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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氏文化] 追寻一种声音——参加“霍韬晦性情歌曲纪念音乐会”有感——毛朝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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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3-30 15:06: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霍韬晦先生生前照片

歌曲是性情的抒发,音乐是生命的律动。世间儿女倘若不能忘情,又不能无情,甚至有如古人所云“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世说新语·伤逝》),那么,对于歌曲和音乐,我们就不能无所感,也不能无所求。无须像秦青那样善讴,我们的情感世界其实总在哼唱一段歌曲;也无须像俞伯牙痛失“知音”钟子期那样碎琴,我们的内心深处其实总在追寻一种声音。

小时候,是母亲在我牙牙学语时教会我第一首儿歌,是音乐老师在我步入校门后教会我第一段音乐。母亲在教我儿歌的时候,我尚不能记事。至于音乐老师所教过的歌曲,我至今还能零星记忆一些,例如《找朋友》《春天在哪里》《歌声与微笑》《让我们荡起双桨》《我爱米兰》《世上只有妈妈好》《七色光》《茉莉花》《送别》等。我就读的是一间乡村小学,设备简陋,全校只有一架钢琴,但音乐老师还是设法用钢琴配乐,让我们接受音乐的启蒙。那时,我还不明白自己有什么话想要用心去歌唱,也不知道是什么声音最令自己莫名感动。我只是被动接受,我哼唱母亲哼唱的歌曲,追寻音乐老师传递的声音。

长大后,我开始接触流行音乐。还在念小学时,我就听过大哥哥、大姐姐们传唱罗大佑的《童年》、田震的《我热恋的故乡》等歌曲。在家里,我也听过我父亲偶尔哼唱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但直到中学时代,我才对“流行”音乐产生直观的体验。初中一年级那年,我们学校的中学生都在追毛宁的《涛声依旧》;到初中二年级,刘德华的《忘情水》脍炙人口;初中三年级那年,高枫的《大中国》风靡一时。这期间还有不少歌曲也传唱一时,但潮起潮落,这些歌曲纷纷在岁月的年轮中流转、代谢。升入高中后,我才知道还有Beyond乐队的摇滚,以及各种名噪一时的乐队组合。那时,我依然不明白自己有什么话想要用心去歌唱,依然不知道是什么声音最令自己莫名感动。我似乎是在主动追求,但其实依然只能被动接受,我哼唱一个个明星曾经哼唱的歌曲,追寻一段段媒体曾经流行的声音。

这些年,我已经很少听歌,也不复关注流行音乐。早已过了而立之年,承担起家庭的重担,品尝了人生的艰辛,就像黄小琥的一句歌词所唱的:“过了爱做梦的年纪,轰轰烈烈不如平静。”历经磨炼,淘尽繁华,才更能体会乐曲的真味。2018年11月11日,我参加喜耀性情歌曲合唱团演出的“霍韬晦性情歌曲纪念音乐会”,便有这样的一番体悟。



“霍韬晦性情歌曲纪念音乐会”海报

霍先生生于广东南海,后至香港,师从唐君毅先生。自1982年以来,创办法住机构、法住文化书院、法住出版社、香港中医专业学院、喜耀教育文化基金会、肇庆抱绿山庄、罗定喜耀粤西学校、新加坡喜耀文化学会、马来西亚喜耀文化学会、新山喜耀私立学校等众多文化实体,涉及的范围涵盖学术、出版、艺术、教育、培训等诸多领域,对中华文化的现代实践进行了多方面的探索,致力倡导性情教育,平生讲学以“性情”为宗,主张“文化回归生命,读书长养性情”。

霍先生平生讲学“活泼泼地”,歌曲也是其中的一端。其歌曲创作植根于中华文化的深厚传统,建基于自身生命成长的丰富体验,其中有性情的实感,有世情的悲悯,有妄情的棒喝,有真情的流露。整场音乐会以性情的萌生作为序曲,经由性情的感通、性情的发用,最后归宿到性情的贞定,这犹如《易经》有元亨利贞四德,共同歌唱出生命的奥义,组合成性情的乐章,声入心通,与人交感于无形之间。当我渐次听至《母亲的礼物》,其中唱道“我们的生命注定分散,但我们的爱超越无常”,此时泪水已经打湿我的眼眶。忽然间,我恍然明白多年以来自己究竟有什么话想要用心去歌唱,也已经知道究竟是什么声音最令自己莫名感动。我们所感受、感激、感悟于人的,以及我们所让人感念、感动、感通的,其实都只是我们自己那一点真实的性情。我们歌唱的是这个,我们追寻的也是这个,让我们自觉分散的是这个,让我们超越无常的也是这个。

《礼记·乐记》曰:“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情是性的发动,性是情的根源,合而言之,谓之性情。这告诉我们,性情才是音乐的本质。由此,我又追溯到孔子的乐教。孔子喜好音乐,在齐国听到《韶乐》,三月不知肉味。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曾学琴于师襄子。他学习一首曲子,一连学了十天。师襄子说:“可以学习新的内容了。”孔子说:“我已经学会了这首曲子,但还没有掌握弹琴的技巧。”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你已经掌握弹琴的技巧,可以学习新的内容了。”孔子说:“我还没有领会曲中的情意。”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你已经领会曲中的情意,可以学习新的内容了。”孔子说:“我还没有体认出曲中的那个人。”又经过一番虔敬体认,孔子最后才说:“我知道曲中的那个人了。那人肤色黝黑,身材颀长,眼神深邃,像是一个君临四方的王,除了周文王,还有谁能如此呢?”师襄子离开坐席拜了两拜,说:“我的老师告诉我这首琴曲叫《文王操》。”这虽然只是一则传说,但它表明音乐的深层是技巧,技巧的深层是性情,而性情依于人格。我认为,这则故事道出了孔门乐教的真谛,也正是《乐记》所阐明的道理。



《圣迹图·学琴师襄》

霍先生也曾说:“我们何幸生而为人,又何幸具有成长生命的性情,乐曲起时,一唱三叹,余音袅袅,情动无涯,从中透出人与人之间、人与物之间、人与天地之间的庄严与和谐。所谓美,决非只是音色之美,而是精神境界的美与光明。中正和平,潜移默化,使人成长于无形。”(霍韬晦:《国学与教育》)音乐决非像时下很多人所了解的那样,是要使人“玩起来”或“躁起来”,甚至也不只是要“走心”而已。遵循孔门乐教的义理,我们可以说,那些丧失性情的歌曲是肤浅的,那些迷失性情的歌曲是魅惑的,那些造作性情的歌曲是虚幻的。音乐必须回归真实的性情,参与生命的成长,透显人间的美与光明。为此,霍先生特地写了不少性情歌曲,包括这次音乐会所演奏的乐曲,大都收录在《霍韬晦性情歌曲作品选》中。

或许只有参透性情的奥秘,才能深入音乐的三昧。有什么样的性情,就有什么样的歌曲;有什么样的生命,就有什么样的音乐。我私下认为,霍先生继承了孔门乐教的奥义,并赋予其以现代的阐释与崭新的形式,这是光前裕后的创造。霍先生虽然已经离开我们,但他留下一种声音,不同凡响,耐人寻味,值得我们永久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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