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状元汪应辰

汪墨游行

第一章 山村神童

江西赣东玉山一带，宋时称信州。玉山延伸下来的余脉，名叫三清山。其山虽不甚高，却竹密林茂，苍翠幽深，山清水秀，风景如画。三清山麓，有个名叫小叶的山村。北宋末年的徽宗政和八年（1118年），一个男婴在这里呱呱落地，他就是中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少年状元汪应辰，中状元时尚未满十八岁。

汪应辰初名汪洋，后中状元时，宋高宗将其改为汪应辰。其乃大唐越国公汪华的第七子爽公之后，只是由于朝代的更替，时事的变迁，到汪应辰父祖之辈时，已沦落为平民农夫。虽然如此，但诗书为本，耕读传家的族规美德，还是传承了下来。其父汪义举，虽未进学，然仍能识文断句，吟诗联对。娶妻鲁氏，亦名儒之后，颇知书达理，能挥毫成文。在这儒门家风的熏陶下，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应辰，已表现出惊人的天赋。尚未至一岁，便能以手代言，指认日、月、人、口等字。三、四岁时，已能背诵唐诗宋词数百首，尤善联句为对，不仅才思敏捷，且常妙语惊人。十里八乡，无人不知，均称其为神童。

只因家贫，无力延师，小应辰五岁尚未入学。初时，全凭父母口传手教，稍稍大点，便自诵自习。又常到乡庠窗外偷听先生讲授，居然能领会其中大意。家中之书读完，便常向乡邻借取。日读千言，如食甘露。得意时，手舞足蹈，击节高歌。有时借人之书，次日即还。别人最初还以为其看不懂，哪知他竟能侃侃而谈，尽知书中精髓，人们不禁大为惊讶。

原来其日间放牛之时，带书数册。一册捧读，余者挂于牛角之上，依次调换品赏。至夜时，家贫无油点灯，则往往以松节照明，连夜研读。因其有过目不忘之能，更兼悟性极高，无论何书，一经展读，即能了然于胸，融会贯通，且又能举一反三，借题发挥。

一日，小应辰牧牛至一白家老店附近。那家店主久闻其聪明过人，乃主动招呼道：“小孩，过来。吃碗面条吧。”小应辰闻得吃面条，虽不由得直吞口水，但还是把双手一摊道：“囊中羞涩，不敢应承。”店主一听：“果然出口成章，对答有理。”乃道：“无妨，你且来看。”说罢，在灶上盛了满满一碗汤面，香气扑鼻，实在诱人。谓小应辰道：“这碗面我可送给你，但你必须从灶上端到那边桌子上去吃，且不许泼洒半点汤水出来。怎么样，敢吃吗？”

小应辰心想：“不吃白不吃。吃了算我的本事，不吃反会被别人耻笑。”乃微微一笑道：“既蒙店主厚赐，小子自当遵命而食。”说罢，右手拿起筷子将碗中之面夹起，那碗中的汤水顿时落下半寸。小应辰这才不慌不忙用左手端起面碗，大步走到桌旁，放下碗筷，对着店主一揖道：“店主请看这样如何？”店主连连点头，且把大姆指一伸：“汪相公小小年纪，果然心智不凡。请吃吧。”

店主看着小应辰正在那里有滋有味地吃着，不由寻思：“这小家伙果然有两下子。闻得其善于对对子，我昨日偶得一句上联，下联至今尚未想出，不妨叫他试试。”乃笑谓应辰道：“听说你会对对子，我出一上联，你对下联如何？”

应辰正埋头吃得高兴，随口应道：“请店主出联。对上了算我奉送，对不上请勿见笑。”

店主道：“好说。如能对上，我当再奉香茶一杯酬劳。”说罢，指着白家老店的牌子和院内正在啼叫的一只白公鸡道：“我的上联是：白店白鸡啼白昼。”

小应辰微微一笑，一口气喝下碗中面汤，打着饱呃，随手将筷子向正在门外游逛的黄狗掷去。那狗顿时狂吠而去。应辰笑谓店主道：“我的下联已对出了。”店主奇怪地问：“你怎么对的，我怎没听到？”应辰道：“贵村名叫黄村，这狂吠的狗又是黄狗吧？现已太阳西下，这就叫黄村黄犬吠黄昏。请问店主，我对得恰当否？”

店家闻言，不由得拍手称赞：“妙，妙！小相公才思敏捷，将来必中状元！”边说便边为小应辰沏茶。应辰笑道：“谢店主吉言。想小子一介顽童，尚未入学读书，何敢望蟾宫折桂？”

店主道：“我还有一上联，是个秀才路过本店，因见我和粉揉面，便吟了一句道：‘八刀分米粉。’随后自己磨蹭了大半天，也没有对出，苦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走了。直到今天还无人对出。你且对对看如何？”应辰笑道：“这有何难！用‘千里重金锺’，不就对上了么？”店主听了，歪着头想了想，不禁拍手道：“对得好，对得妙！小相公真是神了！”

两人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人，也是邻里街坊。听店主说起对联之事，也觉得有趣，乃道：“日前我听大舅有这样一副下联，要人对上联。哪知月余，尚无人对出。小孩，你能对得上吗？”应辰道：“什么样的下联，一个多月都无人对出？你且说来我听听。”

那人道：“其下联是：园中紫竹，攒起凤尾朝天。你若能对得出，我就在此店做东，请你小酌三杯如何？”

小应辰略一思索便道：“做东不必。你家若有好书，能借我看看也就是了。”那人道：“实不相瞒，我家并没有什么好书。可我大舅家倒有一些什么经、史、子、集之类的书。只要你能对上，我包管借些与你看看。但不知你几时才能对得出？”

应辰笑道：“我早已对上了。崖上青松，探出龙门望月；对园中紫竹，攒起凤尾朝天，如何？”那人闻之，赞叹道：“小相公如此聪慧，莫非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应辰笑道：“谬奖，谬奖。先生此言，小子怎敢担当？”那人与店家把那副对联朗诵数遍，又把小应辰大大称赞了一回。

店家亲眼见识了汪应辰的奇才，免不了常向来往行人及食客们夸耀，说得有鼻子有眼。于是乎，小叶村的汪家，有个小孩童是文曲星下凡的传闻，便不胫而走了。

话说北宋末年，君昏臣庸，奸佞当道，朝政日非，遂致内忧外患，社稷倾覆。靖康元年，金兵大举南下，攻破汴京。次年，将徽宗、钦宗及诸多凤子龙孙、嫔妃大臣，尽行掳往北国，北宋遂亡。幸徽宗之子、钦宗之弟康王赵构在外统兵，得免此难。众人遂拥立赵构承袭帝位，改元建炎，史称其为宋高宗。

高宗即位后，因惧金兵，便越淮渡江，一再南奔，以避兵锋。最后才在杭州安定下来，改杭州为临安府，做为国都。后人称之为南宋。

其时汪应辰已有八九岁。好在金兵尚未大举渡江，江南依然是桃红柳绿、莺歌燕舞的太平世界。小应辰仍是边牧边读。由于其有过目不忘之能，不仅是已识遍书中之字，就是连那些大人和乡学博士不识的冷僻字、难字，他都能认识。而且在父母启发和诱导之下，也居然练习着写诗为文了。

转眼几年过去，汪应辰已有十岁了。一天，汪应辰偶与几个小朋友在路边玩耍。忽然来了一行人，为首的那匹大白马上，端坐着一位官员，头带乌纱，身着红袍，白面微须，神态安祥，正是本县新上任的县尉喻樗。

那喻樗一路行来，见阳光明媚，绿草如茵，不由得吟了一句：“马蹄踏碎青青草。”小应辰正好听见，不觉精神一振：“这不是一付上联吗？”乃仰面朝天，一伸懒腰，双手往上一抬再向两边一分，仿佛打了一个哈欠，自言自语地大声应对道：“龙爪拿开白白云。”

喻樗随口占了上联，还未来得及想出下联，不竟被这路边的顽童立即对出，而且比自己的出联还要好，口气也更大，更有气魄。心想：“这岂不是一个神童，一个奇才！”乃立即跳下马来，和颜悦色地问道：“小朋友，你刚才说什么呢？”小应辰抱拳拱手答道：“我闻官人口占一联，不觉技痒，随之应对，想是冲撞了，请勿见责。”

喻樗闻言，暗思：“这孩子不仅思维敏捷，而且知书达理，将来必是栋梁之材。”乃问道：“小朋友，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应辰答道：“小子姓汪名洋，寒舍就在这本地小叶村。”说着，便用手向那边不远处的草庐指了指。喻樗“啊”了一声，又问：“令尊在家否？”答道：“家父清晨外出，为人耕作，尚未归来。”喻樗又“啊”了一声：“小朋友，读书几年了，先生是谁？”答道：“小子并未上过学馆，惟双亲口授与自己研读而已。”

喻樗闻言，大吃一惊，不由脱口一句：“竟有这等事？”旁边过来一个随从道：“禀大人，此孩所言不妄。其家贫，父亲耕种度日，又常外出与人做工。这孩子虽未进过学堂，却聪明异常，尤善对对，人称神童！”喻樗问道：“你如何知道？”答道：“这十里八乡，谁人不知？况小人宋贵之家就离此不远，当然晓得。”

喻樗闻随从宋贵这么一说，略一思索，乃谓小应辰道：“今天正是月半十五，我出一联，你且对一对如何？”应辰答道：“请官人出题。”喻樗道：“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应辰稍一沉吟，便答道：“除夕年尾，元旦年头，年年年尾接年头。”

喻樗一听，不由得连连称好，便对宋贵道：“宋贵，你今日就不必随我回县，权且回家住一夜。明天你早起，邀此孩父子同至我衙叙话。你好自言讲，说是我请，不要吓着人家。”宋贵道：“谨遵大人之命。”喻樗上马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应辰道：“回去告诉令尊，明天早晨不要出门。”应辰点头称是。

原来这喻樗字子才，号湍石，乃进士出身，才至这玉山县任县尉不久，是个心地善良、满腹经纶的仁人志士。今见了这株好苗苗，顿时怜惜，深恐其流落乡里，误了终身，乃决意将其收于门下培养成才。

却说小应辰回家，当晚便将白天偶遇之事，详细告之了父母。其父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妻儿：“那老爷要我父子同去县里做什么呢？”鲁氏道：“那官员兴许是好奇，或者是爱才吧，必无恶意。”小应辰接口道：“娘说得是。孩儿我看那老爷慈眉善目，言语温和，必是个好官。其府上定有不少好书，明日我去借他一两袋来家研读，省得常向别人家低三下四地去借。”

汪义举是个谨慎胆小的老实人，忙喝道：“胡说！你以为那衙门像我们这山野乡村吗？那是官府！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轻则遭训斥，重则打屁股，甚至投入监狱！”鲁氏闻言，一把将小应辰抱到怀里道：“不要吓着孩子。我们在家又没犯王法，怎会平白无故挨板子？你也太多心了。”义举道：“这我知道。但我若不防着说说，这孩子到了那里，不知天高地厚，会怎样胡言乱语哩！”鲁氏道：“这倒也是。俗话说，小心没大差。这孩子从没出过远门，哪知世道的险恶。防着点好，防着点好。”

当晚无话。次日一大早，宋贵便来到汪家说明来意。汪氏父子匆匆吃过早饭，就随其上路。临行，鲁氏递给丈夫一个袋子，道：“这是家里收的点芝麻，你带去送给大老爷，也好做个见面礼。”宋贵道：“我看不必。这喻老爷虽是初到，却很是清廉，是不受礼的。”鲁氏道：“纵然老爷不收，也可在街上卖了，买点日用杂货回来。”义举道：“对，预备着不差。俗话说穷家富路。”

小应辰接口道：“算了吧。纵然是老爷不收礼，我说拿这换几本书看看还不成？”宋贵笑道：“就你聪明！那书值多少钱，岂是你这点芝麻就能换的？”应辰道：“宋大叔误会了。我说是以芝麻换书看。看完了，还得还给他的。芝麻权当利息吧。”义举闻言，摸着儿子的头道：“小子也能谈点生意经了。”一行三人说着笑着走了。

鲁氏又在后面追上来，高声嘱咐丈夫道：“孩子小，路远走不动，你时或驮上一驮，莫把孩子累坏了！”义举挥了挥手道：“晓得，晓得。小二子在床上兴许要醒了，快回屋去吧。”鲁氏点了点头，望着三人走远了，方才转身回屋。

（拙作尚未完稿，先发几章，请各位本家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