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对于永生在世的质疑与批评亦大量存在。有来自科学的批评。例如,如果人类终结死亡、长生不死,那么地球资源将无法承载无限增长的人口,生态将加速崩溃。有来自宗教的批评。例如,有的宗教将永生视为神的特权,认为人类追求不朽是对神圣秩序的挑战。有来自哲学的批评。例如,伯纳德·威廉姆斯(Bernard Williams)在《马克罗普洛斯案例:论乏味的永生在世》一文中认为,人类不能永生在世,这是好事。他说:“永生在世或不死是无意义的,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是死亡赋予了生命意义。”威廉姆斯引入“绝对欲望”(categorical desire)这一概念来解释他的这一观点。绝对欲望不仅是个体生存的内在动力,更是生命意义的源泉以及塑造人格的核心要素。威廉姆斯认为,阻碍绝对欲望实现的过早死亡固然令人惋惜,但有限的寿命也是一种恩赐,因为倘若个体永生在世,终将丧失绝对欲望,迷失生命的意义,失去活下去的动力,在无穷的时光中陷入无法承受的乏味与厌倦。他说:“无尽的生命终将沦为意义荡然的存在;个人无法拥有‘永远过人类生活’的理由。没有任何可欲或有意义的属性,会因个人永生在世而更充分或更纯粹地属于生命。”唐娜·哈拉维(Donna J. Haraway)也持类似的观点,她说:“在我看来,对死亡的肯定至关重要。这种肯定并非美化死亡,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没有死亡,我们什么都不是。换言之,超越死亡的幻想与我所珍视的一切背道而驰。
关于孝与道德的可能性。其一,永生者并不必然否定家的存在。根据张先生的观点,“人就其本性而言,首先是一种要生活在夫妇家庭和血亲/ 姻亲家族中的动物” 。永生者仍由父母生育出来,要在父母的养育下才能长大成人,由此,“人直接体验到的生命时间,首先是代际时间”,这是慈孝同构的时间。正如张先生所说:“我的被生成(被怀胎、被分娩),被哺养,被照顾,被牵挂,被教育,被栽培⋯⋯是一个使任何孝爱意识得以出现或被构成所依凭的生存时间境域和慈爱场(field of parentalcare)。”既然孝爱意识的构成必以接通慈爱为前提,既然孝观念主要在婴儿、幼儿、少年、青年时期确立,至少这些时期是孝德的关键培养期,若非生于伏地魔式家庭,人皆可学会孝亲。养育子女既构成与子女的代际时间,也以隐性方式连接与父母的代际时间(养儿方知父母恩)。因此,在永生者那里代际时间或亲际时间持续存在,其异质与连续构成的“家时”仍是人生存在的根基,故永生者仍具备培育孝德的可能。
其三,选择是人存在的基本形式,具有存在论的意义。人的一生实际上一直在做选择题。海德格尔所谓的“向死的存在”也是做出一种不同于“常人”的人生选择。永生在世意味着你有无限多的选择机会,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一定做出多种选择,喜欢做多种事情。的确,无限重复一种行为无疑会使人厌倦。但是人们习惯了某些生活方式之后,通常不愿或者很少做出改变。暂不论永生状态,即便个人寿命100年,其可尝试的新鲜事物从理论上讲也足够丰富多样,但多数人仍倾向于按部就班地生活。他们即使尝试了新鲜事物,仍会回归惯常的生活模式,其生活轨迹常表现为若干种常规模式的周期性切换。以饮食为例,尽管大城市具备丰富的风味美食,但多数人全年饮食仍集中于若干熟悉的食物。当对食物甲没有食欲时转而选择乙,厌倦乙后转向丙,最终又可能回归甲,形成A → B → C → A 的循环链条。少数人的饮食循环种类可能多一些,例如扩展至百种以上,但时间的无限扩展并不导致饮食多样性的线性增长。这种行为模式体现于不同生活领域,个人不会因时间充裕而追求无限种类的体验。一个人即使永生在世,还是可能会选择孝敬父母,成就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