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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寻亲] 重读弘一法师在永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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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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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13 06:33: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弘一法师(1880—1942),俗名李叔同,祖籍浙江平湖,出生于天津。中国话剧开拓者之一,曾留学日本,归国后,担任过教师、编辑;后剃度为僧,法名演音,号弘一,晚号晚晴老人;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前驱,卓越的艺术家、教育家、思想家、革新家;中国传统文化与佛教文化相结合的优秀代表;既是中国近现代佛教史上最杰出的一位高僧,又是国际上声誉甚高的知名人士;在音乐、美术、诗词、篆刻、书法、教育、哲学等诸方面均有创造性发展。

编者按:从1939年4月14日至1940年11月10日,弘一法师在永春共计577天,其中572天在普济寺静心修持,掩关治律,为法师入闽14年,住锡闽南诸寺院中,居住时间最长久的地方。在永期间,弘一法师广结善缘,广施教泽,在僧众中树起一座人格丰碑,为后人留下一段不朽佳话。本报将分上、下两期讲述弘一法师与永春的不解情缘。

从“二十文章惊海内”的翩翩少年,到“一轮明月耀天心”的一代高僧;

出家24年,在闽南14年;

居住普济寺一年半,度过六十寿诞……

弘一法师与永春结下深厚因缘,为永春人留下宝贵精神财富。

忘年结交 接受童子李芳远批评

入永春前,弘一法师即与永春人结缘,曾为鼎仙岩题写“大悲殿”匾额。鼎仙岩住持广欣喜师是一代名僧,七十寿诞时,弘一法师又书“功参上乘”以贺。弘一法师与永春居士王正邦(一作王拯邦,为泉、厦名中医)也有书信往来。在与众多永春人交往中,与东平镇太平村童子李芳远的忘年之交,更是堪称中国近代艺坛一段佳话。

1936年
6月,弘一法师驻锡(“驻锡”意为僧人出行,以锡杖自随,故称僧人住止为驻锡——编者注)厦门鼓浪屿日光岩寺。一天,13岁的李芳远随父前往拜谒法师,以水仙花相赠,很是虔诚。弘一法师十分喜欢这个面目清秀、英年好学的童子,自此建立深厚的道缘。1937年
1月18日,弘一法师从日光岩寺移居南普陀山后室,水仙花犹含蕊未吐,他特地将花头取出,一同带去。

后来,李芳远皈依弘一法师门下,参习佛法、练习书法。李芳远不负师所望,终生未娶的他更加深对“弘体”书法的感悟,颇见功夫。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时,弘一法师正在山东青岛弘法,
9月弘法毕即返回厦门。当时日寇逼近厦门,形势紧张,各方纷纷写信劝请法师移居内地,其中有一封是李芳远写的。见信写得十分恳切,法师很受感动,特复信说明“为护法故,不避炮弹,誓与厦市共存亡”,还引古诗“莫嫌老圃秋容淡,犹有黄花晚节香”表明心迹。
1938年5月8日,厦门沦陷,李芳远更是焦急,四出查访。但因法师性如闲云野鹤,孤往独来,而终无所获。直到收到从漳州南山寺寄来的信:“朽人于厦市难事前四天到漳州弘法,故能幸免于难……俟秋凉后或车路可通时即返泉州。”李芳远才稍得安慰。

1938年冬初,弘一法师返回泉州,住承天寺。李芳远写一封长信,劝他闭门静修。法师看后十分感动,立即复信答应。1939年
1月
4日,法师在承天寺佛教养正院同学会席上讲演《最后之忏悔》说:“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子,竟有如此高尚的思想,正当的见解;我看到他这一封信,真是惭愧万分了。我自从得到他的信以后,就以十分坚决的心,谢绝宴会,虽然得罪了别人,也不管他,这个也可算是近来一件可庆幸的事了。”而后法师到泉州城郊清源山一个山洞中静居三十余日,方回承天寺。年过半百的一代高僧,诚意接受十五岁童子的批评,被传为一时佳话。

1942年 3月,文学大师郭沫若与弘一法师往来书信,均请芳远转达。同年
7月,李芳远请求法师为他的第一本诗集《大方广室诗初集》题词,法师即为之题灵峰法语,并书附记:“世出世事,非苦心经营其成就必不惊人;若要超脱尘障,更须一番风霜磨砺。”

初入永春 弘法桃源殿

1939年
4月14日(农历二月廿五日),感于永春僧俗的四次挚诚礼请,弘一法师准备入山闭关静修,遂由性常法师陪同,乘木船从泉州溯晋江直上永春。

弘一法师能到永春,是因为永春僧俗的先后四次礼请,能够成行,与南安石井籍的性愿法师紧密相关。性愿法师曾任闽南多处寺庙的监院、住持。1928年底,弘一法师本来要去暹罗,在厦门逗留时,因性愿法师等人极力挽留,而从此结缘闽南。1934、1935年间,性愿法师曾三次劝请弘一法师移居永春普济寺,皆未果。为不负厚望,1936年
5月,性愿法师亲临普济寺,讲经三月,并受寺方礼请,兼任住持。1937年,性愿法师前往菲律宾开山弘法,被尊为“菲律宾佛教之开山始祖”,离开永春前还不忘让普济寺再次礼请弘一大师,最终得以成行。

1939年
4月14日,永春政教僧俗先期齐集码头恭候迎驾。正午时刻,弘一法师到达,他“身著灰色大衲,素而洁,芒鞋藜杖,频频颔首合掌”。大众蜂拥上前,合掌问讯致敬,恭请其到东门桃源殿(永春佛教会所在地)休息。

弘一法师刚要步入桃源殿大门,抬头看见殿前簷角下高悬明末大书法家张瑞图手写的“桃源古地”横匾,一再仔细端详,赞叹说:“结构奇肆,若天马之行空,其为一代书坛巨匠,信然欤!”夜里将睡时,见床榻上“花衾绣褥,陈设华丽”,虽知东道主盛情,但还是“意有未惬”,侍者急忙为他换上素被,弘一法师这才掩门熄灯,安然就寝。

4月15日,弘一法师由李芳远等人陪同,游览永春名胜环翠亭。

4月16日,弘一法师欣然答应永春僧俗宣讲佛法,首先详述自己到永春的因缘,而后分深信因果、发菩提心和专修净土三部分讲演佛法。当时永春各界得知高僧光临讲经,争先恐后涌至桃源殿,其盛况前所未见。此次讲演,由李芳远笔录成《佛教之简易修持法》后刊行于世。

弘一法师虽遁入空门,但忧国忧民之心不曾泯灭。讲演结束后,永春邑儒郑翘松呈上自作《抗战诗稿》请其阅览,弘一法师反复吟诵,大加赞赏:“老先生县之通儒,抗战史诗大作前可追杜工部,后恐无来者。

掩关普济潜心编纂著述

1939年
4月17日(农历二月廿八日),弘一法师在性常、妙慧法师和林奉若居士陪同下,乘车前往普济寺。途经蓬壶三角街,下车缓步街头,看到市廛农商凋敝,痛时忧国,不无兴叹。走到蓬壶邮电代办所,他特地交代经纪人林庶满:除丰子恺、刘质平、夏丏尊、叶圣陶、柳亚子等人的信件可送至普济寺,其他一概退回,并裁下宣纸边角料,亲自手书一大叠“收件人不在,退回原处”字签留给代办所备用,随后步行至普济寺。

普济寺肇建于五代,取“普度众生,慈悲济世”之意,四周峰峦竞秀,密林遍山,风光秀美,素有“桃源甲刹”之誉。朱熹、黄克晦、李九我、张瑞图等历代名人都曾到此游赏。弘一法师因欲潜心静修,谢绝寺中厢房禅室。林奉若将寺后自建的茅蓬小屋让出,供其静居,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而已。

弘一法师掩关普济寺精舍后,起居自理,生活十分俭朴,每日唯食二餐,早上七点多一餐,近午十一点多一餐,过中午十二点不再进食。饮食唯粗茶淡饭,蔬食菜羹,由林奉若“任供养之役”。8月5日起,法师闭关修禅,闭关为期一年,其间各方信件一概原封退回(极重要者由性常法师代为拆阅回复),亦不接待任何人的来访。10月25日是弘一法师的受戒纪念日,由性常法师代为约请普济寺诸僧在寺中会面晤谈。

弘一法师夜以继日,潜心编纂著述,在永春期间辑有《戒律系统科表》、《四分律删繁补缺行事钞》、《盗戒释相概略问答》、《南山律在家备览略编》、《华严疏分科》、《受十戒善法》等书,作有《为傍生说三皈依略议》等短文。尤其是《南山律在家备览略编》一书,他付出的精力尤大,三易其稿,既严整又精辟。这些著作都是有极高价值的文化瑰宝,成为研究南山律学的重要典籍。1940年10月20日(农历九月廿日),为弘一法师世寿周甲(六十周岁),他在所居精舍题壁“闭门思过,依教观心”以自勉。抗战初期,泉州培元中学内迁永春蓬壶,弘一法师特地吩咐性常法师“前在永春所印诸讲录,如存者尚多,乞分赠培元高中部诸学生”。

普济寺内联匾壁画殊多,出自历代名家朱熹、张瑞图、马负书之手,法师皆深为叹赏。他对明朝永春名士颜廷矩题镌的《重修普济院记》立碑,更是叹为观止。寺中四壁绘有西方诸佛、古木垂藤、寒泉峭石等水墨画,出自明朝普济寺住持文峰之手。文峰还精绘水墨画七巨幅存于寺内,年久虫蠹,蛀毁及半,此前住持性愿大师特地送往上海书画社重新裱褙。弘一法师到普济寺后,性愿大师又函请弘一法师题额,弘一法师欣然命笔。

弘一法师足迹所经,行程数万里,杖锡千寺百刹,却未见有普济寺如此幽绝的,故觉十分惬意,在给友人的信中不断盛赞:“居深山高峰麓,有如世外桃源,永春亦别名桃源也。”“永春,距泉州百数十里,为闽南最安隐之地。山奥幽僻,古称桃源。”“山乡风俗淳古,余居此间,有如世外桃源。”

六十寿诞名家弟子齐祝贺

1939年11月
1日(农历九月廿日),弘一法师在永春普济寺迎来六十寿诞。消息传开,各方纷纷献桃祝寿。南洋许多侨领名人也纷纷汇礼金祝寿,都被法师一一退回。

寿庆之日,弘一法师用仰慕法师之名的浙江宁波人郁智朗寄来的8块银元“午食以大面供众”,广结善缘,与广洽、妙慧、瑞今法师及永春文人僧众十多人,拥坐一堂,共食寿面,其乐融融。

这一年夏天,广洽法师到新加坡,恰好著名画家徐悲鸿在此开画展,广洽法师就请他为弘一法师画像纪念。徐悲鸿精心绘制弘一法师六十寿像油画,由广洽法师带回普济寺奉寿。弘一法师感念其一片挚情,书录所撰《华严集联三百》偈句寄赠徐悲鸿。此画像为徐悲鸿生平得意之作,也深得各界赞赏,1980年曾在北京举办的“弘一法师诞辰一百周年书法金石音乐展”展出。

弘一法师的得意门生丰子恺,在弘一法师寿庆当日敬绘《续护生画集》,五六日绘好后从广西宜山寄来,请其配上文字。早在1927年,弘一法师和丰子恺就合作编绘《护生画集》,1929年值弘一法师五十寿辰,丰子恺共绘护生画五十帧,弘一法师逐一配诗书写。续集为纪念弘一法师六十寿辰,丰子恺绘六十余帧,请其最后选定六十帧。法师见续集绘出,非常欣慰,为之题词,并给丰子恺写信:“朽人七十岁时,请仁者作护生画第三集,共七十幅;八十岁时,作第四集,共八十幅,九十岁时,作第五集,共九十幅,百岁时,作第六集,共百幅。护生画集功德于此圆满。”丰子恺收到信,虽知自己流亡在外,生死难卜,但仍复信表示“世寿所许,定当遵嘱”。

12月,法师致信上海佛学书局李圆净,探讨出版事宜,并于1940年11月出版《续护生画集》(即《护生画集》第二册),弘一法师在跋文中写道:“己卯(1939年)秋晚,续护生画绘就,余以裹病,未能为之补题,勉力书写,聊存遗念可耳。”可见,当时弘一法师已年迈体虚,为画集完满抱病书写。他自知看不到后几册的出版,1941年先后给李圆净、夏丏尊写信,要求他俩帮助丰子恺完成后几集的编绘工作,并从取材、编排、风格等方面作了详细交代。弘一大师终究没能等到计划实现那一天,过早地于1942年10月在泉州圆寂。护生画集最后由丰子恺于1973年完成。

国学大师马一浮、永春名士郑翘松等也纷纷赋诗著文,寄达李芳远转交为法师祝寿。而最有意思的要数法师的挚友柳亚子,他的祝寿诗云:“君礼释迦佛,我拜马克思。大雄大无畏,救世心无歧。闭关谢尘网,我意嫌消极。愿持铁禅杖,打杀卖国贼。”见者无不伸颈咋舌,认为值此喜庆之时,未免对法师有所不恭。法师却不以为忤,敬抄《红菊花》一偈以报之:“亭亭菊一枝,高标矗劲节。云何色殷红,殉教应流血!”此偈语打破了法师平素冲淡恬静的状态,正气凛然地表现自己“念佛不忘救国,救国不忘念佛”的精神。



1939年5月弘一法师讲经永春普济寺与道友合影



弘一法师当年入住、宣讲佛法的东门桃源殿



弘一法师墨宝



弘一法师掩关普济寺的精舍



弘一法师当年挂锡的普济寺,如今已修葺一新



普济寺秀色





弘一法师题“永春县立图书馆”立匾



蓬壶仙洞山

结缘永春僧俗留翰墨

弘一法师在永春期间,虽不开山,不授徒,但于诵经、著书、弘法之余,与永春士林僧俗结下深厚道缘。

法师常书画竟日,僧俗人等有求者均书佛号经偈作答,以结墨缘。法师在永春留下许多墨宝,特别是蓬壶,因是驻锡的普济寺所在地,故遗墨更多。法师曾特意为蓬壶邮政代办所林庶满书写篆体厝名“德美堂”。法师出家后的大量书作中,篆书是很少见的,而为俗人题写厝堂,更为罕见,或许是为感谢其替转递邮件之劳而破例为之。1940年夏,赠与李芳远“明心见性”篆联,有额跋:“岁次寿星暑初,居毗湖(蓬壶旧称)普际[济]山中,养屙习静,书此以奉芳远童子。老病颓唐,无能工也。善梦,时年六十有一。”法师为郑翘松《卧云楼诗存》题偈:“一言一字,莫非实相,周遍法界,光明无量,似镜现像,若风画空,如斯妙喻,乃契诗宗。”法师也曾为普济寺书联:“觅我同阳焰,山静似太古;笑此空头颅,人间重晚晴。”可惜,在文革“破四旧”中,留在永春的墨宝几被抄没、焚毁殆尽,劫后遗珠已成凤毛麟角。

弘一法师广施教泽,在僧俗中树起了一座人格丰碑,接触过他的人都有这样的感觉:平静宁谧,悲智寂墨,不多言谈,庄严可敬,朴实勤谨。

一提起他,无不肃然起敬,慕名前来聆听教律的络绎不绝。一天,一位体弱足踟的老居士,专程从远地雇山轿来寺,乞授三皈依。法师住在后山,而寺在前山,相距半里多。山路崎岖,轿难逆上径达后山,居士恳请法师移驾前山。法师念其远来之诚,便带著律华、妙扶等弟子,来到前山。又乘机告诫学律诸弟子:“求授皈依,应当重法,理合趋前。以其病足不能行动,所以特予方便,以摄受之。”弟子深受感动。在殿中佛前,法师依照律制,为老居士举行三皈依仪式。仪式结束后,一起在客堂里憩息。老居士说他虔诵《金刚经》,深感义理精奥,乞示一家较好的注释,以凭深入理解。法师严肃地答道:“老居士诵持《金刚经》稀有难得。但应以诵经功德,回向求生净土……奉劝老居士一心念佛,求生净土,永脱轮回。”说完,就合掌作礼而别,率众返后山。法师这一番话,真正点破了那老居士的迷妄,佛法八万四千法门,深入一门,皆可证悟,问题在于适应具体因缘条件,如不顾条件,往往事倍功半,得不到真实利益。

时任永春县立图书馆馆长王锦机居士,与弘一法师相见契好,过从甚密。1940年
8月,法师掩关圆满结束。月底,王锦机等入山相访,因为下雨在寺院住下。9月1日(阴历七月廿九日),适值地藏菩萨圣诞,乘此胜缘,法师为讲《普劝净宗道侣兼持诵地藏经要旨》,以资纪念,王锦机为之记录,其讲稿后来传抄分送大众结缘。王锦机号“梦醒”,法师建议其改号“梦惺”,更符禅宗意旨。锦机呈上自作文稿,法师为之定名《菜园文稿》,于其扉页手书代序诗偈,又为锦机诗稿取名《慈风草堂诗稿》,为题“慈风草堂”斋额和“永春县立图书馆”立匾。以后,又为锦机题写“碻斋”斋额。法师与锦机时或函笺往还,谈道论学,其字细小如蝇头,“弘体”神韵独绝,锦机视若拱璧,时或摩挲,爱不释手。

当时在县立图书馆打杂的少年黄良华,曾利用给弘一法师磨墨的时候虚心讨教书法之道。法师以自己的切身经验,深入浅出,循循诱导,耐心传授书法技艺,使黄良华受益匪浅。弘一法师还指出,单学书法还不够,还必须精通古文,才能深刻领会古代书法家的旨意,达到神情兼备、融汇贯通的境地。



弘一法师下榻的桃源殿大门



电影《一轮明月》展现了大师伟大传奇的人生,影片还获得第11届中国电影华表奖

一段文坛佳话成谜案

弘一法师在永春,还留下一段文坛佳话和谜案,这与曾寓居永春的晚唐著名诗人韩偓有关。

弘一法师少时在天津曾经读过韩偓的诗,加上时代环境和个人遭际与韩偓相似,尤其在思想和人格上合拍相引,因此弘一法师与韩偓特别有缘。早在1933年10月,弘一法师途经泉州西门外潘山,发现“唐学士韩偓墓道”石碑,惊喜欲狂。凭吊之余,恍觉如有千年夙缘,便嘱令南安在俗弟子高文显撰《韩偓》传记,自撰《韩偓评传序》。1937年《韩偓》稿成,寄上海开明书店出版,不料书稿在排校中毁于日寇“八一三”炮火,幸好法师亲手删改的底稿还在,便让高文显有空再整理,法师自己也继续搜集韩偓遗事。

1939年,弘一法师在普济寺写给李芳远的一封信中特别交代:“韩偓诗及彼居永春之事迹,亦乞写示。”同年11月
9日,给远在菲律宾的高文显写信:“关于韩偓事,录陈于下:永春陈山岩(即蓬壶仙洞)《一簇人烟入画图》之楹联石刻,《永春县志》误作朱晦翁题,前李芳远童子亲至陈山岩寻觅,见石刻署款之处,原有‘玉山樵人’之名,竟为他人涂去,复改刻晦翁之名。童子归而检阅《人名大辞典》,乃知‘玉山樵人’即偓之别字也。此联朽人屡托人拓摹,皆未成就。只可俟仁者返国时再拓。”弘一法师还随信抄录郑翘松所写的《永春县志.流寓传补遗.韩偓》,并嘱高文显返国后到永春拜会郑翘松先生。

南宋朱熹游历永春,留题“千寻瀑布如飞练,一簇人烟似画图”诗句,并被刊刻于陈山岩石柱,此乃永春人历来所熟知且至今仍常引用,但弘一法师信中指出此说有误,经李芳远到陈山岩现场察看,发现石联原署名“玉山樵人”(即韩偓的别字)。由于陈山岩石柱已不存,现已无法考证其说,恐将成为一则文坛千古谜案了。

憾离永春频回首

弘一法师自幼身体孱弱,出家后又持律甚严,饮食节俭,加之久有肺病,健康状况不佳。他在永春时给友人的信中不断提到“病态日甚”、“老病颓唐”、“精神恍惚”等。法师一生所用字型大小
200多个,在永春时最常用的是“善梦”,我们或可从老病多梦的角度解释。或许感到时日无多,他甚至起了在永春归西的念想。

1939年
4月19日,刚到普济寺第三天,弘一法师给高文显的信中就提到:“拟在此静养数月,或即在此往生安乐国耳。”1940年
6月
3日给高文显的信中又提到:“近仍居普济顶寺,不复作出山想矣。”同年在永春,他甚至写下了给性愿法师的遗书:“今将西逝,须俟回入娑婆(“娑婆”为佛教语,意为忍土、忍界—编者注),再为晤谈,甚望今后普济道风日隆,律仪宏阐。后学回入后,仍可来普济居住,与诸缁素道侣相聚首也。”

1940年
1月,弘一法师潜形息影,谢绝访客,与外界久绝音信,于是各地传闻“弘一大师业已在永春山中圆寂”。后来林奉若及《觉音》杂志出面辟谣,谣传方渐渐止息。

2月
8(农历春节)起,弘一法师恢复向求书者写赠书件,凡本月三日前交来之书件现即书写,本月四日后交来者,留待夏季放香时再写。法师肺病时有复发,身体每况愈下,每日由两餐改为早晨一餐。
7月22日,法师在致李芳远信中提到“近拟埋光埋名,遁世终老”,再露隐世之意。

1940年11月10日,因南安县灵应寺五次敦请前往弘法,加之进入秋季,山间风凉水冷,弘一法师的身体无法适应,遂辞别普济寺。至此,法师在普济寺闭关治律
572天。临行,法师改所居茅蓬为“梵华精舍”,并书匾额于厅堂,两壁则书佛门警句以垂教诫,左书:“内不见有我则我无能;外不见有人则人无过。一味痴呆,深自惭愧,劣智漫心,痛自改革。录明藕益大师法语。”右书:“汝犹有好高鹜胜之念头,未能放下,而未肯以愚夫愚妇自。录印光法师法语。”

弘一法师感谢林奉若长时间的供养,让他返回旧居。到永春县城,仍下榻桃源殿。王锦机乞言示训,法师谓:“出家以来二十余年,岁月虚度,无所成就,至用惭愧。此去决再闭关出第二次家,庶几补过于未来。”因永春僧俗热情挽留,法师在城中勾留一日。

11月12日清晨,在永春僧俗欢送下,弘一法师冒著细雨,登上帆船,回首频频向送行者合掌致意。得知法师即将离永,李芳远在家乡东平渡口等候多时,准备送老师一程。

苍凉的河景,白茫茫的芦花,立在船头的老僧长髯似雪,身姿瘦矍,如一株苍松,接近时,对著桥边的少年双手合十,诵了声“阿弥陀佛”。李芳远后来回忆说:“这声音清冷轻快,使我全身发抖,莫敢仰视。”芳远上了船,见到敬爱的老师十分高兴,但法师那峭瘦的样子也叫他心酸。芳远问老师何时再来永春,法师答道:“来年机缘成熟,就会重来。”法师又问:“你送我到哪里呢?”“送”字入耳,一时记起老师填写的《送别》—“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觚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芳远不觉心中一阵伤恸。见面的欢欣过后,法师又静默起来,露著淡然的神情,只是念著佛号。本来有满腹话语的芳远也沉默了。于是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著,聆听船过浅水处,和石子摩擦时发出的“叉、叉、叉”的声音。

法师对永春深含情感,可惜因健康之故,未能再与永春结缘。1940年10月28日,即将离开永春时,弘一法师写信给性愿法师:“居永春普济年余,承诸缁素慈护一切,感谢无尽!……当来有缘,或可再来桃源也。”

弘一法师离开永春后,永春僧俗又多次邀他重返。1941年
8月23日,弘一法师在晋江福林寺写给性愿法师的信说:“前承妙慧师枉临,以因缘未成熟,故不克偕往永春,至用歉然!”1942年
5月12日,在给王锦机的信中说:“朽人尔来衰老益甚,何时能再入桃源,未可预定,至用歉然。”王锦机汇寄旅费,请弘一法师再入永春弘法。同年
9月
6日,法师复信婉辞:“朽人老态日增,精神恍惚,未能往尊邑弘法,至用歉然!……承寄旅费,已无所需,附以寄返,乞改作他用,并乞代向诸居士致谢。”此时距离法师圆寂仅一个多月。

去后追思响往众

1942年10月
8日,弘一法师病势日益沉重,自觉来日无多,致信李芳远:“惠书敬悉。自当遵命闭关,力思往非。仁者慧根深厚,举世无匹,深望自此用功,勇猛精进。朽人近来病态日甚,不久当往生极乐。犹如西山落日,殷红绚彩,瞬即西沉。故未圆满之事,深望仁者继成之,则吾虽凋,复奚憾哉!”

10月13日(农历九月初四),弘一法师圆寂于泉州温陵养老院。噩耗传来,永春各界知名人士无不哀悼。永春佛教会派代表参加了出龛(扶柩)和荼毗(焚化)仪式。

据报导:10月15日,“来送龛者有晋(江)、南(安)、惠(安)、永(春)四县缁素计一千余人”。10月19日,“晋、南、惠、永四县缁素,派了代表来龛前致祭”。10月20日,于泉州承天寺举行荼毗盛典,李芳远兼程赶到,敬献秋菊一束,以了大师“犹有黄花晚节香”之愿。永春佛教会及王锦机、郑翘松、林师觉、林锦璋等均备具挽联以志哀悼。王锦机撰《弘一大师诔》,李芳远挽以诗,林奉若祭以文。

过四年,永春著名画家林子自绘制弘一法师《蓬山授法图》,王锦机综合法师生平编纂的《弘一法师年谱(初稿)》也刊印出版,言简事赅,郑翘松为之序。

李芳远追随大师学习古诗、训诂、史记和书法篆刻、绘画及佛典,并接触中外文学名著,获益匪浅。法师圆寂后,李芳远辑法师生前书简,汇为《晚晴山房书简》(晚晴山房为法师在浙江上虞白马湖的居所)第一辑,寄给夏丏尊刊行,夏丏尊又广为搜罗,使之增倍,于1944年10月出版,书中收录法师致芳远的书简40件。李芳远又编《弘一大师文钞》,于1946年出版,为早期研究弘一法师的重要文献。1954年李芳远到北京,为人民文学出版社编校笺注《韩偓全集笺注》,疏注韩偓《香奁集》,写作《弘一大师本行记》、《香奁集索引》、《香奁集研究》。
“一雨之润,万卉并育”。弘一法师在永春的日子总计
577天,其中在普济寺长达
572天,结缘不可谓不深。大师已去,风范长存,其音容笑貌,永远萦系于永春的山山水水。曾亲见大师风采并被大师收为弟子的梁鸿基,有诗二首,专咏弘一法师与永春的因缘—

为爱蓬山僻远幽,安居结厦久绸缪。

闭门思过增惭愧,依教观心忏悔收。

北国降生南国老,杭州落发寂泉州。

僧林大德推三哲,艺苑高贤第一流。

桃源奥僻万山深,引发高僧杖锡临。

尺幅寸缣竞宝贵,高风亮节令人钦。

闭门编纂律宗籍,开谈契机布法音。

去后追思响往众,等身著述待搜寻。



“悲欣交集”系弘一法师遗墨



泉州清源山弘一法师舍利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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