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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文化] 梳理陈宝钥与林四娘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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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30 11:23: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陈宝钥与林四娘的传说

陈宝钥,字绿崖,号大莱,福建晋江人,祖泉州镇抚巷鲁旗陈。南明唐王隆武二年丙戌(1647年)举人,永历九年(1655年)郑成功设六部官,陈宝钥被委任为协理礼官。次年,因与郑成功有矛盾,陈宝钥惧得罪,自泉州降清。清廷以监司用,清顺康之际,在青州海防道任。康熙元年壬寅(1662年),吴三桂弑永历于云南,明统绝祀。郑成功、李定国以忧愤卒。清廷委陈宝钥招降南明残部,同时命后来曾为曹寅老师的周亮工代之。陈宝钥后来又任江南驿传盐驿道,兼扬州钞关。康熙九年(1670年),赴贵州粮驿道任。吴三桂反清,陈宝钥从之,被委以按察使之任。康熙十八年(1679年)二月,复降于清,回乡终老。有《陈绿崖诗集》传世,乾隆时被列入《禁毁书目》。

全本新注蒲松龄《聊斋志异》 卷二.林四娘

青州道陈公宝钥,闽人。夜独坐,有女子搴帏入。视之不识;而艳绝,长袖宫装。笑云:“清夜兀坐,得勿寂耶?”公惊问:“何人?”曰:“妾家不远,近在西邻。”公意其鬼,而心好之。捉袂挽坐,谈词风雅,大悦。拥之,不甚抗拒。顾曰:“他无人耶?”公急阖户,曰:“无。”促其缓裳,意殊羞怯。公代为之殷勤。女曰:“妾年二十,犹处子也,狂将不堪。”狎亵既竟,流丹浃席。既而枕边私语,自言“林四娘”。公详诘之。曰:“一世坚贞,业为君轻薄殆尽矣。有心爱妾,但图永好可耳,絮絮何为?”

无何,鸡鸣,遂起而去。由此夜夜必至。每与阖户雅饮。谈及音律,辄能剖悉宫商公遂意其工于度曲曰:“儿时之所习也。”公请一领雅奏。女曰:“久矣不托于音,节奏强半遗忘,恐为知者笑耳。”再强之,乃俯首击节,唱伊凉之调,其声哀婉,歌已,泣下。公亦为酸恻,抱而慰之曰:“卿勿为亡国之音,使人悒悒”女曰:“声以宣意,哀者不能使乐,亦犹乐者不能使哀。”两人燕昵,过于琴瑟。

既久,家人窃听之,闻其歌者,无不流涕。夫人窥见其容,疑人世无此妖丽,非鬼必狐;惧为厌蛊,劝公绝之。公不能听,但固诘之。女愀然曰:“妾,衡府宫人也,遭难而死,十七年矣。以君高义,托为燕婉,然实不敢祸君。倘见疑畏,即从此辞。”公曰:“我不为嫌;但燕好若此,不可不知其实耳。”乃问宫中事。女缅述,津津可听。谈及式微之际,则便咽不能成语。女不甚睡,每夜辄起诵准提、金刚诸经咒。公问:“九原能自忏耶?”曰:“一也。妾思终身沦落,欲度来生耳。”又每与公评骘诗词,瑕辄疵之;至好句,则曼声娇吟。意绪风流,使人忘倦。公问:“工诗乎?”曰:“生时亦偶为之。”公索其赠。笑曰:“儿女之语,乌足为高人道。”

居三年。一夕,忽惨然告别。公惊问之。答云:“冥王以妾生前无罪,死犹不忘经咒,俾生王家。别在今宵,永无见期。”言已,怆然。公亦泪下。乃置酒相与痛饮。女慷慨而歌,为哀曼之音,一字百转;每至悲处,辄便呜咽。数停数起,而后终曲,饮不能畅。乃起,逡巡欲别。公固挽之,又坐少时。鸡声忽唱,乃曰:“必不可以久留矣。然君每怪妾不肯献丑;今将长别,当率成一章。”索笔构成,曰:“心悲意乱,不能推敲,乖音错节,慎勿出以示人。”掩袖而去。公送诸门外,湮然没。公怅悼良久。视其诗,字态端好,珍而藏之。诗曰:

“静镇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

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

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萧鼓静烽烟。

红颜力弱难为厉,惠质心悲只问禅。

日诵菩提千百句,闲看贝叶两三篇。

高唱梨园歌代哭,请君独听亦潸然。”

林云铭《林四娘记》

晋江陈宝钥,字绿崖。康熙癸卯,任山东青州道佥事,夜辄闻传桶中有敲撃声,问之,则寂无应者。其仆不胜扰,持枪往伺,欲刺之。是夜但闻怒詈声,已而推中门突入,则见有鬼青面獠牙,赤体挺立,头及屋簷。仆震骇,失枪仆地。陈急出,诃之曰:“此朝廷公署,汝何方妖魑,敢擅至此?”鬼笑曰:“闻尊仆欲见刺,特来受枪耳。”陈怒,思檄兵格之。甫起念,鬼笑曰:“檄兵格我,计何疏也。”陈愈怒。迟明,调标兵二千守门。抵夜,鬼从墙角出,长可三尺许,头大如轮,口张如箕,双眸开合有光,媻跚于地,冷气袭人。兵大呼发𪿫矢,𪿫火不燃,检(革长)中矢。又无一存者。鬼乃持弓回射,矢如雨集,向众兵头面而掠,亦不之伤。兵惧,遂奔溃。陈又延神巫作法驱遣,夜宿署中。时腊月严寒,陈甫就寝,鬼直诣巫卧所,攫其衾毡衣裈。巫窘急呼救,陈不得已,出为哀祈。鬼笑曰:“闻此神巫乃有法者也,技止此乎?”遂掷还所攫。次日,巫惭惧辞去。自后署中飞𪿫掷瓦,晨昏不宁,或见墙覆栋崩,急避之,仍无他故,陈患焉。有刘望龄者赴都,取道青州,询知其故,谓陈曰:“君自取患耳。天下之理,有阳则有阴,若不急驱,亦未扰扰至此。”语未竟,鬼出谢之。刘视其狞恶可畏,劝令改易头面。鬼即辞入暗室,少选复出,则一国色丽人,云翘靓妆,袅袅婷婷而至。其衣皆鲛绡雾縠,无缝缀之迹,香气飘扬,莫可名状。自称为林四娘,携一仆名实道,一婢名东姑,皆有影无形,惟四娘则与生人无异。陈日与欢饮赋诗,亲狎备至,惟不及乱而已。凡署中文牒,多出其手,遇久年疑狱,则为访其始末,陈一讯皆服,观风试士,衡文甲乙悉当,名誉大振,皆得四娘之助也。先是,陈需次燕邸,贷京商钱二千缗。商急去,不能应,议偿其半,不允。四娘出,责之曰:“陈公岂负债者,顾一时力不及耳。若必取盈,陷其图利败检,于汝安乎?我鬼也,不从吾言,力能祸汝。”商素不信鬼,笑曰:“汝丽人,乃以鬼怖我。果鬼也,当知我在京之庐舍、职业。”四娘曰:“庐舍、职业,何难详道。汝近日于某处行一负心事,言之恐就死耳。”商大骇,辞去。陈密叩商之所为,终不泄。四娘耽吟咏,所著诗多感慨凄楚之音,人不忍读。闽有访陈者必与狎饮,临别辄赠诗,其中庾词日后多验。有一士人悦其姿容,偶起淫念,四娘怒曰:“此獠何得无礼!”喝令杖责。士人忽仆地,号痛哀求,两臂杖痕周匝。众为之请,乃呼东姑持药饮之,了无痛苦,仍与懽饮如初。陈叩其为神始末,答曰:“我莆田人也,明崇祯时,父为江宁府库官,逋帑下狱。我与表兄某悉力营救,同卧起半载,实无私情。父出狱而疑不释,我因投缳以明无他,烈魂不散耳。与君有桑梓之谊而来,非偶然也。”计在署十有八月而别,别后陈每思慕不置。

陈维崧《妇人集》

王十一为余述林四娘事,幽窈而屑瑟,盖搜神酉阳之亚也。四娘自言故衡邸宫人。

冒褒注:

王太史有《林四娘歌》,歌首系一小序,序云:晋江陈君宝钥,分皋青州。入署之夜,堂上忽闻乐作,空中隐隐呵殿声,如贵人驺从至。至则耀燎辉煌,杯馔罗列,宾客杂遝于堂上,俳优厮养奔走于堂下。胥役大骇,走白陈君。陈君固己心异之矣。因率卫卒呵禁之。不止。挟弓矢操而射之。不止。持轰天雷诸大炮击之。复不止。越数日陈方秉烛坐小斋,而风雨声有自远至者,斋中□□如人行声。少须,双鬟褰帘入,唱曰:“林四娘侍儿青儿启事,娘子愿谒使君。”陈惝恍未答。而美人翩然来矣。妖质雪莹,绣纹花映,修蛾自敛,斜红半舒,揄袂以前,向陈而拜。拜毕就坐,徐徐启曰:“某金陵林四娘也,幼给事衡王。中道仙去,今暂还旧宫。窃见殿阁毁于有司,花竹沦于禾黍。某故有宫中俦侣,话旧情深,停车无所,敢假片席于使君之堂,某固无能有德于使君,然亦非有害于使君,今与使君为方外交可乎?某有小酒食,愿同醉饱,并及从者,微有薄犒,幸无深讶焉。”陈虽疑且畏,然度无可如何,遂偕饮。及下箸则珍肴也,引杯则良酝也。从者视其犒则朱提青蚨也。意始稍稍定。后则夜分必来,更阑即去。数入内与陈夫人姬媵缔交,若娣姒然。陈之客过临淄者,或请接见,无不欢好。即席酬和,落纸如飞,词中凭吊故苑,离鸿别鹤之音为多,噫嘻此何为者耶。又谓四娘貌本上流,妆从吴俗,秀□□发,峨如远烟,覆以雾□,缀以珠璧,身萦半臂,足蹑翠靴,锦绦双环,环悬利剑,冷然如聂隐娘、红线一流。婢东儿、青儿皆殊丽,恒侍左右,人亦无敢调者。居三月,一夕,别陈君欲去,且以青儿为托,把酒赋诗,临歧怅别,耸身碧霄,踪影顿绝。青儿后一二来,久亦不至矣。异哉,曾记其一诗云:玉阶小立羞蛾蹙,黄昏月映苍烟绿。金床玉几不归来,空唱人间可哀曲。

李澄中《艮斋笔记》:

青州观察陈公大莱,名宝钥,闽人也。下车数月,即奉檄开故衡王宫。当是时,别殿长廊已毁,惟寝殿一院尚扃耳。公率众往启之,见群蛇蜿蜒满院中,无可下足处。

闭之三日,及再至,悄然无所有。架上故纱衣迎风作灰飞去。碗中雀卵大如豆,盖宛然《连昌宫词》中故事也。壁间题绝句三首,墨淋漓未干。

其一云:

静锁深宫十八年,谁将故国问青天?

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

二云:

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箫鼓靖烽烟。

红颜力弱难为厉,蕙质心悲只学禅。

三云:

日诵菩提千白句,闲看贝叶两三篇。

高唱梨园歌代哭,请君独听亦潜然。

是夕公独坐阁内,闻有泣诉声,以为冤魂也。命之见,曰:“无衣,不敢出。”与之衣,仍不见。曰:“须自大门焚楮迎入。”如其请,竟亦无所见。后颇厌之,威之以火炮,了无所惧。又现形横屋,其长竟屋,微茫莫可名。一日,忽有女子至其弟某所,自称林四娘,侍者曰东姑。四娘朱帔翠翘,东姑青衣而已。观察闻之,置不问。会元日,观察晨起。朝贺毕,胥吏在署中未散,有少妇盛饰自内出,众惊避,以为观察眷属也。惟一小吏识之。随至马神庙,取所供白水,三噀之。回至堂后,乃坐。小吏捧茶以进,徐言曰:“俗语谓:公门中可修行。汝等善事官人,作好事,勿为恶,鬼神殛汝矣。”小吏唯唯,窃视其手,若枯树皮,或木魅所化耳。居半年,去之蜀中。后观察以内艰归,其弟寻亦卒。

王士祯《池北偶谈》卷二十一.林四娘(卢见曾《国朝山左诗抄》略同)

闽陈宝钥,字绿崖,观察青州。一日,燕坐斋中,忽有小鬟,年可十四五,姿首甚美,搴帘入曰:“林四娘见。”陈惊愕,莫知所以。逡巡间,四娘已至前万福,蛮髻朱衣,绣半臂,凤觜靴,腰佩双剑。陈疑其仙侠,不得已,揖就坐。四娘曰:“妾故衡王宫嫔也,生长金陵。衡王昔以千金聘妾,入后宫,宠绝伦辈,不幸早死,殡于宫中。不数年,国破,遂北去。妾魂魄犹恋故墟,今宫殿荒芜,聊欲假君亭馆延客,固无益于君,亦无所损于君,愿无疑焉。”陈唯唯。自是日必一至。每张筵,初不见有宾客,但闻笑语酬酢。久之,设具宴陈,及陈乡人公车者十数辈咸在坐。嘉肴旨酒,不异人世,然亦不知何从至也。酒酣,四娘敍述宫中旧事,悲不自胜,引节而歌,声甚哀怨,举坐沾衣罢酒。如是年余。一日,黯然有离别之色,告陈曰:“妾尘缘已尽,当往终南,以君情谊厚,一来取别耳。”自后遂绝。有诗一卷,长山李五弦司寇(化熙)有写本云。又程周量会元记其一诗云:“静锁深宫忆往年,楼台箫鼓遍烽烟;红颜力弱难为厉,黑海心悲只学禅。细读莲花千百偈,闲看贝叶两三篇;梨园高唱兴亡事,君试听之亦惘然。”

林四娘

林四娘原本是秦淮歌妓,后又成了衡王朱常庶的宠妃,虽然平生只参加过一次战争,却因此而被人们称为“姽婳将军”。姽婳就是美丽的意思,这位年轻貌美的姽婳将军,在那次艰难的战争中香消玉殒,然而她那不散的芳魂,又在世间留下一段神奇的故事。那是明末祟祯年间,红粉佳丽遍地的秦淮河畔,又增加了一个新娇娘。她虽在青楼,却坚持卖唱不卖身,但也有吸引客人的绝招:歌罢兴酣之时.换上一身精致的短靠,或舞剑、或弄枪,来上一段精彩绝伦的功夫表演,这一手在秦淮歌畔可是绝无仅有,让寻花问柳的客人大开眼界。这个奉歌献武的歌妓便是林四娘,她凭著独具一格的武功和雪肌滑肤、蛾眉明眸的美貌,尤其是因长期习武而练就的丰美身段,很快就成了秦淮河畔的红人儿。

这林四娘一个风尘女子,为何学得了一身绝色的武功呢?原来她出身于武官世家,父亲林枢本是江宁府的府官,继承家技,拳枪剑刀,样样精通。林四娘自小随著父亲习武,学什么象什么,身手不比父亲差到哪里去。不料在她十六岁那年,父亲因所管库银被盗而下狱,家人千方百计地打点挽救,耗尽家资,却毫无结果。母亲气极而死,林四娘无依无靠,最终沦落为青楼歌女。

不久后,封蕃青州的衡王朱常庶游幸金陵,来到秦淮河畔寻欢作乐。这朱常庶已是六传衡王,他的祖先是明孝宗朱佑樘的胞弟,分封为衡王,王位世袭,传到第六代便是王朱常庶了。这时的皇帝明思宗,算得来应是王朱常庶的侄辈,如此一来,他便更可恃长逞骄了。衡王朱常庶除好色之外,也喜好谈兵弄武,到了秦淮河畔,听说歌妓林四娘武艺超群,顿时大起雅兴,召来林四娘侍宴助乐。林四娘著一身纯白镶金边的短靠来到衡王席前,衡王原料想,习武的女子必是五大三粗,一见林四娘却猛然一震,眼前这女子,云鬟高耸,眉目娇俏,白脸蛋上红霞匀染,真是一个美娇娘!若不是那身打扮衬出几分英爽之气,谁会想到她竟是舞剑弄枪之人呢!林四娘请过安后,开始了表演,只见她抽出腰间佩剑,手腕轻抖,身前便族出一朵闪亮的剑花,紧接著,柔韧的长剑上下翻舞,娇美的身段翩翩翻腾,如蛟龙出水,若惊鸿起舞,越舞越快,最后只见一片银光闪烁的剑影,不见了花儿一般的林四娘。衡王在席上大声叫好,最后还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直冲著林四娘鼓掌。

表演之后,林四娘被召到衡王身边侍酒,静坐下来,她娴静轻柔,燕语莺声,与刚才的形象判若两人,使衡王更加陶醉。一次相交,衡王便对林四娘大为倾倒,离开金陵时,就带上了已赎身的林四娘,回到青州王府,林四娘摇身一变成了王妃。

衡王府中佳丽成群,但自从带回了林四娘。衡王便对其他粉黛失去了兴趣,日夜与林四娘形影不离,一同饮酒论诗,一同习剑练枪,款款相依,交颈而眠。从林四娘身上,衡王发现女子习武别有一番风韵,于是将王府中所有的姬妾侍女组织起,由林四娘为统领,勤练枪剑之术,演习攻守战术,俨然成了一支娘子军。林四娘对此十分用心,经常穿起银质铠甲,腰佩双剑,象将军一般教导和督促她的女兵们;众女子受林四娘的感染,对武艺兵术都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勤学苦练,很快就大有长进。衡王仿佛是这支娘子军的参谋,经常来视察她们的演练,还不时地指点一番,看到这些昔日弱不禁风的女子,如今竟也翻腾搏击得象模像样,衡王十分开心。

三年后,到了崇祯八年,晋陕一带久旱不雨,饥荒延绵,民不聊生,到处发生变乱。山西的流贼王嘉允大举向外发展,其属下的一班人马由王自用率领攻向山东青州。青州的衡王朱常庶向来以为自己武功盖世,兵法更是无人匹敌,所以根本不把王自用一伙人看在眼里。当王自用的人马把青州城团团围住,准备攻城时,衡王一怒之下,亲自挺枪跃马,率领青州守军主动出击。但毕竟守军寡不敌众,加之衡王的过分轻敌,守军很快就处在了下风,被贼军围困在一个小山岗上,进退不能,形势十分危急。

城内的官吏眼看王爷出师不利,而贼军的声势越来越大,不由得心惊胆颤,信心丧失,准备开城降敌,以委曲求全。林四娘闻讯后,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毫不顾忌地将官吏们叱责一顿,然后召集了王府中的娘子军,倡言:“出兵救主,以报夙恩!”

俗话说:“养兵干日,用兵一时,”演练了三年的娘子军们,虽然心底里惧怕真刀真枪的实战,但一想到一旦城破,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不如拚上命去一决雌雄,顶多是个玉石俱碎!于是个个摩拳擦掌,披挂上马,听从林四娘的指挥。

经过仓猝的编组、整备后,林四娘带著娘子军的队伍出发了,女兵们个个脸上都是一副庄严肃穆的表情。城门开启处,城外的贼军忽然看到一支装备齐整的队伍威风凛凛地冲了出来,待冲到近处,却见一个个士卒面容姣好,描眉涂唇,秀目含怒,煞是有趣。“是群娘儿们!”贼兵们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同时也就放松了警惕。趁此机会,林四娘一声呐喊,指挥著娘子军猛地冲入敌阵,刀枪齐下,杀得贼兵屁滚尿流,半天还没醒过神来。

没料到这群浑身脂粉气的小娘儿们竟如此干练,一定是训练有素。贼军将领不得不谨慎起来,挥舞著黄旗,调遣兵马向娘子军压过来。贼兵毕竟人多势众又久经沙场,动起真格的来,娘子军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一阵猛烈的对阵之后,娘子军纷纷落马,最后只剩下个林四娘,林四娘究竟功底深厚,一双长剑在手,左砍右挡,已砍倒了十几个贼兵。眼看著自己的部下一个个倒下,林四娘双眼喷火,越战越勇,杀得贼兵不敢近身,几十个人把她的战马团团围住。贼将王自用见只剩下一个女将,长相俏丽,且身手不凡,就在一旁大声劝降,喊道:“女壮士不必拚命,我放你一条生路!”林四娘哪里肯吃这一套,拔马又冲向敌群,横扫直荡,杀倒了一大片敌兵,最后终因体力不支,丧身于敌刀之下。不久后,卢义升带著大批援军赶到,打跑了贼军,解救了被围困的衡王,平定了战乱。

衡王回城后,听说了林四娘及娘子军的英勇行为,感慨得涕泪长流。派人在城外找到了林四娘的尸体,衡王抚尸悲哭不已,后以盛礼葬在了王府后花园中。其他战死的娘子军也都得到了厚葬。

时光荏苒,物换星移,二十多年过去后,已到了清朝的康熙二年。朝廷派陈宝钥出任青州按察使,衙署便设在前朝的衡王府中。这时衡王府已荒废多时,王妃林四娘的墓上也长满了数尺高的野草。陈宝钥到任后,对衡王府进行了全面的修葺,使它恢复了昔日的盛貌。

一天夜里,陈宝钥独自禀灯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正准备取书来读,不经意地瞥见案头搁著一帧诗笺,顺手拿过来一看,上面写著一首小诗:

王阶小立羞蛾蹙,黄昏月映苔茵绿;

金床玉几不归来,空唱人间可哀曲。

乃是一首怀旧诗,情意凄清幽婉,感人心怀。细辨字迹,清秀飘逸,似出自女子之手,可自己所熟悉的人中,没有谁是这般笔迹啊!陈宝钥猛然想起,曾有人说衡王府中常半夜闹鬼,乃因葬在后院中的王妃林四娘芳魂不散,常出来活动。莫非此笺是鬼魂所遗?陈宝钥感觉有几分冷意,但幸亏他是个心正胆大的人,平日里也不太相信鬼神,所以仍镇定下来,把诗笺丢在一边,取了自己的书来读。不知不觉,更深夜重,书房前的大堂里突然传来董簧齐鸣的声音,其间夹杂著喧闹的欢笑声和杯盘交错声,似在举行盛大的宴会。陈宝钥心生疑窦,壮著胆子举灯前往察看,走过去一看,大堂中人影晃动,桌椅罗列,还有一群群仆侍模样的人,手托杯盘,来回走动。还隐隐约约泛起一股酒香。确实是一次热闹非凡的盛宴,但一切景象在陈宝钥眼中都是一种朦胧的影子,看得见却看不真切。“难到是梦?”陈宝钥捏了提自己的耳朵,感到发痛,于是他断定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那么就是王府的鬼魂在作怪了!

于是,陈宝钥转身叫起了府中的家兵,将大堂团团围住,对著里面的人大声呵叱,可内面毫无反应,依然热闹如前。陈宝钥索性命令家兵用弓箭朝堂内频射,射了好一阵子,堂上却依旧人影来来往往,丝毫不受影响。陈宝钥又冲进屋里大喊大叫,那些人影视若无睹,宴会仍然进行。一直到天将破晓,人影才陆续散去,声音也停了下来。天大亮了,折腾了一整夜的陈宝钥带人进大堂察看,堂中陈设一如往日,丝毫看不出有过盛宴的迹象。

过了一些日子,陈宝钥的好友刘望林赴京公干,路过青州,特来府中访友。夜里,两位老友对坐书房中畅叙时,陈宝钢谈起日前夜里大堂上发生的怪事,刘望林则宽慰说:“阴阳两界,互不相涉,不必计较,也不必驱除,便可相安无事。”陈宝钥深以为然。就在这时,书房的门无声地打开了,转眼间,房中便出现了一个青面撩牙的鬼魂,拱手站在刘望林面前,向他道谢。刘望林从容不迫地说:“样子太难看了,不如换一副面孔再来!”话刚落音,青面獠牙的鬼魂“倏”地隐去,一会儿,又飘进一位国色天香的贵夫人,袅袅婷婷地上前行礼,自称是前朝的林四娘,并悠悠地对陈宝钥说:“以前殿阁荒芜,花竹枯萎,妾无以栖身,只好搬往他处;幸得先生整修,王府重现旧日风貌,故喜归旧宅,并设宴请来满城文武相庆贺,不想惊扰了先生,妾特来致歉。陈宝钥受了刘望林的影响,不再与林四娘计较,只是:“不碍事,不碍事,我们可以做邻舍。”当下还邀林四娘入座,三人就朝代兴亡,敍谈感慨了一番,同时还了解到林四娘与陈宝钥乃是福建同乡。

从此以后,夜深人静时,林四娘时常到陈宝钥书房与他聊天,谈古叙今,甚是和洽,有时林四娘还携来酒肴,两人对酌畅谈。每每谈起衡王府的旧事,林四娘忍不住伤感落泪,或则引吭悲歌,引得陈宝钥也随之啼嘘不已。

两人如此交往了一年半时间,关系愈加密切。与鬼魂为友,陈宝钥不但丝毫没受损害,而且还得到林四娘的帮助,破了不少疑难案情,深得民众欢心。

一天夜里,林四娘对陈宝钥说:“一年来备蒙关爱,深以为感,如今奉召前往终南山清修,不得不与先生别离了!]神情中充满了依恋之态。临走时还留下一诗惜别之诗:

静镇深宫忆往年,楼台箭鼓遍烽烟;红颜力弱难为厉,黑海心悲只学禅。

细读莲花千百偈,闲看见叶两三篇;梨园高唱兴亡事,君试听之亦佣然。

林四娘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至夜深人静,陈宝钥不免升起一丝怀念之情,他便常到后院的墓地前徘徊,望著随风摇曳的野草,他仿佛觉得林四娘又朝著他走来。

志译聊斋 之八十二 林四娘

青州道台陈宝钥,福建人氏。某夜正在官邸独坐,有女子掀帘而入。陈公一看,并不相识,生得艳丽秀绝,身著长袖宽服,好似宫庭装束。

女子进门一见陈公,笑道:“寒夜清冷,孑身独坐,可感孤寂?”

陈公听她言语不欲,心中一愣,问道:“姑娘,你是何人?”

女子道:“妾身与公相距不远,西邻便是。”

陈公凝思,并不记得西家有此一女,疑心为鬼。可看她容颜秀美,并无恶意,心中颇有好感,便请女子入座。言谈间,又见女子谈吐风雅,便是大悦。

谈不多时,陈公兴起,将女子拥入怀中,女子娇羞环顾道:“公不怕别人闯入吗?”

陈公起身将门紧闭,道:“不会有人闯入。”说完托起香腮,轻解罗裳,女子满面羞透。陈公更喜,激情涌动。

女子道:“妾身年虽二十,却仍为处子身,还请公温柔相待。”陈公点头,殷勤体贴。云雨过后,果见榻席上点点落红,陈公甚喜,便与女子枕边私语,缠绵厮磨。

那女子自称林四娘,陈公还欲追问身世,四娘道:“唉!可怜我这贞洁之躯,今日已被公轻薄殆尽。公若有心爱妾,两情相悦便是,何必絮叨追问不停。”话音刚落,屋外鸡鸣,四娘起身整容而去。

自此,每夜必至。二人闭门啜酒品茗,竟夜畅谈。谈及音律,四娘侃侃,颇有见的。陈公推断四娘定为音律行家,四娘笑道:“愧不敢当,只是儿时曾习过宫商。”

陈公喜道:“且请歌上一曲。”

四娘道:“荒疏已久,韵律多已遗忘,捉襟见肘,还怕公取笑妾身。”

陈公道:“但歌无妨。”

四娘思虑片刻,低头击节,缓缓唱出一曲西凉调,歌声委婉哀怨,绵而不绝。歌罢,竟然泣下。陈公听她一曲,亦恻动心扉,只感酸楚,握住四娘道:“如何要唱此亡国之调,听后使人悒悒不乐。”

四娘道:“歌以咏志,心中哀痛者唱不出那喜乐之音,就如同洒脱无忧者亦哼不出哀怨之调一般。”陈公轻柔地将四娘揽入怀中,亲昵无间。

日子一久,家人总听见陈斋中传出歌声,临窗偷听,那歌声凄怨悠长,闻声无不潸然泪下。陈公夫人偷偷窥视四娘,见她奇艳无双,心中暗想世间绝无此般姿容女子,认为四娘非鬼即狐。夫人害怕陈公受其蛊惑,私下便劝陈公莫要与之来往。陈公连连摇头,但心中亦觉四娘来历不明,某夜便又询问身世。

四娘怅然道:“你我琴瑟和谐,不敢再相欺瞒。妾身本为衡王府宫女,十七年前,遭难横死宫中,孤魂无依,四处游荡,慕公才学已久,且仰公为人忠义,便欲与公结识,并无关点害公之心。妾已如实相告,若公畏惧,或疑心妾身,从今往后,绝不再来。”

陈公若有所思,深叹一声,道:“四娘坦诚,不必忧虑。在下绝不会嫌恶于你,只是想你既以终生相托,我若不知你的身世来历,反为失礼。”

陈公又问起衡王府中往事,四娘娓娓道来,声情并茂,讲到衡王府被攻破一节,竟哽咽不语。陈公只听得心潮起伏,慨叹欷歔。

夜深,四娘很少入睡,总在灯下吟诵准提、金刚诸经。陈公好奇问道:“身在九泉,尚能自行超度?”

四娘道:“正是。妾身忆起往生,沦落流离,只盼来生能时来运转。”

每夜,四娘除去与陈公详谈、歌咏,还常常共同品评诗词。陈公取出所作诗词交予四娘。四娘细细诵读,略有瑕疵之处便指点出来。读到那精妙之句,则曼声细吟,情真意切,令人忘倦。

陈公见她对诗词也见解颇深,又问道:“四娘可曾作诗?”

四娘道:“生前偶尔为之。”

陈公求赠一首,四娘笑道:“尽是些儿女情长,岂敢班门弄斧。”

三年过去。某晚,四娘忽面色惨澹前来道别。陈公一惊,急忙发问,四娘道:“昨日冥君传旨,因妾身生前本无罪孽,且死后仍忘诵经念咒,命我转世投胎王姓之家。今宵便是你我永诀之日,再会无期。”言罢,怆然不已。

陈公知此乃天意不可违,泪雨纷纷,忙命人置酒,与四娘痛饮。四娘借酒慨然而歌一曲凄怨的送别调,一字百转,悲凉忧伤,数处哽咽。几番停顿,几番又起,唱至曲终,已饮不下那杯中之酒。遽然起身,欲行告别,陈公连声挽留。又坐片刻,雄鸡已唱,四娘道:“万万不可再留,公屡次嗔怪妾身不肯赋诗。今日永诀,妾身当赠诗一首。”提笔醮墨,一挥而就,道:“心绪烦乱,无睱推敲,韵乱节散,还请莫要示之于人。”说罢掩面而去。

陈公直送出宅门,四娘倏而不见。陈公倚门呆立,怅叹良久。回屋细看那诗,字体端庄娟秀,便将其好好珍藏。诗曰:

静锁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

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

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萧鼓静烽烟。

红颜力弱难为厉,惠质心悲只问禅。

日诵菩提千百句,闲看贝叶两三篇。

高唱梨园歌代哭,请君独听亦潸然。

诗中有重复脱节之处,疑心乃仓促而就之故。

陈宝钥是林四娘故事的编写人

《聊斋志异.林四娘》讲述了明朝衡王府宫女林四娘一段哀婉的故事:已经遇难十七年的林四娘,夜见青州道台陈宝钥,与他谈论音律,也时常唱起哀婉歌曲。陈宝钥问起她的身世,她细述宫中之事,说到亡国之痛,泣不成声。三年后的一天夜里,林四娘前来辞行,言称要转世再生,为陈宝钥赋诗一首,洒泪而别。

一

陈宝钥历史上实有其人,但各类志书却少有他的传记。目前笔者只查到《晋江县志》《益都县图志》等志书有他的传记。清道光《晋江县志.人物志(名臣之三)》记载:“陈宝钥,字大莱。以督师李公荐授佥事,备兵青齐,辑兵安民。除向民剧贼刘单刀、刘双刀,地方以靖。丁内艰,服阕,补扬州分守道兼榷钞关。嗣复主通省驿盐,兼榷龙江关税。抑豪横,雪冤狱,清强占,禁假银,诸弊杜绝,欢声雷动。秩满,擢贵州参议,督理粮储。苗夷散处岩谷,屡肆侵掠。宝钥单车入寨,谕以恩信,皆投戈弃弩,愿为良民。已乃退居家食,备列群书于草堂,口不绝吟,年七十四卒。著有《春秋导惧编》、《绿野堂论史》、《诗文集》。”陈宝钥任职青州以前和担任贵州参议之后的经历没有记载。

清光绪《益都县图志.官师志四》记载:“陈宝钥,福建晋江人,举人。顺治十八年任(见参府衙署碑)。”县志中载明,陈宝钥的下任是周亮工,他于康熙元年(1662)十月上任。据此可知,陈宝钥于顺治十八年(1661)上任,康熙元年十月卸任,在青州任职时间是一年零十个月。

康熙《贵州通志.关梁志》记载:贵州重安江浮桥自建成后,直至清康熙十二年(1673),才由贵州“布政使潘超先、按察使张文德、粮驿参议陈宝钥捐金修建石桥”,但此桥不久毁于山洪。

综合各类资料:陈宝钥,字绿崖,号大莱,福建晋江人,大约出生于明万历中后期,南明唐王隆武二年(1646)举人。永历九年(1655)郑成功设六部官,陈宝钥被委任为协理礼官。次年,陈宝钥因与郑成功有矛盾,惧怕获罪,遂带领家人进入泉州港,向清廷投诚,清廷以监司录用。顺治十八年(1661),担任山东青州兵备海防道。康熙元年十月,吴三桂弑永历于云南,明统绝祀,郑成功、李定国以忧愤卒。清廷委派陈宝钥招降南明残部,同时谕令周亮工代其职务。不久,陈宝钥母亲去世,陈宝钥回家守制。康熙六年(1667),补任扬州分守道,兼榷钞关,嗣复主通省驿盐,兼榷龙江关税。康熙九年(1670)擢升贵州参议。吴三桂反清,陈宝钥从之,被委以按察使之任。康熙十八年(1679)二月,复降于清,回乡终老。陈宝钥著有《陈绿崖诗文集》等书籍,乾隆朝时被列入《禁毁书目》。

陈宝钥在清初诗坛有一定的地位,魏宪编辑的《皇清百名家诗选》《诗持》选录了他的部分诗篇,引起普遍关注,受到著名诗人吴伟业的赞扬。陈宝钥还是一位多产的诗人,据道光《晋江县志》记载,其诗集多至八集,即《楚游纪诗钞》、《吴越游纪诗钞》、《鹭梦纪诗钞》、《秣陵游纪诗钞》、《草草纪诗钞》、《悠悠纪诗钞》、《蜀游纪诗钞》、《纪吴行诗钞》八卷。从目前所见诗篇来看,陈宝钥游览咏怀之作甚多,如写南京名胜的诗《雨花台》《初春游牛首山》等;再是擅长于模仿女子心理抒发忧虑悲哀之情,如《妾薄命》《琵琶行》《红鹦鹉》等诗。由于参加过抗清斗争,陈宝钥投诚后可能经常遭到猜疑,仕途不很顺利,所作诗文委婉地反映了诗人的郁闷与悲苦心绪。

二

林四娘的故事清初广为流传,在一些文学作品中屡屡出现。林云铭的《损斋焚余》、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王士禛的《池北偶谈》、陈维崧的《妇人集》、卢见曾的《国朝山左诗抄》、李澄中的《艮斋笔记》、安致远的《青社遗闻》、邱宗玉的《青社琐记》等,都载有林四娘事迹的笔记,曹雪芹的《红楼梦》第七十八回大篇幅地写到了林四娘的化身“姽婳将军”,杨恩寿更是以林四娘故事编撰了六出昆曲大戏文本《姽婳将军》。依据以上史料记载,林四娘应为明末清初人,但在正史中,这个人物却不见踪影,无论《明史•列女传》还是《清史稿•列女传》,都未收录林四娘的事迹,就连长达12卷本的《清朝野史大观》也未见林四娘的条目,看来,林四娘这个人物有可能是子虚乌有。但需要注意的是,在这些故事中,男主人公大多是陈宝钥。这里便有一个问题,林四娘故事的肇始者是谁?故事又是如何流传开来的?

梳理有关陈宝钥与林四娘的故事线索,可以基本断定:最早讲述林四娘故事的是陈宝钥自己。

陈维崧《妇人集》收录了林四娘的故事,他称“王十一(即王士禛)为余述林四娘事,幽窈而屑瑟,盖《搜神》《酉阳》之亚也。四娘自言故衡府宫人”。而王士禛有关林四娘的故事没有说明出处,蒲松龄也如此。但是从林云铭的故事中却能得知,林四娘的故事出自陈宝钥之口。林云铭系福建闽县人,与陈宝钥是同乡。他在《损斋焚余•林四娘记》中讲述,陈宝钥于康熙二年(1663)任青州道佥事,每夜听到敲打木桶的声音,于是率领仆人及神巫多次驱鬼,均遭失败,后来决定任其自然,恶鬼于是化作美女出面感谢。女鬼自称林四娘,与陈宝钥结为诗酒朋友,并在公事上成为陈宝钥的有力助手。林四娘在陈宝钥官衙居住了18个月后辞别,陈宝钥每每思慕不止。林云铭在文末信誓旦旦地宣称:“康熙六年,(陈宝钥)补江南传驿道,为余述其事,属余记之。”又言之凿凿地补证:“今陈公绿崖,正士也,非能造言语者。且吾乡士人,往往有亲见之者。”如此看来,陈宝钥在青州经历的这件事真实可信,不容置疑。而从现有资料来看,王士禛、蒲松龄等人不会听到故事发生者陈宝钥亲口所述,或许是听闻陈宝钥朋友的转述。

据此还原事件的真相:林云铭亲自聆听了陈宝钥讲述的这段人鬼“奇遇”故事后,写成了《林四娘记》。因此,可以推断出林四娘的故事,最初由清初在青州任佥事的陈宝钥原创,然后由林云铭正式付诸文字,之后便逐渐传播开来,特别在山东青州一带流传甚广,再后经王士禛、蒲松龄、卢见曾、陈维崧这些文人予以丰富或改编,于是逐渐敷衍成了一位节烈女子的动人故事。

三

问题是,陈宝钥为什么要杜撰一个林四娘的故事呢?他想要表达自己的什么观点和感情呢?从陈宝钥的身世入手进行分析,可以窥探他的创作动机。

据《明史.诸王传》记载:第一代衡恭王叫朱佑楎,为明宪宗朱见深第七子,弘治十二年(1499)就藩青州,后袭传衡庄王厚燆、衡康王载圭、衡安王载封(载圭弟)、衡定王翊镬、末代衡王朱由棷,共五世六王,最后一任衡王朱由棷袭王爵后,已是明朝末年崇祯朝。顺治元年(1644),清军入关定鼎中原,李自成农民军退出北京后,其中一支在大顺旗鼓赵应元率领下,攻下青州,杀死清廷委派招抚山东的官员王鼇永,拥戴朱由棷“南面为君”,但朱由棷坚决不肯僭位称帝。不久,清军再次攻陷青州,杀死赵应元。顺治二年(1645年),清廷借口衡王子弟叛乱抗清,将衡王朱由棷召进京城,软禁起来。第二年,以叛乱罪诛杀朱由棷,查抄衡王府,将宫女解京。宫女们不愿离开故土,许多人自杀身亡,自此便在民间生出衡王旧宫“闹鬼”的传说。

陈宝钥顺治十八年到任,康熙元年十月离开青州,在青州任职时间近两年,这段时间正好是南明抗清斗争失败的关键时刻。陈宝钥在南明时曾参与过抗清活动,任贵州参议时又追随吴三桂叛清,他所著的《陈绿崖诗稿》在乾隆朝被禁,原因就是他“纪崇祯以后唐(唐王朱聿键)、桂(桂王朱由榔)二王事,语多狂吠”。这样一位与清廷貌合神离的官员加文人,在亲眼看到衡王府的废墟,亲耳听到青州人关于衡王府的传说,同时又遥闻永历帝被杀的消息,更容易引起他怀念明朝的情绪,当然想要用某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哀愁及悲愤。而作为清朝的一名地方官员,陈宝钥又不能把这种情感表达得太露骨,他需要一种拐弯抹角的方式,即用一个女子的口吻表达自己的亡国之痛。这种情况在清初相当普遍,如吴兆骞写有《虎丘题壁二十绝句》,托名南昌女子刘素素流露作者的故国之思。康熙年间文人钮瑗谈到题壁诗时说:“邮亭旅社,好事者往往赝为巾帼之语,书以媚笔,以资过客传诵,多不足信。”陈宝钥同样“赝为巾帼之语”。可以说,林四娘便是陈宝钥的代言人,陈宝钥用自己和林四娘的诗词唱和来抒发其亡国之思。在有关林四娘的故事当中,可以看到这种间接证据。安致远说:林四娘“与陈公唱和,有诗一卷,青州人士多传之”(《青社遗闻》)。王士禛也说:“有诗一卷,长山李五弦司寇有写本”(《池北偶谈》)。王士禛说李化熙收藏了写本,这就意味著在陈宝钥离开青州后不久,署名林四娘的诗就已经开始流传了。

王士禛、蒲松龄等人将林四娘的诗作写入自己的作品,是有深意的。在清廷文字狱高压政策下,文人们,尤其是清朝官员不敢正面描写末代衡王朱由棷的悲惨遭遇,只好小心翼翼地记录陈宝钥与林四娘的“人鬼之恋”,借用林四娘的诗作隐晦曲折地表达作者的“亡国之痛”。蒲松龄的《林四娘》篇末附录林四娘的诗:“静锁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箫鼓静烽烟。红颜力弱难为厉,惠质心悲只问禅。日诵菩提千百句,闻看贝叶两三遍。高唱梨园歌代哭,请君独听亦潸然。”诗中“汉家箫鼓静烽烟”中的“汉家”,正是清朝文人对汉人政权前明王朝的惜亡之情。

来源: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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