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阵乐》到临洮哥舒碑：哥舒翰事迹与碑刻传承考述

哥舒文编

笔者在编纂临洮历代诗词选《诗乡遗韵》过程中，读到了唐人哥舒翰的一首诗作《破阵乐》。它让人想到了临洮哥舒碑，并联系到中国社科院历史调研所刘子凡先生对哥舒碑的考实结论，即哥舒翰纪功碑应是《陇右纪圣功颂》而深受启发。笔者认为，《破阵乐》有力佐证了刘子凡先生考证结论的正确性，以诗的语言填补了哥舒碑文缺失的内容，诗碑互义，破解了其千年的迷团，这不能不说是一大惊喜。要知哥舒碑的前世今生，还得从哥舒翰的传奇人生说起。



哥舒翰（？—757），唐西域龟兹（今新疆库车）西突厥哥舒施骑人。其祖父哥舒沮，官至左清道率。其父哥舒道元，官至安西副都护，其母尉迟氏乃于阗王的公主。哥舒翰出身优渥，家境豪富，文武双全，仗义重诺，年轻时喜喝酒赌博，无所事事。四十岁时，其父去世。依汉礼制当客居长安三年，其间为长安尉所轻视。哥舒翰于是发愤去河西（武威）节度使王倕帐下从军。天宝元年（742），王倕取新城（门源）后交哥舒翰经营，他治军有方，号令严明，三军无不为之震服，初露其将帅才能。



天宝五载即丙戌年（746），是哥舒翰人生的转折点。是年唐玄宗养子、唐杰出战略家、军事家，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发现哥舒翰是个人才，便任其为大斗军副使，辅佐安思顺。适逢吐蕃三路进犯，哥舒翰带兵御敌，身先士卒，一马当先，以半段枪力退三路吐蕃兵。哥舒翰苦拔海一战成名，被王忠嗣提拔为右武卫将军，充当陇右节度副使、都知关西兵马使、河源军使。王忠嗣乃哥舒翰之伯乐，翰亦十分敬重王忠嗣，且不负厚望。翌年哥舒翰又在积石军屯区设伏一举全歼“吐蕃麦庄”骑兵五千人，威震吐蕃。哥舒翰御敌，奋勇当先，以枪搭逃敌肩，敌回首时以枪刺其喉，挑起三五尺落马，有少年家奴左车紧随其后，配合默契，手刃落马者首级，所向披靡，壮若天神。



天宝六载（747）七月，玄宗让王忠嗣攻取战略要地石堡城。王忠嗣认为：石堡城地形险固，吐蕃举国而守，攻之所得不如所失，不如静观其变，见机行事。其意见与玄宗相左。玄宗乃派董延光攻打石堡城，让王忠嗣配合。董到期未能攻下，且伤亡惨重，便推责于王忠嗣配合不力。王忠嗣与奸相李林甫不和，李趁机令济阳别驾魏林告王忠嗣，称早前任朔州刺史时，王忠嗣为河东节度使，曾说过“早与忠王同养宫中，我欲尊奉太子”。玄宗大怒，因征入朝，令三司推讯之，欲处极刑。哥舒翰入京欲救王忠嗣，被玄宗诏见，谈及吐蕃事，十分投机，于是任命哥舒翰为鸿胪卿，兼西平太守，摄御史中丞，代替王忠嗣为陇右节度支度营田副大使，知节度使。哥舒翰乘便为王忠嗣求情极言王无罪。玄宗不听，转身离去。哥舒翰声泪俱下，叩首跪进。玄宗有感于其赤诚，明白了王是冤枉的，仅以阻挠军功之罪名将王忠嗣贬为汉阳（今湖北）太守。玄宗曾以同样事由杀过自己三个亲儿子、一个女婿，今对王忠嗣也算格外开恩了，此皆赖哥舒翰之侠义勇壮。哥舒翰也因之名动京师。

天宝七载（748），哥舒翰在青海湖边建造神威军城，结果被吐蕃攻占，随后被哥舒翰夺回。便又在青海湖中龙驹岛建造应龙城，与神威城为犄角之势，步步为营，为攻取石堡城做准备。吐蕃从此不敢靠近青海湖。

石堡城坐落在东距湟源县约20公里，西距日月山10多公里的华石山褐红色的悬崖峭壁上，海拔3600米，三面是二三十米的绝壁，背靠万仞雪山，只有一条小道可通石堡城。石堡城为一台地，地近百亩，最多可驻军千人，实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地。石堡城始建隋文帝时，隋朝名将史万岁有《石堡山》诗云：

石堡门峻谁开辟， 更鼓误闻风落石。

界天白岭胜金汤， 镇压西南天半壁。

石堡城是把守赤岭唐蕃分界线和药水峡进口的重要前沿军事据点，它与药水河流域的其他驻军城堡共同构成守御赤岭一线的军事防御体系，是大唐帝国扼守陇右、河西地区，抵御吐蕃入侵的战略要地。吐蕃占据石堡城，可北出祁连，占据河西走廊，截断大唐与西域各镇的联系，亦可东进陇右，直逼京都长安，危及大唐社稷。若唐军占据石堡城，可“镇压西南天半壁”。之前，吐蕃据守石堡城，并且侵扰河右（青海东部）。

开元十七载（729），信安王李祎指挥唐军长途奔袭，出其不意攻占石堡城，分兵据守，遏制吐蕃。从此以后，河、陇等地的唐军游弈自如，开拓疆域千余里。唐玄宗将石堡城改名为振武军。

开元二十九载（741），盖嘉运担任节度使，没能守住石堡城。吐蕃攻占石堡城，这令唐玄宗如芒在背，倍感忧虑。此后，唐军曾数次向该城发起进攻，终因山道险远，易守难攻，而没能攻占石堡城。

天宝元年（742），皇甫惟明指挥唐军击破吐蕃大岭等军，又击破青海莽布支的3万多吐蕃军，斩首5000多人。另外，唐将王难得，战胜吐蕃赞普之子琅支都。王倕指挥唐军击破吐蕃渔海及游弈等军。天宝二年（743），皇甫惟明引军攻占吐蕃洪济城。唐军接连大胜。



天宝五载（746），王忠嗣被任命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兼知朔方、河东节度使。此后，王忠嗣指挥唐军与吐蕃军多次交战，都取得了大胜，又攻打吐蕃的重要部分吐谷浑，将吐谷浑全部俘虏。鉴于此节节胜利，玄宗欲让王忠嗣乘胜收复石堡城，于是就发生了前面所述及君臣矛盾和不愉快之事。



天宝八载（749）六月，唐玄宗命令新任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统领陇右、河西、朔方等部兵马及突厥阿布思部共6.3万人，再攻石堡城。石堡城三面险绝，只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去。吐蕃在石堡城储存了很多粮食，多备有檑木、滚石。唐军进攻数日，没能攻占。哥舒翰想斩攻城先锋官副将高秀岩、张守瑜来杀一儆百，高、张请以三天为期，再斩不迟。随后他们如期攻占了石堡城，生擒吐蕃大将铁刃悉诺罗及守军400人。唐军将士付出了数万人的牺牲，终于夺取到石堡城之战的胜利，达成了唐玄宗的战略企图，同时也换来了哥舒翰的步步高升。为此，李白还在《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诗中慨然写下了“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城取紫袍”的诗句。

哥舒翰在不到十日攻下石堡城后，意气风发，踌踷满志，即兴写下了《破阵乐》一诗：

西戎最沐恩深，犬羊违背生心。

神将驱兵出塞，横行海畔生擒。

石堡岩高万丈，雕窠霞外千寻。

一喝尽属唐国，将知应合天心。

此诗未被收录于《全唐诗》，仅见于敦煌卷伯3619。全诗共两章，前一章概括写吐蕃背信弃义毁约，辜负了唐朝的圣恩，侵扰唐境，唐军将士不得不出塞抗击，在青海湖畔大破敌军的史实（即天宝五载至天宝七载哥舒翰横行青海事）。后一章具体写天宝八载的石堡城之战，先用浓墨重彩的实写，极力渲染石堡城易守难攻的险要地形，然后用“一喝尽属唐国”的虚写手法，突显了唐军的强大无畏和将士们的神勇无敌，对吐蕃形成的碾压之势。虚实搭配，巧妙地避开了石堡城之战的惨烈和牺牲之重的具体描述；末句“将知应合天心”更是画龙点睛之笔，点明了此赫赫战绩是神将哥舒翰在唐玄宗的圣明决策和领导下取得的，理当歌颂玄宗的武德和圣功。全诗语言通俗，语气轻松但不失豪迈，彰显了大唐盛世气韵。

石堡城大捷终于了却了唐玄宗耿耿于怀的一桩心事，自然要歌功颂德。次月，群臣上尊号曰：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随后大赦天下。同期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便在陇右重镇、唐皇祖籍地、原临洮军治所狄道（今临洮）立巨碑纪功。此时唐王朝的文治武功达到了鼎盛时期。此碑已越千年至今仍矗立于临洮城南大街路边，是唐朝与吐蕃战事的重要历史见证。



此碑据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刘子凡先生2016年8月实地考察，并结合有关金石史料考证，碑名应是《陇右纪圣功颂》，碑文内容应是记哥舒翰全面贯彻落实唐玄宗意图，在唐玄宗的英明决策和领导下，从天宝五载苦拔海一战成名到天宝八载成功收复石堡城的赫赫战绩，歌颂了唐玄宗的武德圣功。



千百年来缺失的碑文内容，经刘子凡先生的考证得以揭示，这与哥舒翰《破阵乐》诗歌的内容十分吻合，诗碑互义，只不过文体不同罢了。哥舒翰在天宝八载建的奇功，同年为之写的诗，同年又为之树的碑，难道这事、诗、碑之间就没有内在的必然联系？有！那就是哥舒翰通过实际战斗和即兴赋诗及择址树碑颂功，向唐玄宗表达他的赤胆忠心，这正是哥舒翰聪明之处。这一番操作为他今后的飞黄腾达奠定了坚实基础。可以说哥舒翰的《破阵乐》佐证了刘子凡先生考证结论的正确性，用诗的语言弥补和诠释了哥舒碑文缺失的内容，破解了哥舒碑到底何人所立，为谁而立，什么时候立的，碑文内容写了什么，这千百年来困惑人们的一系列迷团，不能不说是诗歌弥补了史书的缺失，带给人们重大的知识收获和难以言表的惊喜。

石堡城之战的胜利是哥舒翰人生的高光点。战绩、咏诗、树碑这一连串动作，使玄宗对哥舒翰倍加青睐、信任和倚重。哥舒翰从此也平步青云，直达人生巅峰。

天宝八载（749），“上录其功，拜特进、鸿胪员外卿，与一子五品官，赐物千匹，庄宅各一所，加摄御史大夫。”

天宝十一载（752），加封哥舒开府仪同三司。诗圣杜甫即赋《投赠哥舒开府翰二十韵》以贺赞：

今代麒麟阁，何人第一功。

君王自神武，驾驭必英雄。

开府当朝杰，论兵迈古风。

先锋百胜在，略地两隅空。

青海无传箭，天山早挂弓。

廉颇仍走敌，魏绛已和戎。

每惜河湟弃，新兼节制通。

智谋垂睿想，出入冠诸公。

诗中赞颂玄宗慧眼识英雄，委以哥舒翰重任，节制河西、陇右，保家卫国，换来边境的和平安宁。哥舒翰文韬武略，大有春秋战国时期魏绛、廉颇之干才；建功立业深得君王赏识，开府仪同三司，位极人臣。

天宝十二载（753），晋升哥舒翰为梁国公，给实封三百户，加封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也不负圣望，同年七月攻下吐蕃洪济、大莫门等城，占领黄河九曲，设置洮阳郡，成立了神策、宛秀两个军。八月被封为西平郡王，并赏给他乐师、田地、花园，又赐一子为五品官，部将也各有封赏。

此时，唐蕃边境得以安宁，“自安远门西尽唐境凡万二千里，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洮河流域边民安居乐业。因而有西鄙人《哥舒歌》广为传唱：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全诗短短二十字，娴熟地运用赋比兴的艺术手法，尽情歌颂了哥舒的赫赫战功，表达了边民对哥舒的景仰之情。语言朴实舒展，但不失霸气。

哥舒翰的幕僚掌书记官、挚友、著名边塞诗人高适也在《同李员外贺哥舒大夫破九曲之作》诗中赞道：

石城与岩险，铁骑皆云屯。

长策一言决，高踪百代存。

威棱震沙漠，忠义感乾坤。

老将黯无色，儒生安敢论。

诗中再一次提到石堡城之战为哥舒翰后续功业尊定了基础。在唐朝因战功被封王的外姓外族边将更是麟毛凤角。

就连一向自视清高，“安能屈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诗仙李白也被哥舒翰的人品和功勋折服得五体投地，他在《述德兼陈情上哥舒大夫》一诗中写道：

天为国家孕英才，森森矛戟拥灵台。

浩荡深谋喷江海，纵横逸气走风雷。

丈夫立身为有此，一呼三军皆披靡。

卫青谩作大将军，白起真成一竖子。

他对哥翰的韬略武功极尽夸张之能事，这在其诗中是绝无仅有的。



天宝十三载（754），哥舒翰升为太子太保，又加实封三百户，兼任御史大夫。天宝十四载二月，哥舒翰因饮酒纵声色不加节制，入朝行至土门军洗澡时突然中风，身体偏瘫不能行动。于是入京在家养病。不意十一月，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谋反，唐杰出军事家封常清、高仙芝平叛失败被玄宗所杀。玄宗就将平叛的全部希望寄于哥舒翰，任命其为太子先锋，拜天下兵马副元帅，封魏国公。总计征调河西、陇右、朔方、奴刺等十二部军队共二十二万守卫潼关。哥舒翰带病出征时玄宗在勤政楼送行，下诏哥舒率军前进，过城门不要下车。群臣在郊外钱行，旗帜排列有两百里长。由此可见玄宗对哥舒翰的信任和倚重。天宝十五载，哥舒翰再次升任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哥舒翰到潼关后，击退安庆诸的进攻，坚守不出，避叛军锋芒，待机行事。但遭丞相杨国忠掣肘，让玄宗不断下旨促战。哥舒翰无奈，虑及封常清、高仙芝之死，“迫于君命，恸哭而出”。唐军果中叛军埋伏，丧师20万，只剩8000人逃回。部将火拔归仁又将哥舒翰骗出潼关，将他劫持捆绑投降叛军。哥舒翰被戴上刑具，送到了洛阳，长安震惊。唐玄宗因之西逃成都，长安不保。据史书记载，哥舒翰竟跪拜安禄山，表示投降。

至德二载（757），安禄山被儿子安庆绪杀害，安庆绪在洛阳自称皇帝。唐军集结几十万兵力，并借数千勇猛善战的回纥骑兵，两面夹击，接连收复了长安和洛阳，安庆绪大败逃往邺城（今河南安阳）固守，临行前，将哥舒翰等30余名被俘唐将全部杀害。哥舒翰一代名将，死得如此窝囊。唐王朝的盛世文章随着哥舒翰的败亡再也作不下去了。但朝廷没有忘记哥舒翰以往开疆拓土的功劳，追赠太尉，谥号“武愍”，《旧唐书·列传第五十四·高封哥舒》《新唐书·列传第六十·哥舒高封》均有记载。



哥舒翰平叛失败被俘，降敌后又被叛军所杀之事，历代文史学家多有评判，角度不同。明代文学家王嗣奭认为：“潼关之败，由杨国忠促战所致，罪不在哥舒，当时只少一死耳。”

清代临洮诗人吴镇在《题哥舒翰纪功碑》诗中，对哥舒翰靖边安民的战功和后世的深远影响作了充分肯定。就其兵败投降安禄山晚节不保一事，也通过全面分析深入推理作了客观的评价，入情入理，令人信服：

李唐重防秋，哥舒节陇右。

浩气扶西倾，英名壮北斗。

带月夜夜行，牧马潜遁走。

至今西陲人，歌咏遍童叟。

渔阳烽火来，关门竟不守。

惜哉百战雄，奷相坐掣肘。

平生视禄山，不值一鸡狗。

伏地呼圣人，兹颜一何厚？

毋乃贼妄传，借以威其丑。

不然效李陵，屈身为图后。

英雄值老悖，天道遘阳九。

终焉死偃师，曾作司空否？

轰轰大道碑，湛湛边城酒。

长剑倚崆峒，永与乾坤久。

笔者认为：首先，面临国家存亡之大战，哥舒翰与杨国忠将相有嫌隙，各怀戒备，互为掣肘，难成合力共赴国难，已种败因；其次，玄宗高度信任哥舒翰，寄希望于其身，但求胜心切而犯了“将能而主不御者胜”的大忌，无视哥舒翰策略，连逼出战，使赴死地，必败无疑；第三，哥舒翰大病，不能亲临一线，战场形势瞬息万变，部下分心，不知进退，焉能不败？哥舒翰虽然败降而后死，但死后仍能追封太尉，谥“武愍”，子息尚能为官者，也可能体恤到哥舒翰投敌另有隐情，而盖棺定论。足显唐朝政治开明。



哥舒翰出生入死沙场所建的功业，在提振唐军士气、保家卫国、靖边安民、复兴大唐盛世诸多方面意义深远。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在他的《近闻》诗中曲折地作了充分肯定：

近闻犬戎远遁逃，牧马不敢侵临洮。

渭水逶迤白日近，陇山萧瑟秋云高。

崆峒五原亦无事，北庭数有关中使。

似闻赞普更求亲，舅甥和好应难弃。

代宗永泰元年（765）十月，郭子仪与回纥定约，共同击退再次进犯长安的吐蕃军队，时仆固名臣及党项帅皆来降。大历元年（766）二月，命杨济修好吐蕃。吐着遣首领论泣陵来朝求和，此诗盖记其事。

吐蕃的求和是诸多唐代将士浴血奋战换来的。诗人杜甫明知因安史之乱，使此时的陇右已地陷吐蕃，而诗中却特意提到“牧马不敢侵临洮”，是因哥舒翰平叛身败名裂，不便直接缅怀歌颂罢了。读之大有“哥舒既没，余威震于临洮”的感慨。以“临洮”作为边塞意象。化引《哥舒歌》牧马“不敢过临洮”诗句，激励人们复兴大唐，成了唐朝中后期边塞诗的主旋律。由此看来，哥舒翰纪功碑所承载所赋予的民族自信自强的历史意义更是无可比拟的。

哥舒翰所建的丰功伟绩，被《哥舒歌》和哥舒碑传颂至今。哥舒翰兵败被杀后，临洮地陷吐蕃，“《元和郡国志》不再有百战之国狄道的记载”达一百多年。广德元年（763），“吐蕃入大震关，尽取陇右、河西之地，进逼长安，西北数十州相继沦没，自凤翔以西、邠州以北，皆为左衽矣”。谁能承想，记载吐蕃败积和耻辱的哥舒碑却未被吐蕃摧毁而能保留下来，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哥舒碑就这样默默地在吐蕃境内伴随着王朝的更替、世事的变迁，经历着无数次兵燹的考验，顽强地矗立着。直到宋神宗时，王韶凿空开边熙河路后，始有“哥舒翰纪功碑”一名出现。最早见于宋代郑樵《通志》卷七二《金石略》中：“哥舒翰纪功碑，在熙州”。宋代熙州治狄道县，即今临洮县。清康熙朝《临洮府志》卷二一《杂志》有：“古碑，府治南北极观内，高二丈，阔六尺，厚三尺，首刻兽物，趺列人形，文皆隶书。累经兵火，字画剥落，无所辨识。”



清康熙朝有狄道令秦济参观哥舒碑并留有诗作《北极观古碑歌》，对哥舒碑昔日现状作了客观形象地描述：

北极观中有古碑，碑首蜿蜒盘蛟螭。

趺列人形存疑似，峭削真同鬼斧劙。

兵火屡经迷岁月，石痕剥落多残缺。

扫却苔藓仔细看，尚余几字叹奇绝。

哥舒碑年久有失妥善保护，字迹大部剥蚀脱落了，就所剩不多残字也让观者震惊叫绝，他赞道：

铁画银钩迥通神，古瘦离离似八分。

汉代蔡邕唐共和，未知作者属何人。

他对此碑何人所作，为何人而立的传闻不置可否，却对碑文的书法艺术和价值推崇备至，与秦李斯“峄山碑”和汉“曹娥碑”等量齐观，并借蔡邕“黄娟幼妇”的典故称其为“绝妙”，观之留连忘返，爱之难以释怀：

传闻作碑乃李晟，平定西羌称天生。

或言哥舒窥牧马，此石拟等燕然铭。

噫噫此语岂诚然，徘徊不去更留连。

上下拂拭光零乱，老树盘曲生云烟。

君不见：峄山突兀石一片，李斯小篆世称善。

又不见：曹娥江畔断碣存，伯喈观挲赞黄娟。

予观此石古难同，嵯峨高耸傲崆峒。

安得移之荒署里，朝夕相对慰孤魂！

笔者认为，秦济对哥舒碑残文的书法造诣有深刻的鉴赏理解，他能第一个留下见证当时哥舒碑现状的诗作，也算大功一件。

时至清乾隆朝，狄道州知州田自福见哥舒碑风吹日晒雨淋，文字剥蚀严重，建碑亭有效保护之，并被载入青史。道光朝《兰州府志》卷二《地理下•狄道州》载：“唐碑亭，在州城北极观”。《州志》云有“丙戌哥舒”四字可辨，故相传为哥舒翰纪功碑。后仅存九十余字，并此四字皆剥落矣。知州田自福建亭覆之，州人吴镇集剩字为《唐雅》六章。碑书八分甚古，容城杨耐谷证以所藏帖，以为明皇御笔。



纵观历史，至今尚未发现记载“陇右纪圣功颂”完整碑文的文史资料流传后世。笔者认为，原因无外乎三：其一，树碑不久，安史之乱爆发，天下风云突变，谁人还有闲情逸致关心此碑而为之作文章？即使早前有圣手书生所作，但鉴于跟此碑有关系的两位关键人物一位兵败被俘、晚节不保，一位用人失察、国破“幸蜀”，物是人非，作者或保存者早已将手稿付之一炬；其二，安史之乱后，狄道地入吐蕃近二百年，吐蕃之人缺乏诗书礼仪之士，唐朝史官又笔长莫及，故未有其传世文字可见；其三，此碑身陷吐蕃之地，且与吐蕃有仇隙，碑面正中处文字损毁剥落最为严重，不排除人为破坏的可能，非尽由风雨剥蚀而致，故自宋以来的金石家也就不可能见到完整碑文了。能将碑身在原地保留下来已是万幸了，就残存文字，亦弥足珍贵。



改革开放以来，临洮在经济建设方面取得了长足发展，城巿建设更是日新月异，翻天覆地。2002年择优质石材为碑底，以一比一“翻二通，一置兰州碑林，一置临洮，俾传之后世，以期永存”（翻刻碑中间记文）。临洮一通今立于原碑西侧。



传一碑文脉，知千载春秋。笔者也希冀这一大唐胜迹，能在我们的保护中传之后世，永放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