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文字狱阴影下的一桩程氏旧案——《秋水诗钞》风波

程门史

乾隆二十年（1755）九月，江苏山阳县（今淮安一带）发生了一起看似普通、却颇为惊险的案件——有人告发一位程姓士人“作逆诗”。此案的当事人，正是河下程氏人物 程䥍（1692－1759?），字艺农，号秋水，曾任刑部郎中，也是《秋水诗钞》的作者。

这桩案件虽然最终被证明是诬告，却在当时引起了从县令到总督层层上报，震动地方官场，也折射出乾隆初年文字狱阴影下的社会气氛。
一、旗人“告密”，诗集被指为“逆诗”
事情起于乾隆二十年九月初六。

一名自称旗人的赵永德来到山阳县衙门，举报已经致仕回乡的程䥍，说他在诗集《秋水诗钞》中写了“诽谤悖逆”的诗句。赵永德拿出一本抄本，指称其中《避世吟》《大人先生歌》《过高邮》《古钗叹》《解嘲》等诗皆含“逆意”。

当时正值清廷对文字案件极为敏感的时期。山阳县令胡昕耀不敢怠慢，一方面将抄本存档，一方面立刻带人前往程家搜查原刻本和诗板。

结果却很快出现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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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找到的诗板与赵永德抄本内容多有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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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所谓的“逆诗”在刻本中根本不存在

程䥍随即反击。他向官府递交了四封赵永德寄来的信件，证明对方曾多次以“诗句有问题”为由威胁勒索钱财。程䥍指控：赵永德等人 改换诗题、拼接字句，伪造逆诗进行敲诈。
二、案情扩大，惊动总督巡抚
如果只是一起敲诈案，本不至于惊动高层。然而当时的政治气候，使地方官员人人自危。

就在这一年二月，乾隆刚刚以著名的胡中藻文字狱整肃朝廷朋党。许多官员因此获罪，甚至被处死。各地官员对于涉及“诗文讥讪”的案件格外紧张。

因此，《秋水诗钞》案迅速层层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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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阳县 → 淮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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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巡抚 庄有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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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河道总督 富勒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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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运总督 瑚宝

几位封疆大吏纷纷上奏皇帝，请求裁决。

官员们之所以如此谨慎，是因为一旦案件被认为处理不力，轻则罢官，重则可能牵连性命。
三、皇帝裁断：系敲诈诬告
当案件材料呈到乾隆面前后，皇帝亲自阅看《秋水诗钞》。

乾隆的结论非常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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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肤浅，本不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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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中并无诽谤悖逆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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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案显然是赵永德索诈未遂，诬告陷害

于是乾隆下旨：

案件随后交由江苏巡抚庄有恭审理。

进一步审讯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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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永德并非什么“旗人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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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只是顺天府宛平县一个古董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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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程䥍有旧怨，并与同伙合谋敲诈

最终此案被定为讹诈诬告案，程䥍得以洗清罪名。不过，乾隆仍下令将《秋水诗钞》诗板劈毁，以免再生风波。
四、文字狱时代的一个缩影
这起案件虽然结局对程䥍来说还算幸运，但却反映出当时社会的紧张氛围。

乾隆初年文字狱频发，胡中藻案更是震动全国。官员们在这种环境下往往宁可 “过度办理”，也不敢稍有疏忽。

甚至连朝廷重臣梁诗正都曾感叹：

这种政治环境也带来了另一种后果——一些人开始利用文字案件 敲诈勒索或打击仇家。赵永德的行为，正是这种社会心理的典型例子。

乾隆本人在谕旨中也承认，如果对文字过于苛求，就会让“狡黠之徒借以行其诬诈”。然而制度一旦开启，很难完全收回。
五、程䥍其人
程䥍（1692－1759?），字艺农，号秋水，江苏安东（今淮安一带）人，原籍安徽歙县，出身盐商之家。

他曾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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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陕西司郎中

后因病辞官回乡，著述诗文。

其主要著作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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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诗钞》十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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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诗钞续集》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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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下堂诗》二十卷

在乾隆二十年的这场风波之后，程䥍仍继续刻印诗集，《秋水诗钞续集》就在次年刊行。
结语
回头看，《秋水诗钞》案并不是什么惊天大案，却很能说明乾隆时代的社会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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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权对文字极度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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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层层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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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有人借机敲诈

而程䥍在这场风波中幸免于难，也算是清代文字狱历史中的一个小插曲。

对于研究河下程氏乃至淮安地方文化，这段往事也颇值得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