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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的实业活动与上海
张謇对南通以及中国近代化进程的贡献,中外学术界已有很多论述。而在张謇的实业活动过程中,南通与上海的互动关系,研究相对薄弱,本文试作补充。
上海自1843年开埠后,以其地理区位和经济及人文等综合优势,很快取代广州,跃居中国对外贸易第一大港,并发展成为中国举足轻重的城市。上海的崛起,对邻近的长江三角洲诸城镇的经济生活带来巨大冲击,受其有力的经济辐射,这些城镇与上海之间在资金融通、科技传播、商品产销和人员往来等方面,逐渐建立起较为密切的互动关系。围绕着张謇的实业活动,南通与近代上海的这种互动关系,尤为清晰、生动。
南通和海门,虽与上海隔江相望,但在近代航运业兴起以前,受内向型经济的束缚和长江口宽阔水面的阻隔,交往稀疏。当地盛产的棉花和土布,多经苏北平原运销北方,徐、淮、山东由旱道来的客商,赶着成群的驴马,到通、如一带贩卖。回去时,买了一驮一驮的棉花,用土布作袋,载上马背北去。上海开埠后,局面开始发生变化,自上海成为中外百货的集散市场,凡运销东北各地的货物,俱已改从上海出口,从此山东客人逐步通过上海购买南通土布。凡属北销的规格,每匹长22尺,宽不足1尺。产区已从海门北移,向包场、六甲一带扩大,运往上海兜售。1862年,有名的布牌“鼎茂”“天茂”“天和”等,完全集中在上海,由北方客人收买。通、海地区的经济生活,已与上海直接沟通。
明清以来,棉纺织业一直是南通所在的长江三角洲地区农户传统的家庭手工业。上海开埠后,外国廉价工业品大量涌入,周围农村的手工棉纺织业面临困境。在这方面学术界已有论述,但应指出,以为五口通商后,长江三角洲农村手工棉纺织业在洋货的冲击下,单一地表现为没落和破产的认识是欠妥的。因为国门被打开后的数十年间,外国棉制品的输入以棉纱居多。廉价洋纱的涌入,对中国自给自足性质的家庭手工棉纺织业的打击是沉重的,它迫使农户不再从事与商品交换隔绝的手工生产。而洋纱对原先就为市场生产,以织布为主的手工棉纺织业的影响就有所不同。由于它们本来就是通过市场购买棉花或棉纱从事生产,所以洋纱涌入对它们的冲击,主要是使它们的生产原料来源发生变化,由依赖土纺棉纱转为采用廉价的机制棉纱,而不是人们通常认为的没落和破产。自上海开埠,经由上海港输入的洋纱大幅度增长,推销于上海附近及江南一带,最初每年仅数千件,不久就达到二十余万件,使周边地区手工棉纺织业生产结构发生改变。地处长江口北岸的通、海地区,沿江各口岸已有太古、怡和、招商等轮船往来停泊,运抵的洋纱因其条杆均匀,不易断头,渐为机户乐用,用作经纱,从此就出现了洋经土纬的土布。一度使当地的土纱滞销,后来土布经上海北运的销路打开,纬纱仍须土纱,产量才趋上升。经上海集散的土布成分相应发生明显变化。起初,上海有些土布庄还拒收洋经土纬的土布,门口贴着一张牌纸,上书“掺和洋纱,概不收买”。但洋纱条杆均匀,织出来的布比土经土纬的平整,外地客帮欢迎,农民买洋纱织布比自己纺纱织布方便,于是洋经土纬的土布越来越多,土布庄也只好收买。1895年时,门市收进的土布约有
60%
已是洋经洋纬,40%是洋经土纬。后来,洋经洋纬的土布所占比重更大。有鉴于此,张謇因地制宜,立足南通筹建近代棉纺织厂。1912年他曾追忆,“謇尝研究海关贸易册,知棉、铁两业可以操经济界之全权。昔年从事棉业,困苦艰难,屡蹶而后振”
。1899年通州大生纱厂应运而生,继而又在崇明和海门增开两厂,其市场基础是当地众多农户扩大土布生产,对机纱大量需求。如大生企业系统档案所揭示的,“纱市关系于布,布畅销则纱销旺,反是则否”,“本厂纱与关庄布消息相因,由来已久。今(1920)春夏间,霪雨连旬,值营布畅销,价日增涨。沪商求购而待运,关庄贪买以居奇,纱市为之大振,零售涨至每箱三百元之多,实为从来所未有。适本厂先机开一大盘,故上季得盈七十万两。其时棉苗极茂,以为下季营业可操胜算。孰知雨中所卷之关庄布饱受潮湿,到营多现霉斑,价遂跌落,影响至于通、沪。布既屡跌,纱遂被累,棉花又多被虫伤,收成骤薄,厂工虑必困难矣”
综观张謇实业活动中对南通与上海关系的架构,可以将其概括为“前店后工场”的基本模式。
要而言之
,张謇充分注意到上海作为近代中国首位型城市,在资金集聚、技术传播、人才荟萃、内外贸易渠道等方面所拥有的无可替代的优势,十分重视和发挥这些优势,用以催生和推动他在南通诸多近代企业的创办和经营,取得显著成效。
1897
年冬,尚在筹建中的大生纱厂就在上海福州路广丰银行内附设账房。1898年迁设小东门,1901年迁天主堂街外马路。1907年改称大生上海事务所。1913年前,大生沪所的主要业务是采办物料、运原料。1913年以后,大生各纺织厂接连盈余,大生沪所又承担了置办布机,开盘批售布匹,收款付货等业务,业务项目不断增加。当时上海银钱业纷纷向沪所提供信贷,送往来折给沪所的钱庄达105家。大生系统各企业凭借银钱业的信贷,遂在原有基础上全面扩张,所属企业单位大小有数十家之多。沪所营业范围随之扩展到国内外通都大邑,南通绣织局的绣织品和发网远销美国纽约,复兴面厂的二号面粉运销日本。这些产品的运销、报关、结汇以及银根调度等,都由沪所办理。
大生纱厂建厂初期的劳动力,绝大部分来自附近的农村,而技术骨干主要招自上海。据当地老人回忆,大生纱厂开车前夕,当地农村妇女还不知道进厂做工是怎么一回事,同时还有“工厂要用童男童女祭烟囱”的谣言,因此尽管当时农村劳动力相当过剩,但进厂的童工和女工并不多。纱厂开车时劳动力不足,不得不招了些男工和上海的熟手女工。不久谣言逐渐消除,本地童工和女工进厂的才逐渐多了起来。但部分机工和工头还是从上海招来的。张謇亦称:“我国之有纺织业也,缘欧人之设厂于上海始。欧人之始设厂,辄募我十数不识字之工人,供其指挥;久之此十数工人者,不能明其所以然,而粗知其所受指挥之当然。由是我之继营纺织厂者,即募是十数工人者为耳目,而为之监视其工作者,都不习于机械之学,强半从是十数工人而窃其绪余。”
大生纱厂开办后,无论是原材料的购买还是产成品的销售,一直都与上海有着密切的关联。时至20世纪40年代末,大生一厂档案资料载:“本年全年用棉二十七万二千余石,陆续收花总数仍占用量百分之九十四,其中通购百分之五十六,沪购百分之十八,花纱交换百分之二十六,至全年纱布产量不但未受影响,且较上年增加。而销货数量,则仅占产量百分之九十四,纱销通居百分之四十九,沪居百分之五十一,布销通百分之十八,沪居百分之八十二。”
1948年,该厂全年实销棉纱上海占73%,南通占27%;实销棉布上海占93%,南通占7%。大生企业所产棉布主要销往上海,原因之一是大生棉布一向以16磅粗布为主,其销售由上海大生事务所开盘,经掮客运销天津、江西、福建等地,四川和烟台也有销路,但在通海一带销路却不畅,这是因为通海农民习惯穿着手织土布的缘故。
继大生纱厂创立后,又有广生机器榨油股份有限公司等企业开办。它们的设立和经营同样与上海有着密切的关联,张謇印行的《南通地方自治十九年之成绩》载:“通自有大生纱厂以来,四乡棉产旺,棉核出数因亦日增而流于外。土法榨制不良,油既混浊,饼亦粗杂。张謇念大生纱厂所轧棉核数亦匪细,与其以生货卖出,不如自制熟货,因倡议就通创榨油厂,专榨棉油以利用之。择地唐家闸大生厂之北,禀案纠股购机建屋,自光绪二十七年夏议办,二十九年春告成。集股、办事各章程另有单行印本。其制法参仿美国名厂,其资本初仅集股银五万两,嗣以机器系廉价转售上海华盛纱厂前代山西办而未用之件,式样旧而榨床少,出货不多。二十九年秋,续招股银十万两,添建新厂,购置美国机器,周岁竣事。自此每日夜可榨棉核八百石,出货增多,销路日畅。油销于本地者仅十之二,余皆运销常州、江宁、上海等处,有时由沪上各洋商购销欧美。饼除通海两境尽销外,余数尽由沪上日商购运东洋各埠行销。”
大生系统企业与上海间的密切关系,是张謇集资创办南通与上海间近代航运企业的主要动因。1904年,张謇在上海集资设立上海大达轮步公司。此前,大生纱厂为了解决本厂购运物料之不便,曾设立大生轮船公司,作为纱厂的附属企业。当时有“大生”小轮一艘往来于上海、南通之间,运送货物,并兼搭客。1906年5月,大生轮船公司订造的“大新”轮投入营运后,开航上海——南通线,“大生”轮则航行上海——海门线。这两条船的客货运输业务,均由上海大达轮步公司代理经营。1908年,上海大达轮步公司从上海洋商太古洋行购得小轮两艘,更名为“大安”和“大和”,随即投入营运,并将上海至南通的航线向上游延伸到口岸,改称沪口线。不久,据海关资料载,“经当地制造商向中国政府申请已于1909年7月17日开放位于上海镇江间长江左岸之通州天生港为停靠港”
。1910年,大生轮船公司并入上海大达轮步公司。此时上海大达轮步公司已拥有轮船四艘,即“大生”“大新”“大安”“大和”,载重量是1,630余吨,资本为397,000余元。
立足南通,依托上海,谋求企业发展的广阔空间,可以说是张謇实业活动的基本方略,其中蕴含的深意,颇富启示。
参考文献:
《汉冶萍公司(三)》,盛宣怀档案资料选辑之四,第315~316页。
《大生企业系统档案选编》,纺织编(一),第359页、第368页。
《张謇全集》第4卷第130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大生企业系统档案选编》,纺织编(二),第282页。
《旧中国海关总税务司署通令选编》第1卷第651页。
编辑 龚卫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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