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理论的层面看,经验属于认识论范畴,与概念性认识相对而言。在推重经验的同时,人们往往表现出贬抑理性概念的趋向:按照以上思路,经验具有直观性、切近性和前概念等特点,与人的日常存在紧密相关;与之相对,概念则似乎疏离于人的生活,表现为既定、凝固的规范系统。这种分野又常常与中西之辨相关:中国文化似乎一开始便源于重“经验”,西方思想则侧重于概念性思维。这种看法存在很大问题。首先,从历史事实看,中国文化尽管没有现代形式的经验与理性概念之分,但其内容不仅与日常生活相关,而且包含性与天道的形上关切,将中国哲学与中国文化之源归结为单纯的“经验”,意味着将其等同于文化人类学视域中的“原始”“特殊”的系统;其次,经验本身并不限于感性知觉,经验与概念的区分也具有相对性,现代的匹茨堡学派已注意到经验与概念之间的联系,其代表人物之一麦克道威尔在《心与世界》(Mind and World)中即明确指出:“经验已包含概念内容”(experience already have conceptual content)。将经验无限拔高,以此超越(乃至否定)理性概念,与现代哲学的以上视域似乎不相容。
从现实形态看,经验内容的把握,离不开概念:在众多的经验现象中辨识某种对象,需要概念的切入,否则可能陷于混沌。辨物析理,都需要概念。按其本来性质,经验具有分离性的特点。蒯因曾指出了经验论的两个教条,其内容都与经验的分别和对峙相关。首先是分析命题与综合命题的区分,其次是证实原则或还原论,即把所谓有意义的命题或陈述与无意义的命题与陈述分别开来,强调每个有意义的陈述都可还原为直接经验(《经验论的两个教条》)。戴维森则进一步指出,经验论还包含第三教条:即概念形式(conceptscheme)与概念内容(content)的两分(Inquiresinto truth and interpretations)。如果说,分析命题、直接经验、概念形式趋向于抽象性,那么,综合命题、概念内容更多地呈现具体性,经验主义的总体特点在于将二者分离开来甚至对峙起来。与之不同,马克思则注重抽象与具体的结合,形成从感性的具体、到理性的抽象,又从理性的抽象回归具体现实的研究方法。这一进路既展示了把握真实存在的现实取向,也对经验论作了实质的超越。以此为前提,显然难以将思想史的考察,都纳入所谓“经验”之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