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出土墓志，改写郭子仪前后几代世系

郭氏谱牒

新出土墓志反证《唐表》宰相世系之误四例

孙修远

《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以下称《唐表》）是《新唐书》的重要组成部分。

按照史学界一般的看法，《唐表》诸表的修撰，完善了《新唐书》的正史体例，丰富了《新唐书》史事记载的内容，是晋唐以来各个官私谱牒世系书体制的总结，对中国历史的史书修撰和史学研究具有一定的价值和意义。

对于家谱世系而言，其积极意义也是显而易见的。

《唐表》收入唐代宰相369人，凡98姓的世系，他们主要的郡望、郡望内所出主要家族、家族内主要房支及有官职人物等，他们的政治离合升降、世代荣衰都历历可查。

这些也都是在甄别考校包括家谱等唐人史料基础上编成的，因此研究姓氏世系或编修家谱，《唐表》往往是作为仅有的参照，对弥补唐人家谱世系的缺憾最有帮助。

然而正是由于其信息多来自民间家谱，原始材料的不真实甚至故意作伪，《唐表》存在的问题也是很多的。自《唐表》成书起，就一直为人垢病。

许多人从与唐以前甚至唐以后的史书典籍比较说明《唐表》的错误。以史证史，以书抄书，有时难免自说自话，互相说服不了。

本文则从出土石碑墓志角度，选取唐当朝拜相及相关人物数例，以反证《唐表》世系之误。

案例1， 姚崇兄弟的次序

姚崇曾经任武后、睿宗、玄宗三朝宰相。

《唐表》载姚崇兄弟三人：兄元景，弟元素，崇居中。而姚崇为父姚懿所立的 《姚懿墓志》（出土志石现收藏于陕西新安千唐志斋博物馆）记载与之相左：“长子银青光禄大夫、守越州都督元之，次子朝散大夫、行洛州汜水县令元景。”

《全唐文》所录《姚懿碑》所记次序亦为崇居元景前：“后娶刘氏，累封彭城郡夫人，则隋左常侍降之孙，唐襄州长史志逵之女，今紫微令崇，故宗正少卿元景之母也。”墓志碑刻为姚崇所立，其中言及兄弟世系，绝无错讹之理，此墓志与碑文足证《唐表》之误。姚崇玄孙姚勖为族叔姚合所撰《姚合墓志》亦可证《唐表》之误：“文献公生宗正少卿、赠博州刺史讳元景，即开元初中书令、梁国文贞公之母弟，而公之曾王父也。”梁国文贞公即姚崇，崇封梁国公，谥号文贞。

据 《姚懿墓志》 与《姚懿碑》，懿初娶张氏，次娶李氏，三娶刘氏。张、李二氏皆早卒，第三娶刘氏，少懿35岁， 刘氏高寿84岁，于懿卒后50余年刘氏方离世，《墓志》与《碑》皆系刘氏卒后姚崇与弟元景所立。刘氏为懿生二子：长曰崇，次曰元景，而《姚懿墓志》称崇为懿第十子，则崇尚有九兄，《唐表》之元素当系崇九兄之一。

1998年出土的《徐恽夫人姚氏墓志》印证了《姚懿碑》的记载：“曾祖善意，皇州都督、赠吏部尚书。祖元素，皇朝散大夫、潭州别驾。父孝孙，皇仙州襄城县令。夫人行言无择，德礼有度，少孤，为叔祖梁公之所器念。”梁公即姚崇，在玄宗朝封梁国公。

据墓志，徐恽乃姚崇为宋州刺史时所选中，于是以之婚配侄孙女。姚氏为元素孙，称梁公崇为叔祖，可知元素为崇之兄也，《唐表》 称其为崇弟，显然是错误的。

案例 2， 记载郭子仪前几代祖先的世系是错误的

郭子仪是唐著名政治家、军事家。郭子仪前几代祖先，可以很轻易的从《唐表》的华阴郭氏这一页整理出这个世系排列：郭进→(空白)→履球→郭昶→郭通→敬之→子仪。

其实这个世系是错误的。

最近几年一些研究郭氏文史的，在参考《郭子仪庙碑》《郭敬之碑》《郭荣碑》《郭敬善墓志》等资料后，已经修订了宰相世系表中的内容，改写成以下这个世系：郭智→郭进→履球→郭昶→郭通→敬之→子仪。

首先是《郭子仪庙碑》中叙述家世渊源为：“周王季之后，虢叔之裔，远祖孟儒，曾祖昶，祖通，父敬之。”

接着是郭子仪父亲《郭敬之庙碑》。碑文由书法家颜真卿撰写，内容经郭子仪亲自审阅。其中写道：“履球生昶，昶生通，通生敬之。”

因此在郭敬之、郭子仪父子二人的庙碑中，确认了五代人物：履球→郭昶→郭通→敬之→子仪（郭子仪的曾祖郭昶名字被《唐表》写错成了郭昹）。

接下来是以《元和姓纂》这本书的内容，来修订《唐表》内容的错误。

《元和姓纂》写道：“子仪为荣父叔进之后；进曾孙通。”

如果是依照《元和姓纂》所写“进曾孙通”，那么就刚好是郭进、郭履球、郭昶、郭通这四代人物。

《唐表》写道：“后魏同州司马徽，徽弟进。”说明郭徽、郭进是兄弟。

《唐表》郭进的下面是一格空白，再下一格才是郭履球，意思郭履球是郭进孙子。但是《元和姓纂》的“进曾孙通”这句话，间接地指出郭履球是郭进儿子。

所以有人推测，《新表》这一格空白是错误的。郭进与郭履球应该是父子，而不是祖孙。

最后再依据出土墓碑与《唐表》，可以推论出郭智是郭子仪的六世祖。《唐表》：“后魏同州司马徽，徽弟进。”《郭荣碑》：“祖父智，父徽。”《郭敬善墓志》：“曾祖智，祖徽，考荣。”

从以上三项，可推论郭智是郭徽、郭进两兄弟的父亲。也就是说，郭智是郭子仪的上六世祖。

据郭氏后裔记载，1938年重修的四川资中郭氏族谱，以《唐表》为据，郭子仪的曾祖郭昶名字被写错成了郭昹，郭子仪的上六世祖也一直弄错，再往上的世系就更离谱了，因此还将历史上其他多位郭氏名人都写成本家族的祖宗。

案例 3， 误导郭子仪后几代子孙的世系

此案例是以江西麻冈郭晖世系为例，来说明《唐表》是如何误导郭子仪的后几代子孙，以及郭子仪的后几代子孙的墓碑出土对于世系又是如何澄清的。

郭子仪后代，在《唐表》可以整理出以下这个世系：子仪→郭曜→郭锋→郭㻌→端夫→在徽。

郭在徽的儿子是郭晖。这位郭晖是江西麻冈郭氏的开基始祖，后裔子孙数十万人，大致散布在江南地区及四川，这些郭氏宗族历代修谱都是参照这个世系。

近年来有一些相关墓碑出土，这些墓碑内容的准确性应该高于《唐表》，所以他们就据以修订自己的家族祖先世系。

2010年，在西安市长安区杜陵乡政府附近一个地名为凤栖原的地方，发现郭氏家族墓地群达数十座，自隋代郭荣开始，一直到五代十国时期的郭在岩，绵延10个世代，约300余年。墓志铭均已公开发表。

当墓碑出土后，发现有些碑文中的世系与《唐表》不一样。

郭曜墓碑于2010年出土，郭曜墓志写道：“郭曜有子曰锐、曰𫓴、曰链、曰锜。”在四川资中郭氏族谱写道：“郭锋是郭曜儿子，郭锋一名锜”，虽然这种写法违背常态。但是“郭锋一名锜”与郭曜墓志中的内容冲突不大，可以认定郭锋就是碑文中的郭锜。

接着郭锜墓碑于2012年出土，郭锜墓志写道：“郭锜有二子，长曰璹，次曰珙。”其中竟然没有“郭㻌”。依据当代人记当代事较为准确的原则，《唐表》内容就受到质疑了。

这就引发郭晖后裔的许多推测，因为他们的族谱世系在郭锋、郭㻌之后是郭端夫、郭在徽，接着是郭晖。

2014年郭在岩坟墓在郭曜坟墓的东侧被挖掘出来。郭在岩的墓碑出土后，其内容震惊了郭晖的后裔。

郭在岩墓碑其中有关郭在岩家世渊源写道：“郭在岩，耀州富平县令。其先并州太原人也，唐汾阳王、尚父五代之孙。兄，鸿胪少卿在徽；次兄，颍州司马在微；父，沧州干符县令讳重；祖，光禄少卿讳师简；曾祖，东都河南府福庆县令讳镕。”

从郭在岩的墓碑可以看出家族世系为郭子仪→ … →郭镕→师简→郭重→在岩。郭在岩的墓碑，很特殊的写出他的两位兄长，长兄是鸿胪少卿郭在徽，也就是郭晖的父亲，另一位是颍州司马郭在微。

一般的墓碑很少有记载死者的兄弟，郭在岩的墓碑则碰巧是一个特例。

郭子仪有八个儿子(曜、旰、晞、昢、晤、暧、曙、映)，其中第三个儿子是郭晞，郭晞有十个儿子(钧、钢、炼、𫟹、𨱇、钫、鏶、镕、镶、锡)，其中第八个儿子是郭镕。

这些资料都可以在《唐表》查到。

郭在岩墓碑出土之前，郭晖后裔的世系很普遍的都是郭曜派下，而且没有例外。

因为《新表》就是这样记载的。

然而郭在岩墓碑出土，江南地区及四川的郭晖后裔世系也要跟着修订。

不过，还是有一些郭晖后裔的家族，不能接受此事，依然沿用先前的世系。

修订前：子仪→郭曜(长子)→郭锋→郭㻌→端夫→在徽→郭晖

修订后：子仪→郭晞(三子)→郭镕→师简→郭重→在徽→郭晖

案例4，周墀二子错成四子

周墀（796—855），汝南安成（今河南省平舆县）人，唐朝中后期做过宰相，也是历史学家、书画家。周墀59岁卒，追赠为司徒。

《旧唐书》、《新唐书》都有《周墀传》，但都没有记载其儿子是谁。只有唐杜牧《唐故东川节度使检校右仆射兼御史大夫赠司徒周公墓志铭》载：“夫人义兴蒋氏，先公某年终，生二男一女。长曰宽饶，崇文校书；次曰咸喜，京兆参军，皆孝谨有文学，女嫁起居舍人薛蒙。”显然周墀生有二男一女。长子宽饶，担任崇文校书；次子咸喜，任京兆参军，两子皆孝谨有文学，女嫁起居舍人薛蒙。而《唐表》却载：“墀字德升，相宣宗。（子四）宽饶，崇文馆校书郎；咸喜，京兆府参军；承规字遐庆；承矩字后庆。”若此，《唐表》增加了“承规字遐庆、承矩字后庆”两子。然周墀墓志铭撰于唐朝，撰于当时，出自唐代杰出诗人、散文家杜牧之手，毫无疑问是墓志铭记载真实可信。

《唐表》前人多有质疑。有的认为其体例驳杂不纯，有的认为姓源附会穿凿，有的认为世系错乱脱漏，等等。

南宋洪迈于《容斋随笔》中评论：《唐表》“皆承用诸家谱牒，故多有谬误……欧阳公略不笔削，为可恨也”。

为纠正错误，使之可靠实用，前人已经持续不断地做了不少工作。如宋代吴缜《新唐书纠谬》、清代钱大昕《廿二史考异》、王呜盛《十七史商榷》，以及一些金石著录等等。

以后，又有沈炳震《唐书宰相世系表订为》、罗振玉《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补正》等有关此表的专门校正著作。

近人岑仲勉先生《元和姓纂四校记》一书中对《元和姓纂》进行了详尽全面的考证工作，其中部分内容涉及到《唐表》，所以，它也是对此表的精确考证。

本文列举了唐本朝有影响人物的几例，通过出土墓碑与世系表进行互参，《唐表》之误是显而易见的。

唐孔颖达在《汉书眭弘传注》中说过，私家之谱，出于闾巷，谬误颇多，不可置信，何况以之为基础的《唐表》呢？

现在有些地方在修家谱时，往往以《唐表》为依据，把祖宗上推多少代，有的甚至寻找并推到始祖，因此还把后代世系具体到某某代；有的还搞什么通谱、大成谱、源流谱等等，胡拉乱接，张冠李戴。

实际从传统修谱本意来说，一个都不能错！

因为撰修私家谱一定要在一切可把控的范围内，把控不了的宁缺毋滥。撰修家谱不是搞学术研究，来不得半点假设，否则徒增笑料。

我们今天研究《唐表》，目的是促使我们在修谱考谱过程中，客观地科学地看待族谱家谱的错讹失误，理性地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参考文献：

[1]《新唐书》北宋欧阳修、宋祁、范镇、吕夏卿等编着。

[2]《容斋随笔》南宋洪迈编纂。

[3]《元和姓纂》唐太常博士林宝奉诏撰成。

[4]《郭子仪庙碑》，全称《唐故汾阳郡王尚父郭公庙碑铭并序》唐中书舍人高参撰。

[5]《郭敬之碑》，又名《郭氏家庙碑》，全称《有唐故中大夫使持节寿州诸军事寿州刺史上柱国赠太保郭公庙碑铭》唐颜真卿撰写。

[6]《郭荣碑》，全称《隋故右候卫大将军蒲城侯郭恭公之碑(?-614)》，选自《唐代墓志汇编续集》，摘自《隋郭荣碑考释》作者李子春，1957年发表于《考古通讯》期刊，北京科学出版社出版。

[7]《郭敬善墓志》，全称《大唐故郭府君墓志铭(?-624)》，选自《唐代墓志汇编续集》。陕西省博物馆现藏碑石。

[8]《郭曜墓志》，全称《 大唐故银青光禄大夫守太子少保兼判詹事府事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赠太子太傅郭府君墓志铭并序》唐杜黄裳撰。

[9]《郭锜墓志》，全称《唐故太府少卿上护军赐绯鱼袋太原郭公墓志铭并序》唐李虞仲撰。

[10]《郭在岩墓志》，全称《晋故承务郎守耀州富平县令太原郭公墓志》后晋殷希甫撰。

[11]吴钢。《全唐文补遗》（千唐志斋新藏专辑）。西安：三秦出版社，2006。

[12]董诰等。《全唐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13]陶敏。《读姚合、卢绮二志札记》。文史，2011（1）：245—255。

[14]李献奇，周铮。《徐恽及夫人姚氏墓志考述》 中原文物，2000（6）。

[15] 《唐李玄道家族世系校补———以家族墓志为中心》。洛阳理工学院学报（ 社会科学版）第33卷 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