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自书云龙砚铭

张贤

北京保利2016年春季拍卖会出现了一幅张謇的书法小品，6月5日以1.2万元落槌，不名花落向谁家。因为其内容是《张謇全集》没有收到的，故尤其引起我的注意。根据描述，此件为“近代写本，一轴，纸本”，尺寸为纵29厘米，横15.5厘米。拍品名称定作《张謇题砖铭》，然而观张謇所书内容，可知实际那是一篇带有小序的砚铭，因此定名为《张謇自书云龙砚铭》似乎更为准确。

细观这件作品，其字通篇楷中带行，瘦健而多见锋芒，与习见的张謇书法小有不同，估计是用了硬毫新笔所造成的。所书全文为：“光绪乙巳正月，友人徐寿慈赠澄泥云龙大研，博八寸，长尺有五寸，重三百四十八两。謇有感于《易》之言龙也，为之铭曰：飞不在天，见不在田。或跃在渊，进退干干。世以为大而难用，而嘘云以自全。”最后还钤有“吴国男子张謇”的白文方印，这方印章在张謇早年的作品里曾见使用。

砚铭小序里有几处值得解释，首先是那个“云龙大研”的“研”字，或许有人会感到疑惑，其实这个“研”就是“砚”字的古写。另外，这里提到的澄泥砚，可以断定并非唐宋时期名高一时的那种烧制的陶砚，而是本地所出的一种石砚，一般认为是用明代倭寇抛弃于江边的压船石制作的那种。之所以如此判断，是看到张謇记录的这枚砚台的体积之大，远非传统陶制澄泥砚所能及。此砚长50厘米，宽近27厘米，重量以16两制旧秤换算，也要有21斤多，显然不比寻常，宜乎张謇得到后要专门制铭而刻于其上了。从张謇这幅手迹的尺幅看，其大小刻于砚背正相合适，估计就是专为镌刻而写的底本。

赠送此砚的徐寿慈，字秋谷，南通人，张謇谓为“友人”，其实他们还可以称之为“同门”，因为张謇的问业师、海门徐石渔，就曾坐馆于南通徐家，是徐寿慈的专聘教师。这个徐家是南通城里的首富，且以义行传家，所以到了徐寿慈也是多行善事，以“善人”的面目著闻于乡里，惜于民国六年去世，享年才五十一岁。他的儿子徐鋆字贯恂，擅诗词，好书画，广于交游，也颇得张謇的赏识。

张謇得砚的“光绪乙巳”即光绪三十一年，公历为1905年。看张謇本年正月的日记，十二日乘船到通城之前，他都在海门长乐家中，而二十七日后又去了江宁，由此看来，他获得赠砚的时间应该就在居通的半个月内，而这篇砚铭看来也应作于此时。

在南通所产的石质澄泥砚里，以云龙为图案者是个比较常见的砚式，通常是就着砚材的自然形态而镌制，故大处相同而又有小异。张謇所得的这一方，想来也属于这一类型，他的砚铭，也是从云龙纹饰着眼的，不过似乎只说云龙而未曾及砚，典型的借题发挥。

铭文作为一种文体，不同于一般的描述或记录，它多少还得说出一些道理来，用作劝勉警戒。张謇的这篇铭文，就是依据《周易·乾卦》的卦辞而生发的。乾卦的六爻以龙为喻，讲的是人或事物的变化过程，初爻“潜龙勿用”为起初的潜藏，二爻“见龙在田”则为开始萌发，到五爻“飞龙在天”则发展到鼎盛，再后到上爻“亢龙有悔”便是盛极而衰。张謇铭文“飞不在天，见不在田，或跃在渊，进退干干”，说的正是处于中间的成长发展状态，它对应着乾卦三爻的“干干夕惕”和四爻的“或跃在渊”，以卦辞讲，此时既要努力进取，又得谨慎惕厉。末两句“世以为大而难用，而嘘云以自全”，是张謇在这个状态下的自我告诫，意思是说自己才志虽远大，可处于当世恐难以尽行施展，那不如就在精进中保持警惕，学那嘘气成云的龙，不将全形外露，借以自我保全。

张謇的这种力全自全的意识，还见之于他的另一篇铭辞，那是为博物苑荷花池里一只铜制喷水钵龙而作的铭文，其辞为：“器亦可藏兮，或跃在渊。泽所施者戋戋，龙以自全。”此铭作于宣统三年八月十二日，距砚铭六年多时间，从张謇的南通事业来讲，这段时间正处于一个走势极佳的上升期，提醒自己保持惕厉，也符合张謇稳健的性格。如果从其政治生涯讲，写砚铭时，正是他投身立宪运动的行动之初，前景未卜，尤应警觉；而写钵龙铭时，又值辛亥武昌起义爆发的前夜，其时立宪运动声浪正高，豫其盛极生变，也在情理之中。那么，张謇的铭文中的力求自全，究竟是为着南通的事业，还是为其政治主张，或是两者皆有，可惜不能起张謇于泉壤而一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