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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文化] 王安忆:我从小长大的弄堂(文化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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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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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2-20 12:51: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几乎是一整个九十年代,我都是从忧患中度过。母亲多病,一年里总有一度住在医院。病房在新建大楼的高层,可算得上那一片街区的制高点。走廊上有一扇侧窗,望出去是一片旧式弄堂的连绵屋瓦,夕阳的光里面,飞翔着黑色的斑点,是回家的鸽群。心里有一种伤痛,不知是被谁伤着了,分明是来自于无边无际的不可抗力。于是,又为这暂时的相守感到安宁。身在其中的城市就是这样,被自己的生活覆盖着,无论怎样拉开了距离,站在制高点,其实看来看去看到的,还是自己的内心。

它在我的印象中,形状始终是模糊的,甚至是一座短暂逗留、言语不通的城市,我都比对它路熟。许多路的纵横关系我弄不清,当然我并不会担心迷路,自然而然地,我就会抵达我要去的那条路上。

相反的情况也会发生,那就是无论怎样也走不到要去的地方。当我长到可以和小朋友结伴自由行动的时候,去过许多地方,可我竟然一点也不记得我们是如何走到那里,又如何走回来的。记得的只是将近家门时刻,华灯初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弯进弄堂,听见自己家那扇后门里边的油锅爆响声,心里涌起的一股厌倦又安定的复杂心情。

这是成长中的一个阶段,处在荷尔蒙激增的不稳定中,心情是阴暗的。有一次,我们几个女生去到一个陌生的街区,没有来由地对其中一个生出憎恶,有心甩下她。我们疾走着转过几个街角,直到看不见她,也不让她看见。我们残忍地若无其事地走回来,各自回家。第二天,在学校里见面,彼此竟都像无事人样,她神情诡秘地诉说她昨日的遭遇。当她与我们失散之后,一个人坐在街沿,记忆全消,不知道多少时间过去,忽有人与她说话,问她如何到了这里,她回答不出,那人便让她跟了走,她跟他一径走到了家,原来那人是她父亲的一个同事。这一段奇异的经历有些吓着我们,倒不是以为她真的在了什么险境里,而是这里面有一种森然:暮色里的街道、迷路、失忆和陌生人。这其实是生活的一种面孔,由于时间积压而形成的幽暗的内幕。

到目前为止,我居住时间最久的地方是从小长大、城市中心区的一条弄堂。这条弄堂自我记事起,便拆除一面墙,与相邻的杂弄打通,杂弄又通向杂弄,我的小学校也分散间杂于这片纵横交错的弄堂内。我完全无法画出一幅准确的地图,就像前边说过的,一个只不过住了几天的地区的方位与交通我反而经纬清楚。

我至今也无法搞明白这些弄堂是如何交织一起,彼此间是什么关系。在我们小学校的某一个天井里,推开后门,忽然间静下来,一条鹅卵石路面在了眼前。这里有一股陡然的寂寞,其实也是成长中必不可少的间隙。我们的成长奇怪地与所居住地方的建筑格局唇齿相依。有一种心境,是被“后弄”这一式样标明。

从这条后弄可走入我家的弄堂,这段旅程就像是一段孤旅。我至今也搞不清,在人口拥塞,四面八方奔跑着小学生的弄堂内,这一条短巷,如何会是难得有人。短巷的一面临了一排教室的窗,小学生的读书声,在这里显得格外清朗。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击在鹅卵石面上,也是清泠的。这里关系到房屋的结构,问题就复杂了,而在我的心目中,它们稔熟到已经没了排序。拉开时间的距离,我只看得见自己像只虫子样,在水泥砖瓦的阡陌里徘徊,有一种盲目,令人心悸。

节选自《王安忆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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