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乐并举视野下祭孔仪式的人文阐释——古屿鑫

孔氏编

在中华文明的历史发展进程中，“礼”与“乐”一直以来都是紧密结合、密不可分的。礼乐最初起源于部落和氏族的群体性祭祀仪式。夏商周时期，皆有礼乐，维护着人伦的和谐。汉代开始，儒家学说成为传统社会的主流思想。此后，历朝统治者推崇孔子，祭孔仪式逐渐成为“国之祀典”。南宋史学家郑樵言：“礼乐相须以为用，礼非乐不行，乐非礼不举。”（《通志》卷四九《乐略第一·乐府总序》）中国传统祭礼包含着与其对应的用乐规范，由于现代学科分类的专业化，学界对祭祀仪式或侧重于国家礼制与礼义的溯源，或偏向礼典用乐的历史及形态的考察，因而呈现“礼乐二分”的研究特点。

本文从祭孔仪式的历史考辨入手，基于“礼乐并举”的研究视角，力图借助当代祭孔大典的活态场景，印证历朝典章制度中祭孔礼仪程序及其用乐的情况。以下，笔者主要从祭祀仪式及其用乐所隐喻的秩序意识和彰显的审美价值这两个维度，借助历时性的祭孔仪式传承脉络与共时性的典型仪式图景，阐释祭孔大典的当代价值。

一、“礼别异”：祭孔仪式隐喻的秩序意识

礼，最初是古人事神祈福的一种原始宗教仪式。在仪式中，献祭、颂神、祈福等各项流程都按照一定的范式进行。“礼别异”，礼的本质是彰显差异，用礼来区别贵贱、尊卑、长幼、亲疏等各种关系，各类人需要遵守各自的行为规范。《礼记·乐记》云：“礼者，天地之序也……序，故群物皆别。”天地万物有其内在秩序，基于“天人同构”的思维，人类社会作为宇宙的有机组成部分，也应有一定的行为规范。因而，礼作为社会秩序的隐喻表达，彰显出人类对秩序规范的人文建构。祭孔礼仪作为古礼之重要内容亦是如此。

祭孔仪式起源于上古的立学之礼。《礼记·文王世子》记载：“凡学，春官释奠于其先师，秋冬亦如之。凡始立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周礼》中的立学礼，有释奠礼和释菜礼。最初，释奠礼和释菜礼只是入学的仪式，当时所祭奠的先圣先师，没有确指。公元前478年，鲁哀公在孔子旧宅立庙，岁时祭祀，拉开了诸侯祭孔的序幕。汉高祖十二年（前195），刘邦来鲁以太牢祭祀孔子，是天子祭孔的开始。永平二年（59），汉明帝下令学校“皆祀圣师周公、孔子，牲以犬”（《后汉书·礼仪志第四·礼仪上》），这是国学、郡学祭祀孔子的开始。此后，历代帝王或亲临或派官员到曲阜和太学祭孔。每年二月、八月的第一个丁日（上丁）在孔庙举行祭孔仪式，这就是“丁祭”。历史上祭孔规制分为中祀和大祀。大祀用八佾舞，皇帝及皇室成员亲临；中祀则用六佾舞，地方最高行政长官主祭。中祀始于南朝宋元嘉二十二年（445），释奠孔子用六佾舞。唐开元二十八年（740）春秋二仲丁祭孔，用八佾舞，为大祀。宋代，“春秋二仲上丁释奠文宣王”（《宋史·礼志一》），用中祀。明代洪武四年（1371），释奠孔子改笾豆八为十，为中祀规模。明成化十二年（1476），定乐舞为八佾，笾豆各十二，为大祀。明嘉靖九年（1530），释奠孔子降为中祀。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又将祭孔规格升为大祀。



《圣迹图·汉高祀鲁》

近年来，在各级政府的重视下，祭孔仪式得到了有效的发掘和很好的保护。2006年5月，祭孔大典被列入国务院批准、文化部确定的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每年的9月28日，全国多数孔庙都开展祭孔礼乐活动。当代祭孔仪式采用“三献”礼，另外配合八音雅乐、祭祀乐舞一起使用。三献礼是以“初献”“亚献”“终献”三次献礼为仪式主要结构与程式的祭拜礼仪。据考察，三献礼是先有礼仪的事实，后有名称的礼仪，随着历史演变逐渐发展成熟，延续至今。其最早见载于《隋书》，据记载可知南朝齐时已有“三献礼”名称的出现。降至明清，三献礼除作为官方祭祀礼制外，也深入民间，成为敬天崇祖的主要祭祀仪式。

今笔者以2014年参加的某地祭孔大典为例，略述祭孔的参与人员与具体仪式。在祭孔大典中，参与人员主要包括司仪、主祭、陪祭、当地政府人员代表、地方学者、乐生、舞生、礼生等。祭孔大典共有七大程序，即迎神礼、上香礼、初献礼、亚献礼、终献礼、望燎礼、送神礼。下以表格形式列出仪式流程、乐曲与相关仪式的阐释。



迎神，请出孔子及四配的牌位，主祭进香，行三拜九叩礼，乐奏中和之章。初献、亚献、终献是整个祭孔大典中的主体部分，由主祭和陪祭分三次把酒类、蔬菜、肉类、干鲜果品等祭品奉祀到孔子像前。三献分别奏寿和、豫和、熙和之章曲，同时用六佾舞。望燎，由执事、礼生将此次祭祀孔子的祝文焚烧，乐奏时和之章。送神是祭孔礼仪的最后一部分，乐奏安和之章。

祭孔仪式主要是传承中国古代崇尚“师道”的人文精神。唐君毅先生在《中国文化之精神价值》中这样表述：

师与圣贤，尤代表中国社会文化中之至尊。天地君亲师之所以终于师者，正以唯师乃能成终而成始。使人类之历史文化相续，教孝教忠，教法天地，皆师之任，无师则天地君亲，皆失所凭依，而人道几乎息矣。天地之于人也，或利或害。君之于臣民也，或赏或罚。亲之于子也，爱无穷而皆出于天。而师之设教，则纯为传人之文化于万世。师生唯以传道求道之心相接，而自然不容希利避害、慕赏畏罚之念，夹杂于其中。师生之关系，乃纯粹人与人之精神，求相遇于客观之道，以使道不绝于天壤之间者也。

可见，师在中国社会文化中有崇高地位。古人常言“天地君亲师”，而相较于“天地”“君”“亲”，师具有特殊而显著的意义，“师道”在中国文化发展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二、“乐合同”：祭祀用乐蕴含的审美价值

乐，原本是一种辅助性的原始宗教仪式，是古人将“颂神娱神”的愿望，以舞蹈和音乐的形式进行表达，以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乐的本质是化解因为礼的等级化、秩序化而引起的种种对立感和心理矛盾。祭孔乐舞集音乐、舞蹈、吟诵等内容于一体，通过雍容肃穆的雅乐、庄严古朴的舞蹈及厚重华丽的乐章，集中体现了儒家思想中礼正乐垂的秩序意识与中和位育的和合之美，具象化地阐释了“乐合同，礼别异”的精神。

祭孔乐舞完整地呈现出“大乐与天地和同”的审美精神。以下，笔者从以乐观礼的角度，主要围绕祭孔雅乐、乐舞、乐章这三个方面分别阐述其所具有的审美价值。

1. 雅乐

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雅乐因被古代先哲们赋予了特殊的文化意义而显得神秘而遥远。在先秦古籍中，最早提出雅乐的是《论语·阳货》篇：“恶郑声之乱雅乐也。”从古籍的记载来看，雅乐应该是在“雅”与“郑”（俗）的对立中产生的。作为音乐史上纵贯数千年的乐种之一，雅乐是我国传统音乐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雅乐由八音古乐构成。八音是古代乐器分类法的名称，西周时期已出现，见载《国语·周语下》“伶州鸠论乐”。具体指金（钟、镈等），石（特磬、编磬等），丝（琴、瑟等），竹（箫、篪等），匏（笙、竽等），土（埙等），革（雷鼓、搏拊等），木（柷、敔等）八类乐器。八音中的乐器如柷、敔、搏拊等，至少到东周以后，是专用于雅乐的。多数乐器包括钟、磬，也在非礼仪性质的宫廷燕乐中使用。竽、瑟、篪、箫等也在民间流传。秦汉以后，钟、磬、雷鼓成为雅乐专用。笙在各个朝代都兼用于雅乐、俗乐。埙、篪、瑟等到明清时期在民间渐渐失传，成为雅乐专用乐器。汉代以后，各代雅乐乐器大致遵循周代体制有所增减，而“八音俱全”似乎是不变的规格。

目前中国祭孔雅乐展演中所使用的乐器，为西周以来郊庙大典所使用的钟、磬、柷、敔、搏拊、鼓、埙、篪、瑟、古琴、箫等乐器。其中，值得特别指出的是，雅乐乐器柷属于木音，形状如无盖之大箱，木制，外表漆成红色，上宽下窄，使用时用槌击打三下，代表整个祭祀乐章的开始。乐团设柷，由一人演奏。作乐时，举麾击柷三声以起乐。雅乐乐器敔形状像虎，以木雕制成，背上有龃龉（成排如齿状的横条突起物）27个。当整个乐章演奏完毕时，先敲击敔首三下，再取木片或竹片刷敔背三次，表示乐曲的终结。



祭祀乐器之敔

2. 乐舞

祭祀过程中演奏的曲子为乐曲；将乐曲填词，称为乐章或乐歌；伴随音乐所进行的舞蹈即乐舞。远古及周初，诗歌、音乐、舞蹈三位一体合称为“乐”或是“乐舞”。《周礼·春官》中所讲的黄帝至周初的“六代之乐”，一般指黄帝的《云门大卷》、唐尧的《大咸》、虞舜的《大韶》、夏禹的《大夏》、商汤的《大濩》、周初的《大武》。六代之乐，又称六乐、六舞，是古代雅乐的理想典范，其设立与统治者巩固宗法性社会的政治目的密不可分。其中的文舞，相传为《云门大卷》《大咸》《大韶》《大夏》，表演时舞者左手执龠（夏代的管乐器），右手执翟（用锦鸡尾羽制作的舞具）。其中的武舞，相传为《大濩》《大武》，表演时舞者左手执干（盾牌），右手执戚（斧头）。

佾舞是古代雅乐舞蹈的一种。佾本义为舞蹈的队列，故佾舞为排成队列的乐舞。《左传·隐公五年》载：“天子用八，诸侯用六，大夫四，士二。”即天子八佾，舞蹈人数为64人；诸侯六佾，36人；大夫四佾，16人；士二佾，4人。可见，佾舞按照不同等级有不同的规制。佾舞又有文、武之分。唐贞观年间，祭孔佾舞为文舞、武舞并用。宋朝仅用文舞，表示谦逊礼让之义。明朝文舞、武舞并用。清朝则用文舞。

需要说明的是，当下中国祭孔乐舞只有在初献礼、亚献礼、终献礼时才会有相应的展演，需要配合雅乐演奏的变化时才有。每一次献礼都有32个舞蹈招式，三次献礼也就是96个舞蹈招式，而每个舞蹈招式有4个动作，总共有384个舞蹈招式。

荀子曾专门阐释雅乐与乐舞。练习乐舞的时候，舞生需要配合八音乐器之表达，做到形神的统一。“目不自见，耳不自闻也，然而治俯仰、诎信、进退、迟速，莫不廉制，尽筋骨之力以要钟鼓俯会之节，而靡有悖逆者，众积意謘謘乎。”（《荀子·乐论》）置身乐舞之中的舞生切忌眼睛注视自己，耳朵关注外部事物，需要专气致柔，神气凝聚，使得俯仰、屈伸、进退、快慢等动作有条不紊，合于钟鼓的节奏。有如此诚恳认真的态度，才能达到祭祀乐舞的基本规范。



祭孔乐舞：文武合佾

当代祭孔仪式展演活动中，雅乐演奏、舞蹈行仪及乐章吟诵都是必不可少的重要环节。音乐从仪式的开始到结束都持续进行。佾舞仅在三献礼时与音乐相互配合，由此被称为乐舞。从祭孔乐舞的舞蹈形式，如舞姿、容貌、体态等，人们可以直观地感受到参与祭祀的祭典人员所呈现出来的真诚之美。本雅明（Walter Benjamin）认为本真的艺术表现，其独一无二的价值是以礼仪为根基的。他的观点对于我们理解祭孔乐舞的审美本质有着很重要的启示作用。祭孔乐舞非常注重参与者的内在体验，即只有通过神圣仪式性的乐舞，才有可能传达出那种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至善之美，彰显出对孔子的敬意。

3. 乐章

东汉元和二年（85），汉章帝过鲁，祭祀孔子，作六代之乐，为孔庙用乐之始。祭孔乐章是为配合祭孔乐舞而吟唱的歌词，四字一句，内容一般为歌颂孔子，并描绘当时的祭孔盛况。隋代的祭孔乐章以“夏”命名，旨在传承华夏正声。唐代则以“和”来命名。宋朝重文轻武，以“安”来命名。明朝复以“和”来命名。清朝则用“平”字命名，取平定天下之意。

2021年，山东曲阜孔庙的祭孔大典精心策划了乐、颂、舞三个篇章。其中，吟诵乐章的部分是用现代人文演绎传统经典。奎文阁前，百余名青年学子诵读《诗经》《尚书》《大学》《中庸》等的经典名句和孟子、董仲舒、张载、顾炎武等先贤先儒的名言，让与祭嘉宾领悟尊师重道的中华文化。此次活动最大的亮点在于推出“全球云祭孔”，传统乐章部分的吟诵变为面向海内外发起的儒学经典名句“云诵读”活动。国内最大音频平台“喜马拉雅”参与手机网络祭孔，新媒体的宣传使得崇德尊师的中国精神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传播到全世界。



“公祭孔子大典：2021全球云祭孔”

三、结语

2014年，习近平主席在纪念孔子诞辰2565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暨国际儒学联合会第五届会员大会开幕会上的讲话中指出：“儒家思想和中国历史上存在的其他学说都是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的，都是顺应中国社会发展和时代前进的要求而不断发展更新的，因而具有长久的生命力。”“儒家思想和中国历史上存在的其他学说都坚持经世致用原则，注重发挥文以化人的教化功能，把对个人、社会的教化同对国家的治理结合起来，达到相辅相成、相互促进的目的。”新时代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不仅是时代的需要，也是儒家思想走向现代的内在发展的需要。中华民族的礼乐文化奠定了中国“礼仪之邦”的内核，传承发展至今仍然散发着强大的生命力。礼乐文化走出国门，走向世界，也是连接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友好交流的桥梁和纽带。

笔者以为，作为“文本”的祭孔礼乐传统和活态传承中的礼乐文化信仰“实践”，都是镶嵌在特定时空语境中的社会文化现象，并且与其所处区域的历史语境呈现为相互建构的关系。对现实生活中礼乐文化事象的阐释，不仅要符合仪式参与者的主观认知，并且要参照局外人的客观描述，将二者有机结合，方才有实际的诠释意义。传统祭孔仪式作为礼乐文明的有机组成部分，可以为处理当代社会主义建设中的道德、信仰等问题提供宝贵的历史资源。传统祭祀礼仪文化中所蕴含的敬天法祖、慎终追远、崇德仁爱等人文精神，也可以为新时代中华文化的发展提供弥足珍贵的精神启示与借鉴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