或者读书,没有机会听见别人谈鸣凤的事。

这样一改,就回避了觉慧害怕别人知道他与丫头恋爱的心理。接著,在鸣凤自杀前找过他之后,他才从觉民处知道鸣凤第二天将被送到冯家。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他终于决定去找鸣凤,几个版本分别这样描写道:

去,他必须到她那里去,去求她宽恕,去为他自己赎罪。

他走到仆婢室里,轻轻推了门。屋里漆黑。她大概睡了。他不能够进去把她唤起来,因为在那里睡著几个娘姨。他便又绝望地走回来。他回到自己房里,他发见屋子开始在他的周围转动起来。
(初版本)

去,他必须到她那里去,去求她宽恕,去为他自己赎罪。

他走到仆婢室底门前,轻轻推了推门。屋里漆黑。他底底地唤了两声:“鸣凤”,没有人答应。她大概睡了。
(后同初版本)(十版本)

去,他必须到她那里去,去为他自己赎罪。

他走到仆婢室的门前,轻轻推开了门。屋里漆黑。他轻轻地唤了两声“鸣凤”,没有人答应。难道她就上床睡了?他不能够进去把她唤起来,因为在那里还睡著几个女佣。他回到屋里,却不能够安静地坐下来,马上又走出去。他又走到仆婢室的门前,把门轻轻地推开,只听见屋里的鼾声。他走进花园,黑暗中在梅林里走了好一阵,他大声唤:“鸣凤”,听不见一声回答。他的头几次碰到梅树枝上,脸上出了血,他也不曾感到痛。最后他绝望地走回到自己的房里。他看见屋子开始在他的四周转动起来……(文集本、全集本)

在初版本和十版本中,觉慧去找鸣凤是为了求她“宽恕”,找一次没找著,也就算了。“他不能够进去把她唤起来”,但为什么不能,或不敢在外面把她唤起来呢?在这关键的时刻。找一次没找著就回自己的屋里了,这较符合觉慧当时的思想性格实际。他找鸣凤带有一种内心合理化的倾向,找不著似乎也尽到责任了,良心上也过得去了。这恰是觉慧尚未褪尽的少爷习性和思想上幼稚的表现。文集本和全集本中,觉慧去找了鸣凤两次,又在梅林中找了好一阵子。似乎,他很想找到鸣凤。但是,如果很想找到她,他为什么没把认为还在仆婢室的鸣凤叫起?既然觉得鸣凤睡了,为什么又到梅林寻找呼唤?如果认为鸣凤在梅林中,又怎能放弃寻找呢?而且,他这样迫切寻找的动机是什么呢?觉慧真的找到鸣凤怎么办呢?应该说,改动后的文字过分地强调了觉慧与鸣凤的这种感情。在当时觉慧的心中,少爷与丫头的差别始终是无法打破的;在强大的现实面前觉慧也是胆怯的。所以,他后来才一直认为自己对于鸣凤的死负有很大的责任,他才有那痛苦万分的忏悔与自责。

从初版本到文集本的修改中,在逐步突出、强调觉慧与鸣凤这种感情的同时,觉慧在鸣凤死后的痛苦忏悔则被淡化,觉慧说:

一个人孤立著,常常缺乏大的勇气。而且当初我是决心放弃了她,我想不到她会走这样的路。我的确是爱她的,可是在我们这样的环境里我和她怎么能够结合呢?除非贡献了大的牺牲。我也许是太自私了,也许是被别的东西迷了眼睛,我自己不愿牺牲,却把她牺牲了。(初版本)

一个人孤立著,常常缺乏勇气。我想不到她会走这样的路。我的确是爱她的,可是(后同初版本)(十版本)

我想不到她会走这样的路。我的确爱她。可是在我们这样的环境里我同她怎么能够结婚呢?我也许太自私了,也许被别的东西迷了我的眼睛,我把她牺牲了。……(文集本•全集本)

和初版本相比,后三个版本都回避了觉慧当初准备放弃这一少女的问题。而文集本和全集本又都逃避了觉慧当时觉得贡献大的牺牲也许可以结合的事实,也不提缺乏勇气的问题了。

总之,就对觉慧的描写而言,《家》的不断修改使觉慧的反抗性不断地增强,而他的局限性,他的幼稚的方面则被不断地谈化。另外,觉慧对琴的感情,对大嫂的感情,他处于青春期对于异性的特殊心理,在不断的修改中也逐步地简单化了。上述这些趋势,在文集本和全集本中显的格外清楚。因此,这一切与五十年代以来不断强调阶级斗争、政治斗争的社会大背景有关,同时也与当时简单化绝对化地把文学形象分为革命与反动、先进与落后,追求塑造崇高的英雄人物形象的时代文学风尚有关。

三

与对觉慧的这种英雄化修改同时进行的,还有对高公馆内其他一些人物活动的更动。如果说,前者的更动较大程度上受到了社会、时代风尚的影响,后者的更动则融进了作者对笔下人物感情态度的调整。在前后的版本中,这种调整最大的当属高克明,而调整得最微妙的则是高老太爷。

在前两个版本中,克明并不是一个很“光彩”的人物。在小说第九章,初版本里有“但是便在现今,祖父也有和唱小旦的戏子往来的事,甚至于和叔父们把小旦弄到家里来化装照相,……”的叙述。这里的“叔父们”当然包括了三叔克明。到十版本中,这一段改为“但是便在现今,祖父也有和唱小旦的戏子往来的事,还有过一次祖父和三叔四叔们把一个出名的小旦弄在家里来化装照相……”。这次更改,有意识地突出了三叔四叔两人。但到文集本中,这段则被改为:“但是……便在今天,祖父偶尔也跟唱小旦的戏子往来,还有过一次祖父和四叔把一个出名的小旦叫到家里来化装照相……”这次修改,把克明从这“风雅”的事件中解脱出来了。到全集本,这段文字略有更动,但克明仍没参加这“风雅”之事。

在初版本和十版本中,用盛大的仪式庆祝高老太爷六十六岁寿辰“这意见是由平日管帐的三叔克明(十版本没“三叔”二字——笔者)提出”,而经过高老太爷赞同的(第三十章)。在文集本和全集本中则一律改为“克定第一个主张用盛大的仪式庆祝这个日子”,“克安非常赞成克定的主张”,“平日管帐的克明考虑了一下也就同意了”,最后当然也报请高老太爷同意。作者对高公馆这种讲排场、挥霍浪费的作风是极为反感的,小说中曾有“有钱人家常常不肯放过可以表示自己有钱的机会”的反讽。经过修改之后,克明对这件事也由原来主动提出,积极筹办变为被动地接受执行了。

克明在《家》中最主要的表现,当是第二十三章里怒斥并赶走连长姨太太一事。他仿佛被一种崇高的“卫道”(文集本和全集本中还加上“护法”)精神所鼓舞,一身正气,捍卫了上流社会的尊严,保护了高公馆的财产与门风。但是,在初版本和十版本中,当高克明看到连长姨太太走进华丽的客厅,并且用流俗的语调与勤务兵谈话时,他觉得不能再忍耐下去了:

他想闭著眼,蒙著耳走回到自己底房里去,不看见这一切。但是在旁边站著看他底兄弟侄儿和仆人们,他们沉默著,似乎都在对他做鬼脸,都露了鄙夷的样子。于是他底勇气又同著愤怒来了。

受卫道精神的鼓舞,他才推门进去,怒斥并赶走那女人。但是在文集本和全集本中,上面那一段全部删除,由于胆怯,本来想溜掉,后来怕被后辈和下人讥笑,才重又鼓起勇气的心理过程消失了,他似乎是没有任何顾忌,勇往直前地与那女人进行面对面的斗争。

前后版本对克明描写的这些调整,可能出于写作上的考虑。在文集本和全集本中,克明早年留学日本,“做过不太小的官”,后来又是省城里有名的大律师的身份被明确了,再把这些不光彩的东西加在他身上,似乎与他这种身份不太相称。另外,文集本修改时,《春》、《秋》也都已完成,这些不光彩的举动也与他在《春》和《秋》中的思想性格不相吻合。但是,除出于上述写作上的考虑之外,后来修改是否受到作者本人在现实生活中的一些感受的影响呢?克明的原型是作者的二叔。从巴金后来的一些回忆文字可以看到,作者对二叔的感情还是比较深的,评价也比较好参见《怀念二叔》,《再思录》第三十五页)。所以,似乎也不排除创作主体的一些实际生活感受对作品修改的影响。

作家本人的实际生活感受对作品修改的影响,在对关于高老太爷和陈姨太的描写的修改时表现得更为明显。一九五七年,巴金在一篇文章中曾谈到过:“我承认我写《家》的时候,我恨陈姨太这个人。我们老家从前的确有过一个‘语言无味,面目可憎’的‘黄老姨太’,我一面写陈姨太,我一面就想到‘黄老姨太’。不过我恨她不如我恨陈姨太那么深。我在陈姨太身上增加了一些叫人厌恶的东西。但即使是这样,我仍然不能说陈姨太就是一个‘丧尽天良’的坏女人”,“她只是一个旧社会中的牺牲者”《谈影片的〈家〉》,《巴金全集》第十八卷第六九九~七○○页)。就是说,在创作时,作家的内心出现了这样的矛盾:在理性的层面上,他认为陈姨太也是一个牺牲者;在感情的层面上,他一写到陈姨太就想到生活中的黄老姨太,于是就往她身上增加一些叫人讨厌的东西。这种理性与感情的矛盾,对于巴金这种诗人型或情绪型的小说家来说,有时是很难以克服的,创作时是这样,修改时也是这样。

陈姨太在《家》中是第九章正式出场的,出场前有段借助觉慧视角的文字先以介绍:

祖父还有著一个姨太太,这一个瘦长的女人并没有一点爱娇,而且正合于
“语言无味面目可憎”这两句成语,但她却和祖父一起过了十多年。(初版本)

在这一段中,觉慧对她的反感是极为明显的。在十版本中,作者在这段话之后增加了“她是在祖母去世以后被买来服侍祖父的”这么一句,客观上反映了陈姨太低下的地位
(被买来服侍别人)。到文集本和全集本中,又改为:

祖父还有一个姨太太。这个女人虽然常常浓妆艳抹,一身香气,可是并没有一点爱娇。她讲起话来,总是尖声尖气,扭扭捏捏。她是在祖母去世以后买来服侍祖父的。祖父好像很喜欢她,同她在一起过了将近十年。她还生过一个六叔,但是六叔只活了五岁就生病死了。

最后改定的这段文字,把觉慧很带感情色彩的“语言无味面目可增”形象化了,同时也更为具体地交代了陈姨太低下的地位和不幸坎坷的经历。

在第三十四章,“捉鬼”的闹剧在觉慧的反抗下失败了,陈姨太最后也“带著满脸羞容走开了”。但在不同的版本中,对她此时的心理描写是颇不一样的:

可是在心里她却打算著报仇的方法。这仇结果是报复了,虽然受害的并不是觉慧本人。(初版本)

可是在心里她却打算报仇的方法。(十版本)

可是在心里她咒骂著这个不孝顺爷爷的孙儿。(文集本、全集本)

按初版本的写法,紧接下去的“血光之灾”导致了瑞玨的死一事,就是陈姨太有意报仇陷害的了。这显然是不妥的。十版本那一句没再暗示“血光之灾”是陈姨太捣的鬼,但也没排除她企图报复的心理。只有到了后两个版本,陈姨太的这方面“嫌疑”才被最后排除,因为作者到五十年代修改《家》时已认识到“她没有理由一定要害死瑞玨,即使因为妒忌”《谈影片的〈家〉》,《巴金全集》第十八卷第六九九页)。可见,到修改文集本时,巴金确实在理性的层面上认识到应客观地写陈姨太这个人了。

但是,在实际操作时,巴金有时还是很难驾驭自己的感情,很难排除对陈姨太的厌恶:

那一个瘦长的粉脸在她底眼前晃了一下,他看出狡猾的微笑。(第九章,初版本、十版本文字略有更动)

那张颧骨高,嘴唇薄,眉毛漆黑的粉脸在他的眼前晃了一下。她带进来一股刺鼻的香风。(同上,文集体、全集本)

陈姨太坐在祖父旁边,给祖父看牌。(第十五章,初版本、十版本“祖父”作“爷爷”)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陈姨太刚刚脱下了粉红裙子坐在老太爷旁边替老太爷看牌。(同上,文集本、全集本)

从后面的版本比前面的版本还增加令人厌恶的东西看,作者在修改时仍然未能完全排除对陈姨太的反感。

在五十年代对《家》的修改中,作者这种理性和感情上的矛盾也表现在对高老太爷这一形象的处理上。总体上看,在初版本和十版本中的高老太爷形象比文集本和全集本中的他要丰满得多。五十年代对《家》进行修改时,高老太爷已被当成封建地主的代表,封建专制制度的代理人。但是,哪怕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作者在修改时也仍然难以排除来自实际生活的感情的影响。在初版本和十版本的第九章中,高老太爷训斥觉慧时有这么一段:

本来学生太嚣张了,太胡闹了,今天要检查日货,明天又捉商人游街,简直目无法纪,被军人打一顿,倒是很好的事,你为什么要跟著他们胡闹?

从文集本开始,“被军人打一顿,倒是很好的事”这十二个字被删除了。这个删除是合理的,因为高老太爷再怎么是封建地主,恐怕也不至于站到军阀一边,认为军人打学生是好事。在初版本的第三十三章,高老太爷责骂克定时,“觉慧听了暗笑。他心里想:‘祖父,你忘了你自己了。’”到十版本中,觉慧把高老太爷与克定相提并论的那一句被删除了,只余下“觉慧听了忍不住暗笑”的字样。到文集本和全集本,连十版本余下的这一句也删除了,并在高老太爷的话中增加了这么一段:

我看你自小聪明,对你有些偏爱,想不到你倒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你自己说,你哪点对得起我?你欺骗我!我还把你当作好子弟。

作者在这里让高老太爷吐出了被骗的愤怒,也让他透露了对“偏爱”克定的悔悟。可以说这是作者对笔下人物感情的一种新的体验。在五十年代,在强调高老太爷的反动性的背景下,巴金进行这样的修改,不能不说是实际生活感受对于政治教条的一种超越。

四

初版本与后来几个版本相比,有一个很突出的不同。在初版本的大部分章节里,高老太爷总是以“祖父”称之。而从十版本开始,不同的章节、片断中,则分别以“高老太爷”、“老太爷”、“祖父”称之。此外,初版本与后几个版本相比,对周氏、克明、克安等人的称呼也有一些变动。这是一个重大的修改,表明作者注意到小说的视角、话语等问题了。

初版本的叙述大都以“祖父”称之,那么就明显地表示,小说是以觉慧等人的同一视角观察的,或叙述者是与觉慧等人站同一立场进行叙述的。这样的立场与视角本来是无可厚非的,但问题是,像三十四章末尾,以觉慧的视角怎么能知道祖父独自一人时产生的幻灭感,叙述者作如此详细的描述显然使人怀疑。另外,像第二十六章的叙述中,全部以“太太”称呼周氏,很容易使人认为叙述者是以鸣凤的视角进行感知的。但是当鸣凤哭著向周氏表示自己不愿给冯乐山做姨太太时,有这么一段的叙述:“这情形触动了太太底平常很少被触到的母性,她很感动。对于这婢女她突然感到了母亲对于女儿的爱怜……”。稍后,还叙述了鸣凤找过觉慧之后,觉慧与觉民的对话,以及觉慧独自一人寻找鸣凤的过程。显然,这并非仅仅以作品中某人物的视角来感知的,而是全知全觉的非聚焦叙述。所以,作者在十版本中,就改用周氏代替初版本中的太太。

但是,十版本也不是把初版本中的祖父全部都改为老太爷或高老太爷。如第九章就仍然保留了原祖父之称。因为这一章除开头的背景介绍之外,从觉慧进高老太爷的房门到他退出,甚至包括此后的叙述,小说的叙述都是严格按照觉慧这个人的感受和意识来呈现的,属于非常固定的第三人称内聚焦叙述。所以,祖父也就不必改为高老太爷了。

第三十三章的情况较为复杂。从开头“第二天午后觉慧去看觉民”进入叙述,是以觉慧的感知呈现的。觉慧回到家中,开头没挤入围观的人群,他看不到祖父房中的一切,所以叙述中只有他听到、他想到的内容。后来他挤入围观的人群,看到了房中发生的一切,这时叙述中才有了他看见,他想到的内容。最后觉慧看腻了,“他掉头转身走了”,至此,叙述才退出觉慧的视角,进入第三人称非聚焦叙述。而从觉慧去看觉民,到觉慧转身走了这一部分,则完全是第三人称固定内聚焦叙述。所以,小说这一章的前半部分以“姑母”称琴的母亲,以“祖父”称老太爷,偶而也以“老太爷”称之,但未见出现“高老太爷”的称呼,因“高老太爷”之称,带有调侃的意味。而这一章的后半部分,从十版本起,就改由“老太爷”代替初版本的“祖父”之称。可见,十版本以后的这种更动还是很符合叙事学原理的。

修改之后的文本还有一个很大的更动,就是在人物对话(直接引语)中,初版本里的“祖父”一律改为“爷爷”,而在叙述觉慧等人的感知时(如前述第九章和第三十三章前半部分),仍然保留“祖父”之称。“爷爷”一般用于口语,而“祖父”则用于书面语。作者在第十版的修改中已开始注意这方面的问题,因而这部小说的话语系统也就更为完善了。

有关人物话语、人物称呼的更动,《家》中还有一处极为成功的修改范例。在鸣凤的话语中,她对觉慧总是以“三少爷”称之。初版本的第二十六章里,当她要纵身湖水时,也仍然“用极其温柔而凄楚的声音叫了两声‘三少爷’”,然后才投湖自杀。在十版本,这一句被改为“用极其温柔而凄楚的声音叫了两声‘觉慧’”。后来,从文集本开始,才改成许多研究者所称道的“用极其温柔而凄楚的声音叫了两声:“三少爷,觉慧’”。最后这一改动体现了鸣凤固有的身份,但也反映了她与觉慧特殊的感情。而最为重要的,这一改动准确地展示了鸣凤投湖前那一刹那间复杂的心理变化。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直呼心上人的名字,而在这之前,哪怕即将投湖,她与觉慧的主仆关系的心理障碍仍难以逾越,所以才有了这三少爷和觉慧两个的称呼,而且是“三少爷”在前,“觉慧”在后。从这两声呼唤的几次修改,可以看出巴金在艺术创造中呕心沥血,苦苦经营的认真精神。

除从视角、话语方面对《家》进行艺术上的修改之外,在后来的版本中,巴金还对故事的时间及情节的组织作了一些更动。如在初版本和十版本中,周氏是提前七天通知鸣凤,让她准备到冯家做姨太太的(第二十六章)。而在文集本和全集本中则改为三天。相比而言,改动后的时间安排更符合情节的发展逻辑,更易于为读者接受。因为从提前通知到鸣凤自杀这段时间还得表现两个遗憾:一、鸣凤一直想单独寻找觉慧而不得;二、觉慧对鸣凤之事一直一无所闻。如果有了七天的时间,这两个遗憾就较不可能存在;如果仅有三天的时间,两个遗憾的存在就更有可能。

另外,在第十九章描写高家年轻人元宵之夜游玩情景的文字中,十版本比初版本多了这么一段:

“其实少的人不仅是梅表姐,还有周外婆的蕙表姐和芸表姐。从前她们在这儿来耍的时候,我们是何等热闹。她们离开省城已经有三年了。光阴真快!”淑英半怀念,半感慨地对觉新说。

文集本和全集本里,在这段之后又增加一段:

“你不要难过。我听见妈说,周外婆有信来,蕙表姐她们过一两年就要回省城来的,”淑华插嘴说。

在初版本时,作者还未有《春》与《秋》的构想,后来写了《春》与《秋》,先后的修改增加这两段,也就使得《激流三部曲》的接榫更为严密了。

发生在觉新、梅、瑞玨三人之间的婚姻爱情悲剧是《家》中很主要,很有艺术张力的故事内容,特别是第二十四章,两个善良无辜的女子单独相处,互相哭诉自己的不幸更是震撼人心。但是,初版本和十版本有关两人哭诉的文字,在文集本和全集本中被大量地删除了(限于篇幅,这里实在无法引出被删的大段文字),陷于这悲剧之中的人物之间那复杂的心灵痛苦,两个善良女子由相互哭诉、表白,到相互沟通的心灵交流过程被大量地简化。事实上,正因为这两个女子都是善良的、无辜的,她们才更是不幸的。让她们来表露自己内心的痛苦,才更能让读者认清封建婚姻制度的非人特点与残酷性质。因此,对这一章的大量删改,减弱了觉新、梅、瑞玨三人间的恋爱婚姻悲剧的艺术感染力。

当然,在涉及觉新、梅、瑞玨三人的爱情婚姻悲剧的有关修改中,作者删除的有一些也是必要的。如在初版本和十版本的第30章中都有这样的议论与感慨:

因为社会制度判定了年青女子以爱为其生命,又判定了一个男人只能够被一个女子所爱,换句话说就是把爱规定成一件专利品,不能够分配在两个女子之间,于是这两个互相了解互相爱著的女郎,竟被这畸形的社会制度把她们放在敌对的地位,使她们无法互相帮助。都明白这情形,因为有了一个的缘故。而其他一个就不得不失望了。

这段文字,反映了青年巴金在无政府主义思想的影响下对现代婚姻制度的一种偏激的反叛情绪。随著人生阅历的丰富和思想的转变,从文集本开始作者就自觉地删除了这段文字。

五

《家》的不同版本有近十种,而异文也极为繁多,因此这方面的研究还有待于进一步的深入。但通过上述初步的抽样分析还是可以看出,从初版本到十版本在故事内容与艺术表现方面都有不少重要修改,其中出于艺术表现考虑的修改比出于内容方面考虑的修改多,诸如叙事人称的更变、各章标题的删除等都是在这次修改中完成的。从总体看,这次修改是随作者本人的意愿进行的,也是较为成功的。

从十版本到文集本也有较大的修改,但不少的更动是出于思想内容方面的考虑的。这次改动受到时代、社会、政治诸方面因素的影响很大,有些改动作者是在被动情形之下进行的。如当时作者无意中就谈到过一例:“许倩如在课堂中写给琴的纸条上有这样的一句话:‘你便抛弃你所爱的人,给人家做发泄兽欲的工具吗?’我现在删去了它,因为有人认为这不像一个少女的口气。其实当时有些少女不仅说话连行动也非常开通,只为了表示女人是跟男人‘完全’一样的人。”《谈〈秋〉》,《巴金全集》第二十卷第四五六页。作者所谈到的许倩如的话出于《家》第二十五章,从文集本起被删除。估计作者当时“因为有人认为”而删改的当不止这一处。但是,也不排除一部分改动是按作者的意愿进行的:如对克明、陈姨太等人有关描写的修改,有关故事时间的调整,以及叙事话语系统的完善等等。另外,也包括第三十章中关于现代姻婚制度的议论的删除。

从文集本到全集本的改动较小,而且改动主要也仅限于文字方面,但也有极少属非文字改动。如第七章写到琴的眼睛的时候,文集本中有“这对眼睛非常明亮,非常深透,射出来一种热烈的光,不仅……”,全集本删除了“非常深透,射出来一种热烈的光”十几个字。第二十八章觉慧的话中,文集本有“婉儿含著眼泪到冯家去受罪,做那个老混蛋发泄兽欲的工具……”,全集本中,后半句也被删除。

上述四个版本各有千秋,但作者关于“修改过的《家》比初版本少一些毛病”的判断是实事求是的,也是毋庸置疑的。文集本和全集本基本接近,它们与十版本相比有其纯净的特色,但十版本也有文集本和全集本所无法替代的丰富性。

另外,在对《家》的几次重大修改的抽样分析之后也不难看出,从三十年代创作《家》到八十年代《家》收入《巴金全集》这半个多世纪中,巴金对于社会人生的认识有一个不断变化、逐渐成熟的过程。《家》的几次修改固然存在著社会政治斗争、文学时代风尚等因素对于作家的影响,但也反映了作家自身阅历增加后对社会人生认识的深化。同时,从有关叙述视角、叙述话语、故事时间、接榫设置以及人物性格完整性等方面的不断修改、不断完善中也还可以看出,尽管巴金比较不愿谈及艺术技巧方面的话题,有时甚至说“文学的最高境界是无技巧”,但在文学实践中他却从未放弃艺术方面的追求。从《家》的一次次修改中,人们不正可以看到巴金在创作技巧方面的苦心雕镂、刻意追求,看到作为艺术家的巴金的不断成熟吗
?

选自《巴金创作综论》第四章第四节,福建教育出版社1997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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