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彭贤雅

父亲，一个难以抒怀的话题。因为，相比母亲的慈爱，父亲总是留给我们严厉，情感上总让我们觉得要远那么一段距离。

俗说：“宁要讨饭的娘，不要做官的爹”。言的即是这人间父子、母子感情之别！

这点，即便伟人也不例外。 阔别32年后的1959年，他回韶山，凝望着旧居墙上母亲遗容，伫立久久，天黑也不肯离去。返京，惟一带走的是母亲的照片！

他说：“我想母亲了！”。“世上有三种人，损人利己的，利己不损人的，可以损己而利人的。我母亲属于第三种人”。

这就是我的父亲，平凡得如烛光火尽，袅袅而熄；普通得如一粒微尘，寂落尘世。除了我及家人，世上提及他的人已很少。

邵东仙槎桥，著名“小五金之乡”。1936年，父亲生于这乡中铁匠世家。民谣唱：“一阉二撸三打铁”—阉畜牲的阉匠、补锅的撸匠、打铁的铁匠，是那时掌握乡村科技，能吃“百家饭”的“手艺匠人”，一生不会挨饿，乡人呼为“师傅”。

“解放前”的民国， 祖父靠这祖传手艺，生活无虞，早早结婚生子。祖母嫁作铁匠妇，勤耕纺织，夫唱妇随，一家生活安逸。

听祖母说过，祖父魁梧高大，相貌堂堂，豪爽节义朋友多。平日铁业颇丰，歇锤即招朋友拼酒为乐，少不得有乡中妖狐女子时抛媚眼，惹得祖母处处提防。

记得儿时，村中夫妻因情感纠纷闹离婚，众人必呼请祖母。祖母每次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入房轻言劝慰，女子个个一改事前歇斯底里，前后判若两人，乡中咸服。

她的经典语云：“男人如小孩子，总想出去耍。耍耍是他们的天性，耍累了终要回家”。这也许是祖母一生处理婚姻问题的人生经验。

是日本人入侵的那场战争，彻底改变了父亲及家族的命运！

1944年4月，日本陆军集中41万精兵，贯穿河南、湖南和广西三地发起大规模“豫湘桂战役”，旨在打通中国大陆交通线，连接东南亚各占领国。尔后，又在湘西南新宁、武冈等地发起过“湖南会战（国军称雪峰山会战）”。

日军陷衡阳，沿衡宝公路进逼邵东，一路烧杀奸掳，南逃难民蜂拥而来，官吏尽逃，民生哀鸿。

祖父一担箩筐挑着两个幼子，徒弟挑着铁锤风箱，祖母挑着被褥、炊具，随流民南逃，从此不知天涯尽头哪是家。沿途饿殍遍地，妻离子散者，比比皆是。被遗弃的难童，田野山谷哭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