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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拐杖,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根拐杖,上面刻有“康衮”二字。“康衮”是人名,姓葛,有弟兄3人,葛康衮是老大,下面两弟兄,分别是葛康俞和葛康素。无意中看到一本书:上、中、下3本的《据几曾看》,宣纸精印,高档装本,原稿影印,繁体竖排,类似这样精美的书,非常少见。而主文《中国绘画回顾与前瞻》,仅9万余字。问题是,这本定价280元一本的《据几曾看》2003年8月出第一版,至2009年12月,又加印第二版。这样的书,居然也在畅销之列。而该书的作者就是葛氏3兄弟中的老二葛康俞。
一根拐杖,一本书,为我们揭开了清末民初安庆葛姓家族与新文化运动先驱陈独秀的联系。
1、初识康俞
《据几曾看》楷书葛康俞小传,以及《中国绘画回顾与前瞻》校勘过录,出自吴孟明之手。
吴孟明与葛康俞是亲戚关系。吴孟明比葛康俞小一辈,她的奶奶,与葛康俞的岳母,是胞姊妹。吴孟明的奶奶是大姐,葛康俞岳母是二姐。
关键是,她们姐妹的弟弟,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叫陈独秀。
据《陈氏家谱》载,陈独秀父亲陈衍中,“生女二:长适吴向荣,次适邑庠事姜超。”吴向荣之孙是吴孟明,姜超之婿则是葛康俞。从这个脉络去梳理,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陈延年、陈乔年,与葛康俞是表兄弟关系。
不仅仅如此。
民国初年,陈独秀任安徽都督府秘书长,与教育司长邓绳侯关系密切。邓绳侯生有3子,邓仲纯、邓季宣、邓以蜇,他们的姐夫葛温仲,是安徽省立全皖中学校长。
葛温仲是什么人?葛康俞的父亲!
也就是说,葛康俞与邓氏3兄弟是亲得不能再亲的郎舅关系,而邓以蜇之子,两弹元勋邓稼先,则与葛康俞为表兄弟。
安庆城3大家族,陈氏,邓氏,葛氏,就这样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葛康俞生于宣统三年(1911),小舅舅陈独秀32岁。虽然辈分相差,年龄相差,但葛康俞与陈独秀关系密切。葛康俞对舅舅是崇敬之心,陈独秀对外甥是关爱之情。两人还有一个共同的爱好,欣赏书画。
《据几曾看》如何写出?葛康俞“序”头一句便有交待:“予自北平舅氏归,乃知书画有益,可以乐吾生也。”正是在舅舅陈独秀影响下,葛康俞“日课读毕,向晡更习字画,或研著录。公私有书画,必就展看,每不能忘……间日笔数百字,略记平生清赏,遑言著录。用识过眼姻缘,以慰他时惜念。”
1938年春,27岁的葛康俞和弟弟葛康素,由安庆跑反至汉口,不久兄弟俩专程赶往武昌双柏庙后街26号,看望舅舅陈独秀。此时陈独秀年近花甲,又刚从劫难中逃出,须发斑白,但依然精神饱满,声音激昂。聊到兴处,陈独秀铺开纸笔,书写赠方孝远小诗,赠与葛康俞:“何处乡关感乱离,蜀江如几好栖迟。相逢须发垂垂老,且喜疏狂性未移。”
仅仅4年之后,1942年5月27日,陈独秀病逝,6月1日下葬,墓地在江津大西门外鼎山麓康庄。而墓碑上“独秀陈先生之墓”7个大字,就出于葛康俞之手。
落笔时,凄怅之心可想而知。
2 独秀书法
2010年秋,有藏友打来电话,说有两张安庆老照片,愿意提供。赶紧过去,结果很失望,只是普通的民国人物。正准备离开时,意外发现照片的主人姓葛,叫葛康素。眼睛一亮,马上联想到葛康俞,急急追问,对方又笑眯眯地拿出了一幅画作,葛康俞的画作。
严格地说,这是一幅小品。水边有岸,岸上有石,石上有树,树下有桥,桥上有车,车上有人。人分男女,女分老少,形不同,神不同,韵不同。画左题款:“懒听谷雨催啼鸟,爱坐春光趁小车。”下为“庚辰春正月首日康俞画”。
“庚辰”为何年?依据葛康俞生平,应该是1940年的大年初一,也就是公历2月8日。这一年葛康俞是而立之年,但因战乱,与陈独秀一道,缩居在四川江津。
再追问,对方又拿出一张照片,说是陈独秀的一个条幅。
深藏近90年的陈独秀书法,露出冰山一角。其实,这是它二度浮现。
1990年5月,第5期《近代史研究》有《陈独秀认识李大钊时间考》:“1984年春,笔者见到两条字幅,写的是同一内容的一篇‘追记’。这个‘追记’是陈独秀得到李大钊书法,而在事隔十余年后又将这个书法转赠他人时所作的一篇追忆文字。只是其中一条字在行文上对个别字句,稍事作了一些斟酌圈改,另一条字显然是按圈改过的内容重书了一份。经辨认,这两条字均出于陈独秀的手笔。”
文中的“笔者”,是时任安庆市博物馆馆长的胡寄樵,书法大家林散之弟子之一,也是安庆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作为文物家,作为书法家,胡寄樵对它都格外看重,经过考证,他认定此为“保存完好,系宣纸质地,未经装裱,纸白如新,高110厘米,宽18厘米,分四行,凡125字,首行32字,次行35字,再次行32字,末行26字,均隶体书写。”之后,他以书法家的眼光,评价“其字拙朴苍劲,甚得汉碑遗意”。
陈独秀书法内容125字如下:此李君大钊兄早年偶尔游戏所书,当时予喜其秀丽娟洁,携归以壮行笥, 盖民国纪元前于神户事也。忽忽垂十余年,事隔日久,已淡忘之矣。今康俞仁弟于书帙中捡得, 爱好之情见乎词色,与予曩昔有相类者, 以其同好,乃举赠之。翌日复出纸,索书因识颠末于次。时民国十五年秋九月,独秀记于沪滨之越东草堂西楼。
3、两大疑团
按陈独秀“追记李大钊书法”交待,他与李大钊相交,时间在“民国纪元前”,这与我们通常看到的资料,有较大的出入。
据杨树升、张燕、韩一德、夏自正、黎典《李大钊年谱》,1913年冬,李大钊“东渡日本。行前写诗一首,载《言治》月刊第六期上。”其中两句为“去国徒深屈子恨,靖氛空说岳家军。”“冬,抵东京。住留学生宿舍。”1914年6月,“与在东京办《甲寅》的章士钊相识。”李大钊在日本留学整整两年时间,直到1916年1月底“由日本横滨到上海”。
据唐宝林、林茂生《陈独秀年谱》,1914年7月,陈独秀“应章士钊之邀,去日本协助章编辑《甲寅》杂志……始识助章编辑《甲寅》的高一涵,以文会友识李大钊、易白沙。”也就是在这一年11月10日,第一次以“独秀”的笔名,发表《爱国心与自觉心》。1915年,“因高君曼咯血、病重,汪孟邹写信催返,陈独秀于6月中自日回国,住上海法租界嵩山路南口吉谊里。与妻君曼、子延年、乔年、松年及女玉莹聚居”。
如果采信以上两个年谱的资料,陈独秀与李大钊在日本相识的时间,应该在1914年7月至1915年6月间。但,陈独秀用“民国纪元前”推翻了上述推断。民国成立是1912年,如果是“民国纪元前”,那么或可能是宣统,或可能是光绪,但绝不是民国。
胡寄樵分析,陈独秀1907年春“又赴日,入‘正则英语学校’学习英语。次年夏末初秋,游览日本日光山名胜……旋即回国度假。年底又重返日本,居东京神田猿乐盯二丁目一番地清寿馆。1909年9月,陈胞兄孟吉患肺疾客死沈阳, 陈即由日本动身回国赴沈护柩返皖。”由于“1907年陈独秀在日本没有回国,只是在1908一1909年秋两度回国度假,因而陈独秀得到李大钊书法‘携归以壮行筒’,看来是1908年或1909年初秋的事了。”
李大钊生于光绪十五年(1889),当时的年龄在20岁左右。陈独秀比他正好长10岁。
据《李大钊年谱》:1907年,“李大钊祖父李如珍去世……井家坨的宋举人表示愿意资助他去外埠求学,但大钊……断然拒绝。夏,赴天津北洋法政专门学校求学。”之后两年,《李大钊年谱》记载太简单,行踪只“作《登楼杂感》二首。”
与此疑问相生的,是另一个疑问,两人相交地点,是“神户”而非“东京”。
留下一个疑团:陈独秀与李大钊的相识,或许有另外的时间,另外的地点?
2009年夏,疑团意外打开。河北乐亭李大钊纪念馆工作人员赴俄罗斯,在俄罗斯国家社会政治历史档案馆“莫斯科共产国际”档案堆中,找到一份《李大钊同志略传》,其中第4小段有这样的文字:“大钊同志,河北乐亭人(冀东沦亡区域),前清时,留学于日本,富民族革命思想;性沉静,善为说词,交游很广。”
《李大钊同志略传》用16开方格稿纸誊写,每页20行,每行25个字,全文共4页,约1760字。其中“前清时,留学于日本”,与陈独秀所说“民国纪元前于神户事”,时间、地点完全吻合。
同样,落款处“越东草堂”,究竟在上海在何处?
1926年陈独秀在上海的住处,据叶永烈《陈独秀失踪与他的秘密婚恋》:“陈独秀住在上海。他的最后一次露面,是在1926年1月中旬接见从广州参加国民党‘二大’后回沪的朱蕴山。通常会见客人或者开会,陈独秀总是到上海虬江大戏院西边广东街上正兴里任作民住处来,从不让客人上他家。”叶永烈的材料取自郑超麟,据他介绍,当年他是陈独秀的秘书,也是他的密友。
这上面牵涉到几个地名,虬江大戏院、广东街、正兴里。从地名查,广东街应该由几条街组成,半淞园路(西段)、武昌路、福德路、启东路(北段)、广路(南段),而正兴里,应该是新广路251弄。所讲的区域,应该是在虬江路与新广路交界的地方,属虹口区,有地铁4号线经过。虬江大戏院可能是位于新广路宜乐里19号的广舞台,它在虬江路南侧,1917年由大只黄、武生原在广东路中华共和戏园原址改建。1932年“一·二八”战火中被毁。
大多资料认为,由于叛徒告密,1932年10月15日下午,上海公共租界总巡捕房派人搜查了东有恒路春阳里210号,搜出大批文件和俄文版的共产主义书籍,当场逮捕了彭述之等5人。此后,巡捕又在岳州路永吉里11号,拘捕了前中共中央总书记陈独秀。但陶希圣介绍:“陈独秀住在上海,住的地方很隐秘,只有一个‘交通’。凡是共产党的地下组织,都只有一个‘交通’。他的这个‘交通’被干部派收买,向政府机关告密……当时告密者只说是一个共产党机关,警察人员一下子把他逮捕起来,才发觉是陈独秀。这事情很难办,因为国民政府没有逮捕陈独秀的必要。”
真是一个戏剧化的结局。
4、葛氏家族
最后,说葛康俞与葛氏家族。
《据几曾看》撰写于四川江津,时间是1940年代初,全书9万余字,著录古代书画199件。提供珍贵资料的葛季曾,是葛康俞的第三个儿子,1945年生于江津。那时候,《据几曾看》刚刚完稿。
葛康俞早年就读杭州国立艺专,后任安徽大学、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教授。葛康俞工书善画,他的作品,布局清逸,笔法古意。王世襄赞其“……不下黄宾虹,惜英年早逝,未尽其才。”
有人把叶恭绰、黄宾虹、邓以蛰、葛康俞、启元白,并称为近代五大鉴赏家。
那么邓以蛰、葛康俞又是什么关系呢?
邓以蛰是葛康俞的舅舅。
葛温仲,名襄。父葛羲干,清朝于湖北张文襄公幕府教书,故名。光绪年间,在北京京师大学堂教书,任格致学科。后回安徽,创办全皖中学。民国初,又任教于北京大学,教授经籍学、哲学等科。
葛温仲生有3子。
长子葛康衮,字孝彛,生于光绪二十九年。北京大学毕业,先任河北大学、安徽大学图书馆编目。后在武昌女子师范教书。
幼子葛康素小葛康俞3岁,虽相隔3年,一个生于清末,一个生于民初。1940年前后葛康素在江津对岸德感场的国立九中教书,闲时总是以习书度过。有时候,他也过江到陈独秀处,请他给予指教。陈独秀说了3条:“一、作隶宜勤学古,始能免俗。二、疏处可容走马,密处不使通风;作书作画,俱宜疏密相间。三、初学书者,须使粗笔有骨而不臃肿,细笔有肉而不轻,然后笔笔有字而小成矣。笔画托长宜严戒,犹之长枪大戟,非大力者不能使用也。”有陈独秀指导,葛康素书法功力飞涨。
顺便说说葛康俞的孙子葛亮,他以一部《七声》在台湾奠定文学地位,为台湾80后作家中的佼佼者。另一部长篇小说《朱雀》,被《亚洲周刊》列为“2009年全球华人十大小说”。曾获2008年香港艺术发展奖、首届香港书奖、台湾联合文学小说奖首奖、台湾梁实秋文学奖等。
一个让人侧目相看的家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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