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故居”探访记

魏堂雅

近日忽发思古之幽情，窜访至市郊金口镇。据同事讲，别看山东省即墨市金口镇现在是个偏远小镇，少人知晓，过去乃明清两朝著名的通商口岸，蚁舟盈港，商贾云集，那叫一个繁荣；只不过后来慢慢淤死，清末民初时只能进出小船了。现在那里还保存着一个天后宫，一个大地主的庄园，还有好多明清建筑，还有大宦官魏忠贤的一处故居哩。



同事请了两位当地的朋友帮忙带路顺便管饭，行至鳌山卫镇时已近中午，两位朋友说附近有座东京山，山上供着狐三太爷，额头有个黑点，绝对灵验，不妨先去那里看看，然后吃了午饭再赶路。大家登上三面环海的东京山，气象清澄，不禁喝彩。当地的朋友说这里的狐三太爷因为一位大人物而出名，当时那位大人物还只是个副省级干部，每月都来烧香，有一次违章行车被交警扣下，认出，东京山从此声名鹊起。拜谒时除了上香，还需敬酒，狐三太爷不喝茅台也不喝青啤，只喝一种当地产的姜酒。大家听了都笑，为那位领导鸣不平，也为狐三太爷的创作者叫好——如此水平，可以去编中国革命史哩。



下了山去海边一家小饭店吃海鲜，窗外风景如画，远山起伏，小渔船两三条。

当地的朋友并不知道什么魏忠贤，什么明清建筑，几经打听才来到金口镇的凤凰村。村委会锁着门，旁边有个幼儿园，十几个孩子正在土地上玩沙子，幼儿园的女老师说村里确实有很多老房子，但不知道哪个是魏忠贤的，自己也是前几年才听说那些老房子和魏忠贤有关系。出了村委会院门往前走，一条青石窄巷出现在眼前，巷中一户户寻常人家，平房和院落。一座老房子夹杂其中，比其他房子明显高出一截，黑瓦高檐，方石院墙，木头窗格，破损门板，细细端详，古意顿生。

可惜大门紧锁，主人不在家。来到屋后观瞧，墙基厚实，高出地面近一米。巷中有一处墙面全用不规则石块砌成，却是十分平整别致。刚好遇到后院邻居，一位78岁的老太太和她57岁的儿子。老太太家是新式房子，瓷瓦贴面，花花绿绿，但门楼还是旧的，有砖雕木雕，残损的门墩石上刻有花朵图案。门口一块条石已有裂纹，同事用手一掰竟掰下一小块，一搓化成了齑粉！身板硬朗又热情的老太太介绍说：村里大约有600多口人，不到200户人家，你们看的老房子祖辈就有，这样的房子村里有好几十座呢，都是从前的有钱人盖的。你们刚才看的那座房子村里一共有五座，传说是魏忠贤干爹的五个儿子住的。



至于魏忠贤呢，老太太说，他不是俺这里的人，听老一辈讲是河北的，是个太监儿。早先是个街头无赖，有一年流浪到俺村，浑身长满疥疮，被一个好心人收留了，用黄酒给他洗身，皮都洗吐噜（脱掉）了，变得很白净很漂亮。只是没想到洗身的酒是药酒，里面放了一条蛇，一口把他的那个给咬掉了，就去宫里当了太监儿。魏忠贤很感谢好心人的恩德，就认了好心人干爹，后来发达了，送给干爹很多金银财宝，这个干爹就给自己五个儿子每人盖了一座好房子。都是照着京城的式样盖的，用的木材石材什么的都不是本地的，都是走金口港从外面运来的。

老太太的儿子补充说：俺村的人姓房姓于的比较多，我就姓房，祖辈就住在这里，我是第七代。以前村里人都传魏忠贤死后就埋在村里，有墓碑的，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红卫兵去扒开了，结果里面什么都没有，是个空坟。

归途中大家分析研究“魏忠贤故居”的真伪，或信或疑，各有道理。回家查了半天魏忠贤资料，初步得出“考古结论”如下：

一、魏忠贤可能和凤凰村有点关系。魏忠贤是历史上著名的奸臣，一般情况下躲都躲不及，没人愿意往自己身上拉扯，凤凰村的人肯定也不例外；但既然拉扯上了，就不应该全是捕风捉影，排斥性的“干爹说”、“流浪说”恰好反证了这一点。

二、但可能关系不大。据史书记载，魏忠贤乃河北河间人，市井赌徒，20多岁时自残入宫，忠心侍君而位极人臣，爪牙遍布，义子众多。59岁时上吊而死，死在凤阳，死后被掘墓戮尸，后又葬于香山碧云寺，康熙时其墓被夷平。看来“洗身说”基本不成立，而“干爹说”则有可能是“干儿说”的颠覆版，即魏忠贤在本地有个干儿或义孙（其时众多攀附之徒梦寐以求做魏的干儿义孙），如此或可解释本地存有魏忠贤衣冠冢的原因。

三、也可能是瞎猜。有建筑专家认为，凤凰村里的老房子多是晚清建筑，而非明末建筑，若此论成立，则魏忠贤的传说可能仅是民间文学，或许源自一次玩笑、一种想象、一个恶作剧，犹如东京山和狐三太爷。

《围城》里的教授们在战乱中痛失大量“豪宅”、“古董”和“官运”、“美人缘”，皆因无法对证之故也。林彪事件距今不到40年，已几乎无人能说清楚，即使解密当时的所有档案——很可能已无案可查。历史毕竟是残缺的，总有一部分漫漶不清，总有一部分被盗墓贼或独裁者掠去，留下一些疑团和空白供后人猜谜或自慰。家谱族谱什么谱往往都是不靠谱，因为那都是在“为尊者讳”、“子为父隐父为子隐”的前提下写就的；况且皇帝儿孙今何在？更不必说平头百姓。就平头百姓的个人历史而言，一般不也是一部分清晰无比，一部分隐隐约约，一部分永藏心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