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家郭任远，学术上有成就，在浙江大学校长任上被学生赶走

汾阳文脉

心理学泰斗郭任远

郭大宁



郭任远教授（1898—1972）家境富裕，时值满清末年，郭先生除了有机会遍读经、史、子、集等国故外，还能接受澎湃东来的西潮的影响，涉猎了一些科学及数学的知识。

少年时代的郭先生聪慧好学，但却不是想象中循规蹈矩的孩子。十岁出头即剪去辫子，率领同学，夜潜庙宇，袭取神衣。从小就孕育了反叛及怀疑的性格，为其后在学术研究上的不惧权威，开坧创新埋下深深的伏笔。后入读铜钵盂公学。又以优异成绩入读广东省立潮州金山中学（现汕头市金山中学）和上海复旦大学。

1918年在上海复旦大学毕业后即考赴美国留学，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从哲学物理学科中选定攻读心理学专业。

在学期间，他勤奋好学，善于思考，得到心理学教授E•托尔曼的赏识，他独辟跷径，一改多数学生专攻心理学的学习方式，在潜心研究心理学的同时，对哲学、物理学、生物学都悉心攻读，由于他勤奋、专注、好学、善思，使他留学不久就对欧美传统的将心理学作为生理学而衍生出来的“本能存在”学说产生怀疑，在世界心理学史上首次提出心理学是一门自然科学的观点。

1920年秋，在该校举行的教育心理学研讨会上，22岁的郭任远不避讳与众多教师不同的学术观点，作了《取消心理学中的“本能”说》的学术报告，对当时盛行的本能慨念予以否定，立即触发美国心理学界一场现代革命。同年冬，他又将报告稿寄到美国著名的权威刊物《哲学杂志》。

但由于该文观点的“出格”，与欧美许多心理学专家的观点大相径庭，该杂志迟迟不敢发表，直到时隔一年后的1921年11月，该杂志才将郭任远的论文发表。《取消心理学中的“本能”说》一文的发表，推动了美国传统心理学向现代心理学的转变，成为美国现代心理学的开山之作，标志着美国现代心理学的诞生。

至此，心理学转変为一门以实验为基础的独立学科，它在世界现代心理学的发展史上，具有划吋代的意义。

动物是有“本能”的，这是人类千百年来的传统观点。尽管受到当时欧美自然科学发展到相当水平的推动，也有一些学者对“本能”说产生了怀疑，但都迟迟找不到证据，或慑于传统的权威，这些学者怀疑“本能”的论点却没有勇气发表出来。

例如，郭任远的老师、比郭年长25岁的美国心理学权威霍尔特当时也对“本能”产生不同看法，但直到1931年，霍尔特才出版了《动物的驱动和学习过程》一书，正式提出与郭任远相同的主张。

对此，若干年后，年轻的郭任远自豪地说：“在1920至1921年间，虽然有几篇内容相近的、反对和批评‘本能’的论文发表，但是在反对‘本能’问题上，我就敢说，我是最先的和最彻底的一个人。”

一

我国首个心理学院的创建人

创立于1905年的复旦大学，素有“江南第一学府”之称。步入复旦校园，在西侧的绿树浓荫中，掩映着一栋雍容典雅的４层楼房，它与周围的建筑物相比，其风格别致而又独特。这就是建于1925年，当年称为“子彬院”的心理学院大楼。

至今，它已经有80年历史了，岁月的风霜已消蚀了昔日的风采，但它作为今天仍留下的当年少数建筑物之一，默默地记载着郭任远当年创建心理学院的执着与艰辛。



子彬楼

1923年，年仅25岁的郭任远挟带在美国获得的博士学位和重大的学术成就归国。当吋北京大学有意聘请他担任心理学教授。但由于母校李登辉校长和一些复旦师生热诚邀请，他最终选择了回复旦任教。翌年，他出任副校长，在1924年４月至1925年11月期间，校长李登辉因故“请假”，郭任远又担任代理校长职务。

郭任远从美归国，行装甫卸，便以充沛的精力投入教学活动和学校的行政工作，他经常在校内外发表演讲，在上海各报刊发表学术文章，介绍自己以及国外心理学理论和新的研究成果。

当年沪上盛传着郭任远的名字，人们无不对这位蜚声国内外的青年学者表示敬佩。

著名作家沙汀晚年时回忆起当年情形，他说当年上海的知识界、科技界的青年，无一没有读过“这位在美国学成的行为主义心理学家的著作”，无一不被他的演讲所吸引。

1924年，郭任远向与其同为潮阳铜盂人的旅沪著名实业家、族叔郭子彬募捐了3000元，购置了一批书籍、仪器和动物，创办复旦大学心理学系。

在郭任远的主持下，不到一年时间，心理学就成为复旦知名学科。

随着自然科学在我国逐步传播，心理学科也渐渐引起学界的重视。这时，心怀一番抱负的郭任远计划将心理学系扩充为心理学院，但苦于没有房舍。郭任远又登上对教育、慈善事业十分热心的郭子彬、郭辅庭父子之门，向他们又募捐了５万元，同时争取得到美国庚子赔款教育基金团的补助，他请来美国设计师设计，亲自督工建造，不久，一座当年复旦最堂皇的大楼峻工了，该楼命名为“子彬院”。

“子彬院”落成，轰动上海。人们对郭子彬的慷慨解囊和郭任远对事业的追求，对大楼的建造速度和典雅风格，给予很高的评价。上海著名的《申报》称，该楼的规模居世界第3位，仅次于苏联巴甫洛夫心理学院和美国普林斯顿心理学院。

复旦大学心理学院随“子彬院”的建成而成立。由于大楼的堂皇，1楼被辟为全校的行政中心，重大的校务活动在此进行。心理学院则占据余下的2、3、4楼全部场所，成为全复旦最豪华、宽敞的院系，设有动植物标本陈列室、实验室、饲养室、照相室等。风声所及，誉满全国，郭任远借此延揽了国内顶尖的教授到该院任教，唐钺、蔡翘、蔡堡、许襄、李汝祺、孔宪武、刘清风、江上峰、许逢熙、董世魁等一批中国早期著名的心理生理学家陆续来校任教，其中具有博士学位的知名教授就有７位，加上郭任远本人，在当时全国教育界有“一院八博士”之誉，由于郭任远的到来，复旦成为当时中国心理学重镇。

学院建立，名师云集，教师阵容强大，培养了一批杰出学子，如心理学家胡寄南，胚胎生物学家童第周，生理学家冯德培、沈霁春、徐丰彦，神经解剖学家朱鹤年等，开创了中国心理生理学的一个新时代。

1927年夏，郭任远离开复旦，蔡堡继任主任，心理学院从此转入生物学科时代。

80多年来，复旦生物系人才辈出，这与郭任远的开拓性工作是分不开的。

学习心理学科必须整天与猫、狗、老鼠打交道，这在一般人们心眼中是不务正业。在心理学院建成之前，报读复旦大学心理学科的学生很少，仅有几个也是从其他系科或外校转入，其中就有后来成为我国著名教育家的杨贤江，他就是郭任远归国初年为数不多的学生之一。

复旦心理学院的创立和它早期的教学、科研成果，被教育界、科学界视为我国高等院校教育史、科学史上的一个奇迹。

今天的复旦校园已是高楼林立，但“子彬院”的独特风格和昔日的辉煌，仍吸引着一代代复旦人。

诚然，如果撰写中国心理学、生物学史，郭任远、郭子彬这两位潮阳人创办的复旦大学心理学院无疑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不仅是两位郭先生的光荣，也是郭氏的光荣、潮汕的光荣。

二

中国现代心理学的拓荒者



1927至1936年，郭任远转赴南京中央大学和浙江大学任教，并于1933年开始担任浙江大学校长。

在此期间，他独创全新的方法研究胚胎行为，完成了他平生同时也是世界生物心理学史上最重要的研究成果——鸡胚发育的研究结论：即使是动物一出生即会的行为，也不能说是“本能”，因为那个行为在胚胎期就已开始发展了。

郭任远独特的实验方法是首先把鸡蛋壳弄成透明，然后进行孵化，在孵化的过程中对小鸡胚胎的活动进行观察。

在观察中发现，蛋内的雏鸡由于呈倦卧姿势，雏鸡的每次心脏跳动都会推动它的头点了一下，由此形成了小鸡点头的习惯，小鸡孵化出来后，初期这一点头的习惯还保持着，当它点头时的嘴碰到地面偶然地啄到米粒时，这就受到了强化，由此就形成了小鸡啄米粒的条件反射。

因此，郭任远认为，一般人认为小鸡一出生就有啄食的“本能”是错误的，啄食的动作不是“本能”，而是在胚胎中学习的结果。

郭任远治学严谨，对任何一个即使是权威学者的论点，他的主张是他的一句名言：“拿出证据来。”在教学中，他主张手脑并用，尤其重视实验。

为此，在复旦期间，他还创办复旦中学，并亲自兼任校长，以作为实验基地，组织学生进行严格的科学训练。

为进一步证明他的非“本能”论，郭任远指导学生做了一个著名的“猫鼠同笼，大同世界”实验。让一只猫和一只老鼠从小居住在一个笼内，由人工饲养各自长大。结果猫鼠友好相处，人们认为的猫抓老鼠的“本能”不见了。他们还拍摄了一张老鼠骑在猫身上的照片，连同实验报告《猫对鼠反应的起源》刊登在美国《比较生理心理学》杂志上，轰动美国，引为奇闻。

郭任远开创性的实验方式，大大启发学生的思维，使学生学业进步神速。郭任远的学生、后来成为蜚声国内外的我国著名实验胚胎学家、曾任全国政协副主席的童第周，一辈子忘不了这一实验，他晚年回忆说，郭任远校长的“实验和观点，给我的启示是，不能盲从前人的学说和观点，要从科学实践中获得真知。这对我以后的研究工作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一切要经过实验，通过试验打破前人的学说。这是童第周从郭任远老师那里得到的终生难忘的教诲。

郭任远的科学精神在我国近代科学史上是划时代的。他文笔犀利，论点鲜明，在科学的道路上披荆斩棘，不惧权威，尊重证据。他一反千百年来人类已经定论的“本能”说，以大无畏的科学精神提出了“有机体除受精卵的第一次动作外，别无真正不学而能的反应”这一惊世骇俗的观点，以及反传统的勇气与执着的精祌在我国现代科学史上树立了一面旗帜。

他的学术成果辉煌而又丰硕，著作等身，在国内外出版了很多专著，仅在国内出版的就有他在1922年发表《我们的本能是怎样获得的》，1923年发表《反对本能运动的经过和我最近的主张》：《人类的行为》（上卷）、1926年发表《一个心理学革命者的口供》和《心理学的真正意义》，1927年发表《心理学里面的鬼》和《行为学的基础》及《心理学ABC》，1928年发表《行为主义心理学讲义》和《社会科学概论》及《一个无遗传的心理学》，以上一组论文均收入 1928年出版的《郭任远心理学论丛》。1929年发表《心理学与遗传》，1934年发表《行为主义》，1935年发表《行为学的领域》和《行为的基本原理》，《心理学的真正意义》。在国外以英文发表的论文专著更多，仅在欧美发表的学术论文就有40多篇。

三

心理学研究的不懈坚持者

烽烟四起的旧中国，注定不能给科学家们提供一块长期安静从事科研活动的净土。自1923年回国至1936年再度出国，郭任远已经先后辗转任教于复旦大学、浙江大学及南京中央大学三所学校。期间，还有一段时间是赋闲的。

即便如此，他依然排除困难，先后在国内筹建起四个心理学研究所，而且，研究成果丰硕累累。

1936年，他辞去浙江大学校长职务，出国讲学并继续坚持动物心理研究实验。出国以后，郭任远在加利福尼亚大学担任心理学教授，并先后在曼彻斯特大学、耶鲁大学奥斯本动物实验室及华盛顿卡内基研究所等机构从事胚胎研究工作。

这期间，还应邀到各地讲学。他的足迹走遍美国、英国和加拿大等国家。所到之处，均备受欢迎。

即便这样，身处异国的郭任远，最大的梦想却是回到祖国，大展宏图。

1945年，抗日战争的胜利，重新点燃了他心中的希望之火。于是，通过一番筹备，他欣然回国，担任中国生理心理研究所所长一职。

1946年，郭任远选择定居香港，从此，再无机会回到祖国怀抱。

晚年客居香港期间，虽然缺乏研究室及经费，郭任远被迫转而做中国传统的国民性的研究。可是，他对动物行为的兴趣与注意，一直不减。即便在自己家里，他仍在进行着小规模的实验及观察，且与当代的动物行为学家及相关机构，保持密切的接触。

直至晚年，郭任远还不辞辛苦，远渡重洋，赴美帮助心理学家哥特里勃做过鸭胚胎研究。

1967年，由香港万年青出版社出版的《行为发展之动力形成论》，是郭任远撰写的最后一部专著，也是他一生研究成果的总结。该书用丰富的事实较完善地阐述了他关于行为发展的理论，又一次轰动西方校园。

1970年，心理学泰斗、香港大学校董郭任远病逝香港。终年72岁。香港各界举行隆重追悼会，香港大学校长在悼词中说：“任远先生为世界知名心理学家，先生不幸逝世，乃世界心理学界和本港一大损失。”

翌年，美国著名的《比较生理心理学》杂志发表了哥特里勃撰写的《郭任远——激进的科学哲学家和革新的实验家》一文，称郭任远对美国乃至世界心理学的贡献是巨大的，“他以卓尔不群的姿态和勇于探索的精神，为国际学术界留下一笔丰厚的精神财富”，并以整页刊登他的照片。美国学术界如此评价一位中国心理学家，是绝无仅有的。他也是被选入《实验心理学100年》这部书中唯一的中国心理学家。

1972年，一向只刊载实验报告的[比绞与生理心理学期刊]第八十卷特别例外地刊登了一位动物心理学家的传记。该杂志之所以肯特别破例，是因为所有的编辑一致认为，这位心哩学家对比较心理学及生理心理学，有过非常特殊的伟大贡献。这位非凡的学者，就是郭任远。

在整个世界心理学史上，对扭转心理学研究趋向，具有卓著贡献的中国心理学家中，迄今只郭任远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