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靖熙、陶涛父子的诗文传承与家国情怀

陶谱录

（一）

北窗高卧鸟鸣春，便是羲皇以上人。

父子同心继骚雅，毫端远韵自真醇。

浔阳陶靖熙、陶涛父子，靖节征士陶渊明之后也。刘宋颜延年谓陶公“因心达理，畏荣好古，薄身厚志。世爵虚礼，州壤推风。孝惟义养，道必怀邦”（《靖节征士诔》），倘移赠浔阳陶氏父子，不亦宜乎？陶元亮《与子俨等疏》曰：“少学琴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金人元遗山《论诗三十首》其四云：“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醇。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害渊明是晋人。”即点化渊明此疏。浔阳陶氏父子皆酷嗜其先祖陶元亮之诗，如陶靖熙《题卷藏集》“枉掷大半生，一误三十年”，即化用靖节《归园田居》其一“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三十年”或作“十三年”）也。而陶涛《祝贺“紫荆风致”论坛开版》诗中亦有“纯真不让渊明笔”之句，足见父子二人平生志趣所在矣。



（二）

退藏于密见深心，家国苍茫发浩吟。

说与旁人谁解会，悲怀都付广陵琴。

陶靖熙先辈生前自理诗稿，命名曰《卷藏集》。 典出于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中庸章句》：“其书始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末复合为一理，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其味无穷，皆实学也。 善读者玩索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 ”靖熙先生从“卷之则退藏于密”一句中，拈出“卷”“藏”二字，以名其集，并自号卷藏居士，寓慨可谓深矣。 盖其年轻时饱读诗书，有经邦济国之志。 一生从事教育工作，1948年4月参加地下党，土改复查时误打成地主分子，被专政三十馀年。 四人帮殄灭后始获平反，恢复党藉。 平反后三年病逝，留存诗词近300首。 其诗沉郁苍凉，而不乏雄深豪宕之音。 如1938年弱冠时所作五律《登祝融峰》：“无缘登泰岱，今上祝融巅。 举目烽烟遍，惊心国运邅。 山河伤破碎，万众苦颠连。 胜地铜驼叹，凭栏涕泗涟。 ”全诗气格与少陵《登岳阳楼》相近，家国苍茫之感，见乎言外。

又如其1980年六十二岁所作七律二首《怀觉剑、昭胜诸友兼悼念铁生、铁深诸子》之第一首：“鱼雁难通逢世乱，城乡咫尺隔天涯。 十年浩劫伤头白，一夜春风润物华。 车笠有盟寻旧约，月梁多梦到君家。 伤怀故旧今何在，生死艰难百感赊。 ”此律颔联对比强烈，以沉沉浩劫借喻十年文革，以袅袅春风代指三中全会，遣辞极稳，立意尤高。 颈联运典自如，“车笠”语出汉乐府《越谣歌》：“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月梁”则点化杜甫《梦李白》：“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其才情之逸，腹笥之丰，于此可见一斑。 靖熙先辈古风、律绝、小令兼工，其楹联弥觉精工沉稳，如《人生自况》联云：“故园遗老，同室操戈，抱膝傲公卿，五柳盘桓元亮宅；大湾归来，明珠投暗，著书忘岁月，卅年抑郁管宁楼。 ”其上联提及其先祖陶公，忆元好问“君看陶集中，饮酒与归田。 此翁岂作诗，直写胸中天”之句，觉浔阳陶氏父子不亦如此乎？



（三）

创社元勋盖世功，长青美誉遍寰中。

凌云健笔凭挥洒 ，化作南天七彩虹。

陶涛兄乃靖熙先辈哲嗣，幼承庭训，学业煌煌，又经北师大名师指点，经史子集，无所不通；诗词歌赋，倒背如流。而所作诗词，则自成一格，具鲜明之个性，诚如曹子桓《典论·论文》所言，“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矣。其所作诗词，俱关乎时运，感发人心，如“生命随风吹去了，人间不死是乡愁”（《悼余光中先生》），“同根结合难繁盛，异质交融总动人”（《依韵和二荣夹竹桃诗以凑热闹》），“竹叶浇浓华夏梦，火锅煮烂潇湘月”（《满江红·太湖鱼馆和文范》），“题红叶，入梦境，诉离衷。春风夏雨霜降，烈酒也包容”（《水调歌头·香山红叶和文君》）......或措辞警豁，或蕴理深沉，或浮想联翩，或寄怀高远，而皆自铸伟词，迥不犹人，陆平原《文赋》所谓“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是也。余尤赏其《男儿》一律：“长啸一声山谷震，举头四望海云驰。疾风劲草何其傲，烈火真金总是痴。大胆文章拼命酒，伤心岁月断肠诗。男儿至死心如铁，尽气倾才必合时。”通篇一气呵成，略无滞碍。出句尾字分别用“震”（去声），“傲”（去声），“酒”（上声），“铁”（入声），韵脚押平声支韵，阴平阳平交替，五音兼备，诵之琅琅。颈联毕见其性情胆识，诵稼轩《贺新郎》“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之句，怎不令人击节频频！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