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氏探坊南浔古镇

庞访祠

从上海出发的那天早晨忽然下起了雨，虽稍大一些，然而雨中寻访古镇实则最饶幽趣，也最可见出烟雨江南之美。

到达南浔时，先穿过新区，今非昔比，南浔现在已是湖州下属的一个区，而新区与任何县城相比并不逊色，这也可以见出南浔经济发展的底气所在。穿过一个热闹的老街，绕一圈后，到达一个石牌坊，过一座古拱桥，便是古镇了，撑伞伫立石拱桥上四望，不知什么时候大雨已变为微雨，一切都像新洗过一般，有一种透明的清氛，所有的喧哗似乎瞬间隐去。

柳丝已吐新芽，水清而绿，人家皆临河而居，黑瓦白墙，青石板街，极有水边幽静之意——从中也可见出庞莱臣何以独独钟情于南宗绘画的缘由。

下桥即是东大街，一条幽长潮湿的老街延展开去。大概新年刚过，游人极少，而儒雅的古镇管委会马俊先生已在不远处等候了。

庞莱臣曾孙女庞叔龄闻知我们到南浔，专门起了个大早，从苏州赶来，与其子先在寺中给曾祖上香，再与我们相见。此前在与她的对话中，言及其父捐出137件藏画的背景、“文革”中庞家被抄家、她自己“文革”前后的遭遇以及与1990年代文博单位的官司，她一度为之哽咽着说：“如果没有这些藏画，父亲庞增和不会那么早就辞世！”而如果不是“文革”，她应当是跟随长辈画家庞左玉学画，而绝非后来14岁就在诊所帮工赚钱——一代收藏大家后裔的遭遇闻之让人无言而叹。

好在庞叔龄似乎天生是乐观的，举手投足间仍有世家之气，更有一种不让须眉的爽朗，这与她在“文革”中受到各种磨难、从小自立当不无关系。

此行主要是为寻访虚斋而来，第一个要去的自然是庞莱臣旧居。旧居正位于东大街上，门前两株梧桐，前临东市河，后傍后河，大门乍看并不气派，然而走进去才知道规模之巨。这一旧宅系庞莱臣父亲庞云鏳始建于同治年间，庞莱臣、庞青城弟兄俩在南浔一直居住于此，而庞莱臣其后在上海、苏州等地更是置办了大量房产和田地。

当地文史学者沈嘉允先生介绍，庞家故居东轴线上的建筑都为楼厅，为庞青城所居。西轴线上为传统多进式厅堂建筑，为庞莱臣所居。厅前仪门置砖雕门楼，门楼上刻“厚德载福”四字，并有古篆百“寿”字，极为精致，气势恢弘。另一进门楼上“世泽遗安”的四字石雕清晰可见。

大厅高敞，上方原悬“承朴堂”匾额，现在所悬的则是“毛主席万岁”的黄字红匾。原来1949年以后庞家故宅由国家代管，又为医院与供销社占用，“文革”破四旧时，这些梁柱被刷上口号标语，这样的标语在这样的古宅中几是一个无言象征，就这样留着，让后人看看，想想，挺好。

大厅落地长窗保存尚较好，窗外各有小小庭院，一株腊梅当有百岁之龄，干有碗口粗，高可四五米，虬曲健劲，满枝暗香，直浮出墙外。

南浔古镇管委会的马俊先生介绍当地拟将这一故居辟为庞莱臣先生纪念馆，目前正在规划之中，可惜是当地并无藏品。其实，收受庞莱臣先生藏品捐赠的南京博物院、上海博物馆等完全是可以支持南浔完善庞莱臣故居的陈列的，比如，至少可以把馆藏虚斋名迹做成复制品，交由筹备中的庞莱臣纪念馆展示，如果再支持庞莱臣先生的文献展以及塑像等则更佳，若如此，或可真正告慰庞莱臣先生保留如此多书画名迹的一番苦心。

除故宅外，庞家在南浔尚有庞家祠堂、药房、商店旧址等，均已物是人非，而其中最令人遗憾的则是庞莱臣所营建的著名园林——宜园。

庞莱臣以“虚斋”名其收藏，最初的虚斋即在南浔宜园——南浔人称庞家花园，位于南浔东栅东吊桥外，与其外甥张静江的“东园”毗邻（据说两园有门相通而不关），总面积近20亩，整个园林分内外园，外园是亭台楼馆，曲径通幽；内园以约十亩的荷花池为中心……池中有一垛，如小岛，仅一桥可通，过亭有长堤，堤尽有“半画阁重楼”——此即庞莱臣藏画之虚斋。况周颐《宜园记》记有：“园主人善书画，精鉴藏。构园之始，规划不经师匠，一树一石，自绕画趣，园以宜名，谓园中景物四时皆宜也。”

可惜的上世纪40年代，日军对南浔的大轰炸使得宜园受到重创，而在“十年浩劫”期间，残存的假山池石等又遭破坏，终而至于荒芜，如今只剩一塘残荷了，而塘边隙地则种有不少当地特产绣花锦（一种炒熟后糯软可口的当地青菜），望之一片青翠。

因为仍是微雨，地面泥泞不堪，我们只能到达宜园遗址的西岸，隔水即可看到塘中小岛——虚斋遗址即在小岛东岸，朦朦胧胧，并不甚清。然而，烟水四碧，一种清气仍在，小岛草丛间不经意忽然掠起几只野鸭，扑楞楞飞到南岸的柳树与苇丛中了，只留下水面一片扩散的水痕——虚斋当然是消失了，然而一种荒率的清远之意仍在，这实在是让人有些欣喜的。

这在晚间游南浔古镇时也带来意外的惊喜——十多年前游周庄、乌镇后，对中国众多古镇的过度商业化即几乎完全失去信心，而此次晚间微雨漫步南浔古镇水边，或许是小有游人的原因，整个古街就我们几个闲人，顺着河道逶迤而行，高耸的马头墙、成片的粉墙与石桥相连，灯光打在青瓦间，如下了一层微雪，瓦楞草支支直立，如撒上一层银霜，而水边古树隔水看来更有孤寂萧瑟意，让人想起云林或是南田画中的寂寥笔意。

其后在百间楼长板桥边偶然看到一名留荫庐的古宅，满墙薜荔披拂，郁郁葱葱。同行者试着敲门，主人开门，一谈之下居然投缘。其中有前后两院，一片清雅风致。主人名李绿化，平和而不无羞涩地微笑，讲话慢条斯理，一行人坐在他所收藏的张静江书匾“留荫庐”下，煮茗夜话，品鉴收藏，复从当地文史一直聊到他的人生经历——因喜爱园林花卉如何从一个小镇干部到下海开饭店、经营绿化以至于买下这一水边旧宅，平淡而不乏传奇，似乎看得到一种文脉在荒野中如种子一般仍会顽强生长。

归来已是十点多，行于夜色中的南浔水边，沉静，清雅，原先微雪般的灯光已尽消失，偶听得一两声犬吠，古镇随后又是一片静谧，想起所遇的几位南浔人，似乎古朴与平和大气仍在——这与这个古镇的文化底气当有莫大关系，而与众多商业化了古镇全然不同，想起了庐所言的庞莱臣收藏的几大特点——“大气、清气、正气、雅气”，其实这些评语用之于南浔古镇也是恰当的。

从这一角度而言，与自由相通的江南清远一脉是永远不会消失的，而无论是怎么样的困难与种种“雾霾”，中国文化之脉的流转与传承其实终究是可以让人有信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