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寺前南街张氏家训》的创作——张浩

孔氏编

家训文化是绚丽多彩的中华文化园地中绽放的一枝奇葩。在中华文化的深层结构中，家庭始终居于重要位置，在由内圣而外王、由修身至治国、由熟人社会到市民社会的过程中，发挥着上勾下连的枢纽作用。一般来说，家训是一家之长通过自己的言传身教与表率垂范，为子孙后代在安身立命和待人处世等方面所提供的一套相对稳定的价值观念。党的十八大以来，党中央高度重视家风建设，并将其提升到了国家治理的高度。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无论经济社会如何发展，对一个社会来说，家庭的生活依托都不可替代，家庭的社会功能都不可替代，家庭的文明作用都不可替代。”（《注重家庭，注重家教，注重家风》，载《习近平谈治国理政》卷二）以下笔者就以切身的文化体验和家族的家风建设，来谈谈《寺前南街张氏家训》的创作背景、内容主旨及用典义理。

一、《寺前南街张氏家训》的创作背景

《寺前南街张氏家训》的创作在笔者看来主要基于两重原因。先说创作家训的初始原因。最初是由于大伯父张镇先生（1941—2019）在古稀之年时，曾向笔者提出要替家族整理家谱和创作家训的念想。因为大伯父是他们那一辈兄弟七人之中唯一读过大学并最后留在大城市工作的家族佼佼者。大伯父作为家族中的老大哥和读书人，自感有创作家训的使命与担当。但令人遗憾的是，在他驾鹤仙逝之前，只整理出一份极为简单的《寺前南街张氏家族传承世系图》。大伯父临终前为何要叮咛嘱托笔者来完成这样的家族遗愿呢？事后想来，大概是因为笔者是他的子侄一辈中文化程度最高且又是大学文科教师吧，故而创作《张氏家训》的神圣使命就自然地落在笔者肩上。

再说创作家训的直接原因。当笔者在为博士学位论文《儒家伦理在新加坡马来西亚》的写作尽力搜集资料的过程中，既广泛阅读了传世的家训经典名作，并抄录了一厚本笔记，也切身看到了各种宗祠、同乡会馆竟然在现代化高度发达的新加坡街巷林立；同时也认同新加坡现代儒家学者吴德耀先生所说的中华文明之所以能长久不衰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中国视家庭为社会国家栋梁的人生价值观”的观点。如上的文化积累和切身感受，让笔者内心产生了为自己家族创作家训的冲动。但真正动笔写作并最终完成这一家训，竟迟迟拖延到了2020年季夏。其时已过了大伯父的三周年祭日，真真是愧对他的殷殷嘱托。

二、《寺前南街张氏家训》的内容主旨

《寺前南街张氏家训》的创造背景如上所言，接着再来看它的正文内容。其词曰：

缅怀先祖知所从来，

报本反始不忘根源。

兄弟姊妹时常问候，

血脉相连声气相通。

勤奋好学深造自得，

懈怠懒惰害己累人。

择求益友劝谏辅仁，

寻访良师问道立业。

宁慷慨仗义以待人，

勿损人利己以自肥。

若遇顺境当自惕厉，

倘处逆境玉汝于成。

涵养悲天悯人之心，

勿存幸灾乐祸之念。

娶妇看重身端品洁，

择婿当重才高德厚。

夫妻和美如鼓琴瑟，

儿女既翕和乐且耽。

勤俭自奉以兴家道，

好客有礼以待宾朋。

慎论人之长短是非，

常自省以改过迁善。

善巧利用智能工具，

戒玩物丧志以失己。

饮食有节起居有常，

平和淡泊存气养神。

上述家训共13句话，计208字，内容主要涉及孝道、悌道、学习、择友、尊师、待人、处世、品格、择偶、持家、自处、亲子、待客、养生、修养等多个方面，旨在为籍贯陕西省澄城县寺前镇南街的张氏宗人提供切实有效的价值指导，竭力培养或塑造慈孝和睦、勤奋好学、尊师重友、人格独立、慷慨仗义、慈悲恻隐、清正廉洁、呵护生命的笃实淳厚家风。同时笔者也非常乐于将此推广宣扬于世，以裨益社会风化。



程江龙题签

三、《寺前南街张氏家训》的解读

《寺前南街张氏家训》涉及多种传统思想与价值观念，现对每句家训的用典出处逐次给予通俗易懂的解读，以飨读者。

（一）对传统孝道的传承

首句“缅怀先祖知所从来，报本反始不忘根源”，旨在劝谕张氏宗人能够传承与践行传统孝道。所谓“夫孝，德之本也”（《孝经·开宗明义》），说的就是孝作为最自然的人伦情感，是培养世间一切美好品德的基础。家族之有祖先，犹如树木之有本根。荀子说：“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荀子·礼论》）通俗来说，没有祖先，就没有作为子孙后代的我们。圣贤能够因应世人内心情感的真实需要来制礼作乐，具体到祭礼，旨在教导人们在节日如除夕、春节、清明、重阳等，以及时节如诞辰、祭日、朔望等适时祭祀、缅怀先祖，以明了血脉来源和世系传承。这样既可强化个体身世根源的认同，让子孙后代知道自己生命从何而来，也可使族人慎终追远，培养子孙后代仁厚德性。正如宋代关学宗师张载所说：“管摄天下人心，收宗族，厚风俗，使人不忘本，须是明谱系世族与立宗子法。”（《经学理窟·宗法》）

（二）对传统悌道的传承

第二句“兄弟姊妹时常问候，血脉相连声气相通”，上承孝道思想，旨在要求张氏宗族内的兄弟姊妹于日常生活中联络情感、相互扶助、敦笃情谊，传承与践行悌道。《论语·学而》中言“入则孝，出则悌”，悌道是孝道逻辑和实践上的延伸，对父母孝顺自然应该对兄弟敬爱，也可说孝悌之道是人子一体两面的情感表达。北齐士人颜之推说：“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二亲既殁，兄弟相顾，当如形之与影，声之与响。”（《颜氏家训·兄弟》）即兄弟姊妹同是父母亲的骨肉血脉，彼此之间是分形连气、声气相通的关系，应该关心手足，恩意浃洽。

（三）对传统“好学戒惰”价值观念的传承

第三句“勤奋好学深造自得，懈怠懒惰害己累人”，旨在勉励张氏宗人学以成德，学以成才，培养独立自主的人格，传承践行古人勤奋好学、深造自得的价值观念。古贤说，“人不学，不知道”（《礼记·学记》），“人不学，不知义”（《三字经》）。孔子“学而不厌”，为后人树立了勤奋好学的典范。学习可以让人增长知识智慧，掌握生存技能，明白人伦事理，培养优良美德等。进一步来说，好学以至“深造自得”，既能使人建设自信的心理，又可培养自足的品德。反之，一个人要是懈怠懒惰、不求上进，不仅毁了自己，也会拖累家庭，甚或危害社会国家。懈惰者是历代哲人或思想家所极力批评的对象。北宋理学家邵雍说：“衣冠不整，谓之外惰。行义不修，谓之内惰。内外俱惰，何人不唾。”（《击壤集》卷一八）北宋理学家张载也说：“人惰于进道，无自得达，自非成德君子必勉勉，至从心所欲不逾矩方可放下。德薄者终学不成也。”（《经学理窟·义理》）不独中国哲人有此深刻见识，德国哲学家费希特也说：“懒惰才是一切罪恶的根源。”故而，《张氏家训》劝勉宗人勤奋好学，戒懈怠勿懒惰，以实现深造自得。

（四）对传统“亲师取友”价值观念的传承

第四句“择求益友劝谏辅仁，寻访良师问道立业”，旨在劝导张氏宗人发扬传统“亲师取友”理念，求良师，取益友。古人有言：“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礼记·学记》）意思是说，人要学以成人，除了靠自身的勤奋好学，更离不开良师益友的指导与帮助。孔子屡屡晓谕他的学生说：“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论语·季氏》）择益友而远损友对个人的发展是很有必要的。良朋益友作为他山之石，既可及时规劝我们不要犯错误，也可辅助我们成就仁德。诚如曾子说：“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论语·颜渊》）人常说“谊兼师友”，有时益友也同时就是一位良师。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论语·述而》），荀子说“君子隆师而亲友”（《荀子·修身》）， 《吕氏春秋·劝学》也说“疾学在于尊师”，由此可见“亲师取友”价值观念在人类交往生活中的深远影响。如一个人要想在学问上登堂入室或事业上更进一步，就需要以诚恳谦虚的态度尊师求教、亲益友。



湖南邵东一中“以文会友 以友辅仁”刻石

（五）对传统“义以为尚”价值观念的传承

第五句“宁慷慨仗义以待人，勿损人利己以自肥”，旨在塑造张氏宗人“义以为尚”的君子人格，培养刚正清廉的高尚节操。孔子言“君子义以为上”（《论语·阳货》），“君子义以为质”（《论语·卫灵公》）。儒家哲人历来大都倡导“见利思义”“义然后取”，而批评“见利忘义”“损人利己”。就待人处世而言，张氏宗人应该发扬古人急公好义和慷慨仗义的风尚，尽量给他人和社会以温暖和关怀，同时将“争于利则多怨”作为戒律来严格律己，严禁“损公肥私”，力求做人清正廉洁。

（六）对传统“习坎心亨”价值观念的传承

第六句“若遇顺境当自惕厉，倘处逆境玉汝于成”，旨在晓谕张氏宗人处顺境当不骄不躁，倍加珍惜好的机遇；处逆境当不忧不悲，益能振奋有为，以期养成通达开朗的心境。就一般情形而言，顺境为人所乐见，却不易为人所珍惜；逆境为人所难处，故很难兴起振奋之心。就最能考验和磨炼人心性的逆境或困境来说，中国历史上有两位哲学家有着极为精辟的阐释与深刻的体验。战国时期，孟子说：“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孟子·尽心上》）北宋时期，关学宗师张载也说：“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正蒙·干称》）这正是他们借助逆境磨炼心志，通达身心的经验之谈。

（七）对传统“慈悲恻隐”价值观念的传承

第七句“涵养悲天悯人之心，勿存幸灾乐祸之念”，旨在培养张氏宗人的同情心和慈悲心，批评人性中麻木不仁和幸灾乐祸的卑劣情感。它既有取于儒家所说的“仁者爱人”（《孟子·离娄下》）和“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孟子·公孙丑上》）的人伦教化，也有取于佛家所宣扬的以慈悲为怀的大乘菩萨精神。就前者而言，张载曾说“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正蒙·干称》），程颢亦有言“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二程遗书·二先生语二上》）。这样的人生境界，反映了他们始终将人类万物都看作是和自己生命休戚相关、痛痒一体的关联性存在。就后者而言，佛家所言说的“不舍众生，不住涅槃”，反映了释迦牟尼利他济世的慈悲宏愿。



程颢塑像

（八）对传统“德才并重”价值观念的传承

第八句“娶妇看重身端品洁，择婿当重才高德厚”，旨在指导张氏宗人秉承古圣先贤“德才并重”“重德不论财”的优良婚嫁观念。同时，这也是对曾经盛行的男性仅看重女性的容貌、身材而不顾其品性，以及对女性仅仅要求男性有钱、有势而不论其品学等不良择偶观念的大力矫正。它更在于教导张氏宗人，良好的婚嫁观念方能缔造长久和谐的美好婚姻关系。正如明末清初大儒孙奇逢所言：“择德以结婚姻。”“婚姻之事，家之盛衰攸关，论财不论德，宜君子不入其乡也。”（《孝友堂家规》）

（九）对传统“和美和乐”价值观念的传承

第九句“夫妻和美如鼓琴瑟，儿女既翕和乐且耽”，旨在培养和睦和美、其乐融融的家庭情感。它取于《诗经·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和乐且耽。”《礼记·中庸》载：“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夫妻关系是否和美和谐，不仅关系到君子人格的培养塑造，也关乎对天地万物奥妙的探赜索隐。《易传·序卦传》说：“伤于外者必反于家，故受之以《家人》。”说的就是，家庭是守护人类情感的避风港，在这里可以得到慰藉与温暖。不仅如此，家庭里亲人之间的爱护与感动也是人类事业奋斗的情感动力与力量源泉。正如明代大儒吕坤所说：“和乐之人，福禄自来辏集。”（《闺范》卷一）

（十）对传统“勤俭有礼”价值观念的传承

第十句“勤俭自奉以兴家道，好客有礼以待宾朋”，旨在对张氏宗人在持家待客之道上给予正确的价值指导。前半句讲的是持家之道。“勤俭兴家”的典故取自五代后晋士人章仔钧所作的《太傅仔钧公家训》，曰：“传家两字曰耕与读，兴家两字曰勤与俭。”明清之际的思想家陈确也说：“勤俭，治家之本。”（《陈确集》）后半句说的是待客之道。招待宾朋好友则要尽量做到好客有礼，热情周到，使他们有宾至如归之感。

（十一）对传统“反躬修己”价值观念的传承

第十一句“慎论人之长短是非，常自省以改过迁善”讲的是修身之道。先哲说：“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周易·系辞上传》）南宋大儒朱熹也说：“不可言人过恶，及说人家长短是非。”（《晦庵集·续集》卷四《与长子受之》）儒家告诫人们不要搬弄是非，佛家也警示人们不要两舌、绮语，其实儒佛两家所表达的都是同一个道理。说长论短，既容易惹祸上身，也不利人际和谐。如果一个人时常将心思精力放在评议别人身上，是不会有任何益处的。反之，一个人若能经常作反求诸己的自省工夫，则有助于改正自身缺点，提升自身修养。

（十二）对传统“重己役物”价值观念的传承

第十二句“善巧利用智能工具，戒玩物丧志以失己”，旨在晓谕张氏宗人在使用高科技智能工具时应明智的态度，客观辩证地看待智能工具的利与弊，扬其长而避其短。这句家训取于荀子所说的：“心平愉，则色不及佣而可以养目，声不及佣而可以养耳，蔬食菜羹而可以养口，粗布之衣、粗𬘓之履而可以养体，屋室、庐庾、葭稿蓐、尚机筵而可以养形……夫是之谓重己役物。”（《荀子·正名》）制造和使用工具使人区别于动物并超越动物，也使人类智能得以无限延伸和扩展。追本溯源来说，发明创造工具本意在于利济群生，进而改善人类生活质量。然而现实生活中也普遍存在着人被各种智能工具异化的惊人现象，使本来作为手段的工具反过来“役使”了作为目的而存在的人，以至于玩物丧志，失掉生命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从而让人变得虚无空洞。



《荀子》书影

（十三）对传统“修身养性”价值观念的传承

末句“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平和淡泊存气养神”，旨在教导张氏宗人在琐碎而又快节奏的日常生活中格外注意修身养性，保持规律而又健康的生活习惯。其中“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取自《黄帝内经·上古天真论》，这是从生理环境来谈养生之道，偏重于医家的养生学理。至于“平和淡泊，存气养神”，则是从内在心态来说修身之道，侧重于儒家哲学的修身工夫。现代新儒学两位大师的修身工夫经验正可与这句话相印证。马一浮先生的“养生四诀”说：“食要少，睡要早，心要好，事要了。”梁漱溟先生的座右铭言：“情贵淡，气贵和，唯淡唯和，乃得其养，苟得其养，无物不长。”

《孟子·离娄上》谓：“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礼记·大学》中也说：“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一个充满爱意的家庭，敦厚朴实的家风，良好严格的家教，有助于涵养光明俊伟的君子人格，培养能担当使命的社会脊梁，塑造无私奉献的国家栋梁。愿张氏宗人以及天下父母都能为孩子良好人格的培养尽好家庭责任，愿公众人士能为孩子的健康成长营造风清气正的氛围，愿社会、国家能为孩子的成德成才提供制度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