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里的成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周春健

孔氏编

经典原文

《周南·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成语讲解

《周南》的第六首是《桃夭》，是一首非常有名的祝福女子婚嫁的诗。

古人认为男女到了适婚年龄，一定要及时婚娶，所以汉代的《毛诗序》解释这首诗的时候就说：“男女以正，婚姻以时，国无鳏民也。”在这里，“男女以正，婚姻以时”，说的就是男女不要耽搁，一定要按照当时规定的嫁娶的时令及时婚嫁。“国无鳏民”，则指一国之中没有鳏独之民，国人都能及时地婚配。



《诗经·桃夭》书影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规定，是因为上古社会特别重视人口的繁衍。那时候人口不多，所以人口繁盛是社会发达、国力强盛的重要标志，“男女以正，婚姻以时”是古人心目中理想社会的一种标志。孟子（约前372—前289）谈到他心目中的王道理想社会时，便曾经提出要做到“内无怨女，外无旷夫”（《孟子·梁惠王下》）。“怨女”就是指到了出嫁年龄而未嫁的女子，“旷夫”则指成年而未娶妻的男子。“内无怨女，外无旷夫”，正表示一国之人都得到了及时的婚娶，这也是当时礼制的一种要求。

从《桃夭》这首诗中演化出的三个成语值得关注，分别是“逃之夭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先看“逃之夭夭”。这个成语在今天很常用，形容人逃得无影无踪，常带有一种讽刺或嘲笑的意味。例如作为清末四大谴责小说之一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七十八回中，描写那位金姨太太：“这么一来，正中了他的下怀，等各人走过之后，他才不慌不忙的收拾了许多金珠物件，和那位督办大人坐了轮船，逃之夭夭的到天津去了。”这个成语，其实正来自《桃夭》。



《诗经图谱慧解·桃夭图》

《桃夭》共三章，每章的第一句都是“桃之夭夭”，第一章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第二章说“桃之夭夭，有蕡其实”，第三章说“桃之夭夭，其叶蓁蓁”。“桃之夭夭”，本来是形容桃树茂盛有生机的样子。当然，全诗三章从“华”（古代通“花”）到“实”到“叶”，有一种递进的意思，表示这位女子的年龄逐渐增大，逐渐成熟。

第一章开头所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实际是比喻一位待嫁的女子正值妙龄，就像一株桃树，花开得正鲜艳，也正是出嫁的好时机。朱熹解释这句时也说：“桃之有华，正婚姻之时也。”（《诗集传》）由于谐音的关系，“桃之夭夭”讹变成了后世的“逃之夭夭”，意思也跟原来诗篇当中的完全不同了。

这首诗涉及的另一个成语“之子于归”，在形容女子出嫁时经常会用到。有些地方的婚联，横批也常用“之子于归”四字。这个词在《诗经》中不止一次出现，除去《周南·桃夭》，如《邶风·燕燕》云：“之子于归，远送于野。”《召南·鹊巢》云：“之子于归，百两御之。”《豳风·东山》云：“之子于归，皇驳其马。”这些地方的“之子于归”，意思完全相同。“之子”，指的是这位女子。“于”是一个介词，表示一种指向。“归”，特指女子出嫁。这几个字的意思跟现代汉语有一定差别，需要我们留心。比如“归”，现代汉语多指“返归”“返回”，而“之子于归”中的“归”则指女子婚嫁。当然，在现代也有沿用古义来用的，例如郭沫若（1892—1978）诗剧《棠棣之花》的第二幕中就有这样的台词：“我记得你还有一位令姐，怕已经于归了吧？”其中的“于归”，指的便是出嫁。

跟“之子于归”经常连用的一个成语是“宜其室家”。“宜”在《诗经》中的本义是指年时合宜、年龄合宜，与《毛诗序》所谓的“男女以正，婚姻以时”相呼应。不过到后来，多数情况下把“宜”理解为和顺，“宜其室家”就成了和顺于室家。而这里的“室家”，包括后面两章中的“家室”“家人”，有两种不同的解法：一种是把“室家”“家室”“家人”三个词都解释为夫妇之间，是就夫妻二人来说的，强调夫妇关系的和谐融洽；另一种是把“室家”“家室”解释为夫妇之间，而把“家人”解释为一家之人，是就婆家全家而言的。

如此一来，“宜其室家”或“宜其家室”在感情色彩上就是褒义的，后世常用来赞美女子年轻美丽，充满生机活力，并且嫁至婆家，能够夫妻恩爱，全家和睦，这可以说是对一位出嫁女子最美好的祝福！



《诗经篇目印谱·桃夭》

“宜其室家”这个成语，在使用过程中又有变体，比如《小雅·常棣》有这样的诗句：“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宜尔室家”跟“宜其室家”，意思完全一样，后世又有用作“宜室宜家”的。从这一点来说，遍布全球的瑞典那家大型家居连锁“宜家”家居，在音译上便做得极为成功，尤其是在中国，巧妙地契合了传统文化。

语言表达要讲究一种规范，要追求一种典雅。比如女性同事、女性朋友结婚出嫁时，大家送去祝福，除了说“早生贵子”“白头偕老”这类通俗直白的话，还可以用“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等成语。这样的表达不仅得体，而且典雅。

文化拓展

从“桃之夭夭”到“逃之夭夭”，这种词语讹变的情况，在汉语史上比较普遍。例如“有眼不识荆山玉”讹变为“有眼不识金镶玉”，“狗皮不通”讹变为“狗屁不通”，等等。不过要注意，成语的使用要遵守约定俗成的规范，不能乱改。我们在电视上或街面上，经常会看到一些商家使用的广告语不太规范，例如将“刻不容缓”改成了“咳不容缓”，将“依依不舍”改成了“衣衣不舍”，将“随心所欲”改成了“随心所浴”。这样随意篡改，会带来语言文字的混乱，是应当警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