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范先生行状

汪墨怀

维汪氏之先，自鲁黑肱支子食采于汪，子孙因氏焉。沿及于汉世，文和渡江，始居越。新安之汪自越而迁，今徽之神曰“显灵英济”，唐初时以忠受知高祖，封为越公，实绩溪人，故绩溪汪氏为尤甚蔓于我宋，俱以儒世其家。先生名晫，字处微，曾大父激三拔乡荐，以南廊恩授文学，尝游黄门苏文定公，家藏苏公手泽犹存。曾大母，古灵陈氏。大父文中罹宣和睦寇之祸，避地和州，贼平，归，立家于兵燹余，虽窘匮贫苦，不能自给，而解衣推食，以济乡人，犹如平昔，有阴德，家复以兴。大母崔氏，继孟氏，淳熙庆恩封太孺人制，所谓德足永年，孙尝论秀是也。父三锡，母葛氏、滕氏，盖吴中少师章敏公曾孙女。先生滕出也，绍兴壬午二月二十有二日生，夙丧其父。长兄旸有隽才，尝领乡荐，习周六典，与同郡直阁汪公文振同师，其后乡贡君招致以教诸弟。先生从汪公学，日诵数千言，耳目所过不复忘，为举文每一篇出，同舍生多不及。倜傥有大志，甚期用于斯世。庆元癸亥，乡贡君以五举得官不就，卒以死。先生曰：吾兄止此，如吾何？开禧丁卯，先生犹覔举阙下，时方用兵，事日复异，因客邸中，重午有感赋小词，慨然曰：是尚可求仕也欤哉？即归，不应举。因此遂弃举文，翛然无世累，不以名第介意，乡人高仰而钦慕之。嘉定壬申，年方五十，元配胡氏卒，手营一丘。县南五里山如碧玉环，慕李愿盘谷之趣，结屋其中，名曰“环谷”，作堂以“静观”名之，取程子“万物静观皆自得”之语，赋诗十绝以见志。屋成，无日不徜徉泉石间，樵夫、耕叟、渔人、牧竖皆能与之接殷勤，见者指为神仙人。自非疾忌，未尝不在谷中，时者年逾六十，风雨寒暑不远出，作堂先庐，名曰“善养”，自谓有得于孟子养气之旨，大书此章于屏，既老常居之。给事袁公甫为徽守日，雅闻先生名，绍定间持江东常平节，一路大祲，先生为一画策，劝分贫富安之。袁公行部廉得其事，持刺造门求见，竟以编民辞。袁公叹惜而去，即以劝分事并状其节概。闻于朝，乞甄录，先生力恳县令止之。参政、西山真公久敬先生而不相识，端平甲午，今察院李公遇来为宰，西山属之，求先生言行之实以逸民论荐，封藁示李公，不幸西山薨，背未及上。李公在邑，事必咨于先生，倡和尤多。嘉熙改元丁酉岁，先生七十有六，病以死矣。寝疾，李公亲问医药，请所属曰：咸无之。赋小词《如梦令》，以舟自况，有“把柁更须牢。无碍，无碍。匹似子猷访戴”之句。盥手整衣衾，奄然而逝，实四月二十有六也。邑人聚哭甚哀，醵金为仙佛供者无数。李公率属致祭，及合三老士人会于学宫，诔其行，私谥曰康范先生。先生不为章句文辞之学而才具周密、识见幽邃，方有志斯世时，于国治、官政、民俗靡不究， 议论风生未尝无及物之心。既谢科场，高蹈丘园，卷而藏之，声闻益著。其居家处乡曲，风流典型，犹足以风动四方，熏陶一世。幼遭父丧，甫九岁，哀慕如成人。时大母孟氏无恙，从兄弟八人聚居，先生恭兄友弟极其至，事大母及母以孝称，事同居诸母亦尽其敬。乡贡君早世，先生经理其私，抚其孤而婚嫁之。及人口繁众，诸房议分田园、器皿、孳畜，惟诸房择而取之，所不取者先生受之，而己内行充实，人已知加敬。待乡人犹笃厚，与乡之后生言，必依孝悌忠信，死无力葬者为营办之，饥冻者衣食之，蠢愚者不倦训诲之，急难求赴愬者救护之。闘讼不决，先生一言譬晓，分解释然，至不忍争者。水旱之灾，民不堪命，得先生为之祷，潦则宿云开霁，暵则甘霖滂沛，积诚通于神明。有义役者不逞欲破坏之，先生一力扶持。蹈祸机不少阻，恤穷赈荒，规模尤整严，使其一日得用其帝命而立人彜，厥功茂矣。家庭雍肃，闺门礼法相先，燕居无疾声遽色。时节事先极其丰，蔬果肴馐皆有常品，每祭未尝敢缺，率家人行礼无感不敬。每见先世遗迹，必有惨容，群从子弟中有伐丘墓者，泣而止之。抚姻族，吉凶庆吊，有恩家虽贫窭，处之淡如，略无戚容。藜羮藿食，布衣帛冠，曾不愿也。爱植花卉，以灌园自适，不求人知，而田里童穉、妇女无不知其名。作诗多有妙句，为诸公所称，其杂著与所编诸书皆未果论。次娶胡氏，同邑石门人，先二十有六年卒。子男四人：长开，蚤世；次焘，次点，俱业儒；季然，亦蚤世。女一人，未嫁而亡。孙男三人：梦斗弱冠，云斗、可孙尚幼。焘等将以来年四月二十有一日奉先生匶窆于环谷之寿藏，与胡氏同兆，从治命也。先事请廷瑞为事状，以丐铭于当世立言之君子。廷瑞后生晚辈自先叔外祖朱德修父与先生交契良厚，遂得拜先生床下辱，收而教之馆谷先生家者今且二十年，知先生行事不可谓不详，固不敢以鄙陋辞，而涕泗横流，不禁几不能执笔，姑摭其实著于右，若其铺张扬厉以发潜德之幽光，则有李公之诔在，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