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陈元光《请建州县表》

文章山客

唐陈元光《请建州县表》

唐陈元光《请建州县表》[01]

泉潮守戍、左玉钤卫翊府左郎将[02]臣陈元光言：伏承永淳二年八月一日制[03]，臣进阶正议大夫[04]、岭南行军总管者，受命战兢[05]，抵官弥惧[06]。臣以冲幼[07]，出自书生；迨及[08]童年，滥膺首选[09]。未及干戈[10]，守至懦至弱[11]之质；惟知饱暖，无曰区曰处[12]之能。幸赖先臣绪业[13]，叨蒙今日国恩。寄身都阃[14]，任事专征[15]。爰从视职以来，不敢少有宁处[16]。况兹镇地极七闽，境连百粤。左袵居椎髻[17]之半，可耕乃火田[18]之余。原始要终[19]，流移本出于二州[20]。穷凶极暴[21]，积弊遂逾于十稔[22]。元恶[23]既诛，余凶复起。法随出而奸随生，功愈劳而效愈寡。抚绥[24]未易，子育[25]诚难。窃惟兵革[26]徒威于外，礼让乃格其心[27]。揆诸[28]陋俗，良由职方[29]久废，学校不兴。所事者搜狩[30]为生，所习者暴横为尚[31]。诛之则不可胜诛[32]，徙之则难以屡徙。倘欲生全[33]，几致刑措[34]，其本则在创州县，其要则在兴庠序[35]。盖伦理谨则风俗自尔渐孚[36]，治法彰则民心自知感激。窃以臣镇地曰安仁[37]，诚为治教[38]之邦；江临漳水，实乃建名之本。如蒙乞敕，定名号而复入职方，建治所而注颁[39]官吏，治循往古之良规，诚为救时之急务。秦越[40]百家，愈无罅隙[41]；畿荒一德[42]，更有何殊？臣谬[43]居外镇，忝在封疆，所得事宜合[44]奏。谨具厥由[45]，伏候勅旨。

注释

[01]表：奏章的一种，多用于陈请谢贺。

本文是陈元光上书朝廷请求于漳江一带建置漳州的奏章。

[02]玉钤卫：据《旧唐书．职官》载：“改左右领军卫为左右玉钤卫。”

为当时十六卫之一。下辖五府，其一为翊府。“翊”同“翼”，意思是护卫。

府设中郎将一名，正四品武职；左右郎将各一名，正五品武职。

[03]伏：表敬之词。永淳：唐高宗年号，二年为西元六八三年。制：帝王的命令。

[04]阶：官阶。据《新唐书．百官》载：“正议大夫为正四品上。”

[05]战兢：畏惧而戒慎的样子。

[06]抵官：到任。弥：更加。

[07]冲幼：年幼。《周书．李贤传》：“朕昔冲幼，爰寓此州。”

[08]迨及：等到。晋陆机《长歌行》：“迨及岁未暮，长歌承我闲。”

[09]膺：承受。滥：自谦之词。表示自已不胜任。首选：科举时代以第一名登第的人。

[10]及：参与。干戈：兵器，这里指军事。

[11]至懦至弱：十分软弱。

[12]曰区曰处：即区处，指筹划安排。宋梅尧臣诗：“莫嫌簿书繁，百事由区处。”

[13]先臣：臣子于君前称自己去世的祖先或父亲。这里指陈政。绪业：遗业。

[14]都阃：指统兵在外的将帅。清方还诗：“绕镇卫城分十五，沿边都阃辖西东。”

[15]专征：受命自主征伐。汉班固《白虎通》：“好恶无私，执义不倾。

赐以弓矢，使得专征。”

[16]宁处：安处，安居。《国语．晋书》：“群臣莫敢宁处，将待君命。”

[17]左袵：衣襟向左。指我国古代某些少数民族的服装。这里指居住在闽南的少数民族。

椎髻：束成椎状的发髻。多为边远、未开化地区人的妆饰。

[18]火田：即火耕，一种原始的耕作方法，用火烧去草木，就地种植作物。

[19]原始要终：探究事物发展的始末。

《易经．系辞》：“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之为质也。”

[20]流移：流亡，迁移。

《后汉书．朱穆传》：“百姓荒馑，流移道路。”二州：指泉州、潮州。

[21]穷凶极暴：极端凶恶暴虐。

[22]积弊：积累下来的弊病。稔：年。

[23]元恶：首恶。唐沈佺期诗：“天鉴诛元恶，宸慈恤远黎。”

[24]抚绥：安抚。《尚书．太甲》：“天监厥德，用集大命，抚绥万方。”

[25]子育：指抚爱养育百姓如同自己的儿女，

唐韩愈《贺册尊号表》：“皇帝陛下，子育亿兆。”

[26]兵革：兵器甲胄的总称，借代武力。

[27]礼让：守礼谦让。《论语．里仁》：“能以礼让为国乎？”

格其心：匡正他们的心。《尚书．冏命》：“绳愆纠缪，格其非心。”

[28]揆：揣度。宋沈作哲《寓简》：“揆诸天理，可不畏哉？”诸：“之于”合音。

[29]良：确实。职方：地方行政管理，也指地方官。

《明史．马士英传》：“职方贱如狗，都督满街走。”

[30]搜狩：春猎为搜，冬猎为狩，泛指狩猎。

[31]暴横为尚：把横行霸道当成一种时尚。

[32]胜：尽。《孟子．梁惠王上》：“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胜诛，杀尽。

[33]生全：保全性命。

[34]几”通“冀”，希望。刑措：置刑罚而不用。

《汉书．文帝纪赞》：“断狱数百，几致刑措。”

[35]庠序：古代的地方学校。《孟子．梁惠王上》：“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

[36]伦理：人伦道德之理。孚：诚信。《诗经．下武》：“永言配命，成王之孚。”

[37]安仁：古地名，出处待考。云霄宋时称“安仁乡”。

[38]治教：政事与教化。朱熹《大学章句》：“宋德隆盛，治教休明。”

[39]注颁：登记并颁布对官员的任命。

[40]秦越：春秋时秦在西北，越在东南，相距极远，后指双方疏远隔膜，互不关心。

[41]罅隙：裂缝。

[42]畿荒：古代王都周围称“畿”，离王都最远的地区称“荒”。

一德：政令划一。沈约《齐故安陆诏王碑文》：“六幽允洽，一德无爽。”

[43]谬：和下文“忝”都是自谦之词，表示自己无能，受之有愧。

[44]事宜：事情的道理。《汉书．儿宽传》：“总百官之职，各称事宜。”合：应当。

[45]谨，恭敬。具：陈述。厥由：其原由。

译文：

驻守泉州潮州一带地区，左玉钤卫翊府左郎将臣陈元光上奏：敬奉永淳二年八月一日圣命，臣晋升为正议大夫、岭南行军总管，臣恭敬小心地接受了任命，任职后更是畏惧而戒慎。臣自幼攻读诗书，年少时幸运地获得了及第。从没参与过军事，禀性十分懦弱；只懂得吃饱穿暖，没有处置事情的能力。有幸凭靠先父的遗业，如今又承蒙皇上的恩典，统兵镇守南疆，受命自主征伐。因此任职以来，不敢稍有偷闲安逸。何况驻地位于福建南端，防区紧接两广。居民服饰怪异，多数尚未开化，境内田地稀少，耕作十分落后。探究其根源，住户多是泉潮两地的流亡人口，凶狠暴虐，于是多年积累，成为难以解决的弊病。首恶除去之后，残存的暴徒又会重新作乱。法律颁布不久，奸邪也就随即产生。管理日渐费力，而成效日渐减少。安抚他们已不容易，把他们当成儿女来管教更是困难。臣私下以为武力只能让他们表面上屈服，只有礼教才能匡正他们的内心。揣度这里的丑恶习俗，实在是由于地方行政管理多年废置，而缺乏学校教育引起的。人们多以打猎为生，崇尚武力，横行霸道。动用严刑，无法把他们都杀尽；强行迁徙，又无法反复驱赶他们。如果想保全他们的性命，并指望最终能不施用刑罚，最根本的是设置州县，最重要的是创办学校。只有人伦道德准则遵守了，社会风气才能逐渐转变为诚信。只要社会治理明确见效了，百姓心中自然会懂得感激。臣认为臣扎营之地名叫安仁，实在是可以施行政教的地方，而面临漳水，可以作为命名的根据。如能求得皇上恩准，确定州县名号，让这里重入国家版图，修建州县城池，登记委任官吏，遵照过去良好的法规来进行治理，实在是目前稳定时局的当务之急。只有这样，长期疏远的百姓，才能逐渐弥合和官府之间的隔阂。四海之内，无论京郊边邑，才能实现政令的统一。臣滥竽充数，驻守南疆，担负著一方重任，对时局的看法，理当上奏朝廷。因此恭敬地陈述事情的原由，恭候皇上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