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的爱己理念

张史清

9月10日是世界预防自杀日，今年预防自杀的主题为“全球预防自杀：加强保护因素，唤醒生存希望”。预防自杀已经成了全球性的沉重话题，而研讨这个话题有份厚重材料，那就是张謇的爱己理念。

爱己生命

张謇说：“下走自弱冠至今，六十余年中，受人轻侮之事，何止千百；未尝动声发色，以修报复；唯受人轻侮一次，则努力自克一次，以是至有今日。”诚然，张謇少年时代就遭遇了“冒籍”一案。清同治七年（1868），张謇16岁，开始应科举考试，按清朝规则，祖上三代以内没有获得秀才以上功名的，称为“冷籍”，子弟应考，必须有人担保，而担保人常以此渔利，为了减少其中花费，张謇在塾师宋璞斋等人的安排下，改名张育才，以如皋人张驹之孙的身份应试，当年就考中了秀才。冒籍考试是非法行为，所以，后来如皋张氏以此为把柄，敲诈勒索张謇父子，甚至串通官吏，欲将张謇拘押于衙。张謇得知信息，连夜仓皇逃到朋友家躲避。20多年后的光绪三十二年（1906），张謇回顾当年经历，撰写《归籍记》，描述当时情景：“时日向曛矣，大风密雨。上灯后，计不如叔留而余回通，乃藏钉鞋衣底，屣敝鞋灯笼独出……过桥，骤风灭灯。时甫浚城河，缘河泥淖深二三尺，连属不绝，虽雨势稍细，而云黝如墨，立桥下久之。易钉鞋，而藏鞋弃灯，持盖柄为杖，蹲地定瞬，辨路高下险易，行十余步辄一蹲，足陷泥淖及踝，钉鞋屡堕，搘杖起之而行。是时忿火中烧，更不知有何畏怖，亦辄作挟利刃斫仇人头之想。又念父母在，此身事大，不值与鼠头并碎。且自解且行……”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塾师的错误安排下，“冒籍应考”，招致横祸，含垢忍辱，这是多么大的打击呀！自然会产生“挟利刃斫仇人头”，并与之同归于尽的念头。而战胜这个可怕念头的是“又念父母在，此身事大”，应该为父母考虑，爱惜自己的生命，不值得与鼠辈拼命。

当年，张謇创办大生纱厂，同样也历经千难万阻，几度山穷水尽，身处绝境。1894年，42岁的张謇登上了科举之路的巅峰，高中状元。然而就在这年，中日甲午战争失败，清政府被迫与日本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为了反抗外侮，维护主权，张謇毅然弃官从商，走实业救国之路，决定在家乡南通创办纱厂。但是，当时许多人还不知工厂是何物，不敢投资，加上官僚奸商设置障碍，刁难破坏，使招股集资遇到极大困难，虽然张謇频频奔走于南通上海之间，但集股困难重重。

光绪二十三年（1897）十月五日，张謇再次到上海，不但“集股之效，茫茫之如捕风”，

而且，“八日，中夜，霍乱吐泻。”

“十一日，渐能饮食。”

“十四日，旅费不足，卖字。”

张謇孤身一人，徘徊在黄浦江畔，走投无路……是拯救国家和民族的责任，使他振足精神，以“卖字”的方法，走出绝境。

爱己生活

张謇是旧时代的知识分子，清末状元，一代大儒，然而他绝对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而是一个十分热爱生活、洞悉生活真谛的人。对于人生最基本的吃、穿、住、行，他样样精通，件件在行。

在张謇家乡常乐镇，流传着一份状元家宴菜谱，这些菜的食材，都是乡间特产，农家小菜，也都是张謇爱吃常吃的家乡风味，一共60余道，道道色、香、味、道齐全。比如，冷盆中的“香芋茶干”，香芋早年是海门特有的菜种，去皮切片和茶干搭配煮熟装盆，品相清爽，干香可口，食后有散积理气、解毒补脾之功，药膳同道。又如热菜中的“腐叶肉包”，用豆腐皮包卷新鲜精肉糜，把握火候蒸熟，金黄外表，殷红隐见，配以碧绿的菠菜衬底，色泽美、香气浓，味道鲜，荤素相伴，营养全面。

平时，张謇的饮食很简单，对于家人的要求也是如此，在他看来，“每日菜蔬一腥一素已不为薄”。

他给儿子的书房题联也反映了这种观念：“白饭道德，黄金时间”。

用现代人的膳食科学衡量，张謇懂“吃”，绝对是“舌尖上的大家”。

张謇也懂“穿”，他知道怎样穿得舒适，还省钱。他给吴夫人的信中有这样一段文字：“新棉裤颇合身， 唯收口腰身略紧。旧棉裤寄回，须拆开洗过重修，交叉处勿多去，铺棉絮仍可穿。”他还希望天下人有衣穿，他创办的第一家企业就是纱厂，目的是“枢机之发动乎天地，衣被所及遍我东南。”

张謇也是懂“住”的大家，他成年以后所盖的住宅，都是自己设计的，从柳西草堂到尊素堂，然后濠南别业等等。他兴办企业的标志性建筑，如工厂的钟楼、公司的表门、公事厅，学校的教室等等，几乎都由他把关设计，继承传统风格，吸收西方元素。许多经典建筑还是今天的文物保护单位。如三厂的钟楼、公事厅，更俗剧场、南通博物苑、通崇海泰总商会大厦等等。

张謇还十分注重住宅环境的营造。现保存于张謇纪念馆的石碑《癸已水门铭》，记录了他治理老宅敦裕堂沟渠的情况：“光绪十有七年，张謇奉大人之命，治扶海宅渠。塞散 固疏，通堙浚淤，羌博等深，表里相属。于是蔬果桑竹，有所禁防；猪羊鸭鸡，不虑亡逸矣。蓄鱼万计，资水为天……”

数十年后，张謇在老宅沟西，兴建新宅尊素堂，更加重视环境的营造，由《宅兴十首》可见一斑，摘录其二：“群鸟日夕至，新篁更辟园。由来非寂处，不厌四时喧。”“向晚观鱼会，凭桥唾不声。沉沉人影定，细细水纹生。”

至于“行”，可以说，张謇是南通现代交通的先驱。

张謇一生热衷公益，南通的现代交通事业是张謇一手开创的，在他的努力下，1919年举办了南通公共汽车公司，到1921年，南通就拥有700里县道，并全部通车，南通的公路拥有量是当时江苏全省的三分之二。这样的大好局面，令张謇十分欣喜，他给通海汽车公司题联：“仁者不以人为驭，列子乃御风而行。”

【10】

由联语可见张謇辽远宽广的内心世界。

张謇还开辟水上交通运输业，兴办了大达内河轮船公司、大生轮船公司、大达轮步公司、天生港码头等航运事业。

爱己名誉

张謇说：“若谓人格，人果所行不昧良心，不背公道，既遘无妄之祸，自有不朽之名。”

【11】

“不欲以气节换虚名，乃与侩为伍犹不能也。”

【12】

张謇十分爱惜自己的名誉，他与袁世凯的交往，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同治十三年（1874），22岁的张謇应恩师孙云锦之邀，任江宁发审局书记。两年后，孙云锦把张謇推荐给淮军首领吴长庆，任机要秘书。不久，袁世凯也投身淮军，袁家与吴长庆是世交，吴长庆介绍袁世凯拜张謇为师，学习“八股”，因此张謇与袁世凯有师生之名。光绪八年（1882），朝鲜爆发“壬午兵变”，张謇随庆军入朝，“理画前敌军事”，参与重大决策，袁世凯也同时入朝，并在平乱中立功。班师回国之际，袁世凯卖主求荣，张謇视其不仁不义，故与之断交。后因立宪运动需要，两人恢复了交往。1912年3月，袁世凯在北京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两年后，张謇应老友熊希龄坚请，于1913年9月出任北洋政府工商、农林两部部长。这是张謇一生中真正意义上直接参与国家行政事务，执掌经济大权的重要时期。在之后的两年中，张謇进行了一系列的机构改革和经济立法活动，志在为国家经济的强盛干一番事业。

然而，袁世凯正式成为大总统后，指使亲信组织筹安会，推行帝制，倒行逆施。并在1915年宣布，次年为洪宪元年，复辟帝制。张謇劝阻无效，愤而辞职，彻底断绝与袁世凯的交往。

张謇“不与侩为伍”、“不欲以气节换虚名”，根本原因是为了维护自己清正廉洁的名声。

每当自己的名誉受到诋毁或侵害，张謇都以实际行动为自己正名。

爱己及人

张謇说：“人为三才之一，而万物之灵必具人之心而人乃成。人之心，仁是也。原一己之仁而施及于人人，是之谓人之仁。”

【13】

在张謇看来，天、地、人是组成世界的三元素，而人必须具备仁心，才算是万物之灵。爱己及人的仁爱之心，是张謇爱己理念的最高境界。

纵观张謇所兴办的事业，无不以同情、爱护、帮助他人为出发点。张謇创办第一家企业以“大生”命名，“大生”取自《易经》“天地之大德曰生”意为要让大多数老百姓，能得到最低生活保障。张謇在家乡兴办酒厂，取名“颐生”，出发点还是民生。

人的生存离不开吃、穿、住、行，张謇一生为天下苍生的生存着想，“视天下之饥犹己饥，视天下之溺犹己溺。”他创办通海垦牧公司，发启黄海滩涂开发，围海造田，生产粮棉，为民生；他兴办米厂、面厂、糖厂、酒厂、纱厂、织物公司、染织公司，为民生；他创办大山砂石公司、大润灰厂、大聪电话公司、通明电气公司、通燧火柴公司，为民生；他创办农业专门学校、蚕桑传习所，培养农业科技人才，为民生；他编写《棉谱》、出版《南通新农业》、《农光》等专业博物，举办露天棉作会，总结交流粮棉栽培经验，为民生；他创办女工传习所、绣织局，培养刺绣人才，目的只有一个，做大做强民生事业。

张謇一生创办了370所各级各类的学校，其终极目标就是“智民强国”。他创办的医院、医科专门学校、养老院、残废院等公益慈善机构，目的就是帮助最需要帮助的人。这种爱己及人的思想境界是人类文明的最高境界，也是人类永远追求的最高境界。“他独立开辟了无数新路，做了三十年开路先锋，养活了几百万人，造福于一方，而影响于全国。”这是著名历史学家胡适对张謇的公正评述。

今天，人类呼吁预防自杀，如何加强保护因素，唤醒生存希望？我们可以从张謇的爱己情怀中得到启示，我们应该清楚地认识到，年轻时，我们的生命，不只是自己的，我们的生命还是父母的，“父母在，此身事大”。成年后，我们的生命还是子女的、家人的，我们的生命还是亲友的、社会的。我们平时真心热爱身边的人，就会感觉到自己生命最珍贵，最值得珍惜。这种理智的处世信念，就是生命的“保护因素”。

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可以是美好，只要我们用心去发掘、去发现、去创造，要坚信不如意是暂时的，美好才是永远的。要学会战胜厄运，战胜自己，抢占顺境。象张謇那样，“唯受人轻侮一次， 则努力自克一次”。这种坚韧的生活态度，就是生命的“保护因素”。

有人说，要象爱惜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惜自己的名誉，其实爱惜自己的名誉应该胜似爱惜自己的生命，因为，身后名誉不会随生命结束而结束。通常情况下，自杀不会给名誉添彩。这种对人生名誉的应有认识，就是生命的“保护因素”。

张謇的爱己理念，还反映在他的教育思想和教育事业里，百年以前，张謇为通州师范附属小学题写校训：“爱日、爱群、爱亲、爱己”。把“爱己”写进校训，可谓深谋远虑，高瞻远瞩，独树一帜，烁古耀今。

(作者单位:海门市张謇研究会)

参考文献：

【1】【8】【13】李明勋等：《张謇全集》第6册第328页、第231页、第524-525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

【2】【3】【4】【5】【12】李明勋等：《张謇全集》第8册第435-436页、第18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

【6】李明勋等：《张謇全集》第3册第1518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

【9】【10】李明勋等：《张謇全集》第7册第114页、第463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

【11】李明勋等：《张謇全集》第2册第583页，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