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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氏名人] 乔知之与《绿珠篇》:诗作、身世及史料中的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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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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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晋书》卷三十三《石崇传》记载:"崇有妓曰绿珠,美而艳,善吹笛。孙秀使人求之……"绿珠是晋代石崇宠姬,赵王司马伦亲信孙秀暗慕绿珠已久。石崇因与贾谧同党,在贾谧被杀后失势免官,孙秀便派人向石崇索要绿珠。石崇将数十名婢妾叫出来让使者挑选,使者坚持只要绿珠。石崇大怒:"绿珠是我所爱,不能给你。"使者劝他三思,石崇仍不肯交人。孙秀恼怒,劝赵王司马伦杀掉石崇。官兵围捕石崇时,石崇对绿珠说:"我今天因为你而获罪。"绿珠流泪道:"我愿死在你面前报答你。"随后从金谷楼跳下身亡。石崇被押到东市处斩,临死前叹息:"这些人不过是为了贪图我的家财。"押送的人反问:"既然知道财多招祸,为什么不早点散财行善?"石崇无言以对,其母亲、兄长、妻妾、子女等共十五人一同被杀。绿珠被后世视为忠烈女子,历代皆有文人写诗赞颂她"宁死不屈、知恩图报"的气节;石崇之死也被认为是"祸福无门,惟人所召"。

      乔知之(?—697年),同州冯翊人(今陕西大荔),唐高祖李渊的外孙。他的父亲乔师望娶李渊之女庐陵公主,拜驸马都尉,官至同州刺史。刺史是唐代州级行政单位的最高长官,集行政、财政乃至部分军事权于一身。州分八等,刺史品级随州的大小浮动,大多在从四品到正三品之间。同州属京畿要地,品级通常较高。乔师望作为驸马都尉又官至同州刺史,在当时的官僚体系里,算是很有分量的地方大员。乔知之与弟弟乔侃、乔备"并以文词知名,知之尤称俊才,所作篇咏,时人多讽诵之"。

      乔知之不是一个只会吟风弄月的文弱书生。垂拱元年(685年),他随左豹韬卫将军刘敬同北征同罗、仆固,以右补阙身份出居延海,深入漠北。万岁通天元年(696年),他又随建安王武攸宜击契丹。陈子昂是他的至交,曾代他撰写《为乔补阙论突厥表》,表中论及居延海、同城等边塞地理,主张屯田积粮、增调精兵。陈子昂在《西还至散关答乔补阙知之》中回忆二人并肩塞外的日子:"昔君事胡马,余得奉戎旃。携手向沙塞,关河缅幽燕。"

      武承嗣是武则天的侄子,魏王,文昌左相。他"性暴轻忍祸",在武周建立的过程中替武则天造舆论、排异己,处死李元嘉、李灵夔等李唐诸王。他听说乔知之家有一个婢女,"美而善歌舞",名叫窈娘,便"使人就家强载以归"。乔知之不肯,武承嗣"迫知之将金玉赌窈娘",乔知之还是不肯。结果窈娘被强行带走。

       一个能写边塞策论的人,一个年近半百还在北方军中奔波的人,面对武承嗣的强夺,却什么也做不了。他可以上疏——但武承嗣是武则天的亲侄子,在武周革命中居功至伟,上疏能有什么用?他可以托人——但满朝文武,谁敢为一个五品郎中的婢女得罪魏王?他可以去找武则天——但武则天正是武承嗣权力的来源。他选择了写诗。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此日可怜君自许,此时可喜得人情。君家闺阁不曾关,常将歌舞借人看。意气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袂伤铅粉。百年离别在高楼,一代红颜为君尽。"这首《绿珠篇》分三段,每段四句,意随韵转。前四句写石崇对绿珠的宠爱。石崇用十斛明珠买下绿珠,绿珠感念这份知遇,双方的感情在此建立。这四句写得温软,写得笃定,写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似乎存在的某种双向选择。中四句写悲剧的根源。石崇不把闺阁关紧,常让绿珠的歌舞展示给外人。于是权豪势力"横相干"——强行介入,强行夺取。这里的"意气雄豪""骄矜势力"说的是孙秀,也是武承嗣。最后四句写绿珠的死:"百年离别在高楼,一代红颜为君尽。"

     《唐诗品》评此诗:"《绿珠》恨情如海,竟召铅华之祸,词虽合节,志实流荡。"诗写得合律、合典、合情,但"志"是飘的。乔知之把一个三百年前的典故,原封不动地搬到了长安。石崇的绿珠跳了楼,乔知之不知道这首诗会杀了窈娘吗?他应该知道。"百年离别在高楼,一代红颜为君尽"——这不是暗示,这是明示。他在告诉窈娘:你应该像绿珠一样,用死来回应这件事。当然,一首咏古诗的意涵未必如此单一——自伤、讽世、用典练习,皆可并存——但"为君尽"三字落在窈娘身上,指向性过于明确,很难用"用典"二字轻轻带过。批评者嫌其"志"飘,读者却觉其指实,这桩分歧本身,恰恰说明诗与事的纠缠远比"合节"二字复杂。

    《朝野佥载》的记载比《旧唐书》详细:碧玉读后,呜咽流泪,绝食三日后,投井而死。武承嗣打捞出碧玉的尸首,从裙带上搜查到这首诗,大怒,就罗织罪名,将乔知之斩首。"碧玉"应与《旧唐书》中的"窈娘"为同一人——这一判断基于两处记载的情节高度重合,但异名之故,史无明文。

      乔知之的诗,在武承嗣的权力面前,什么都不是。但乔知之的诗杀了窈娘。一个婢女死了,对魏王来说不是什么大事;让武承嗣"大怒"的,是一个魏王,被一个五品左司郎中用一首诗"骂"了——诗里"骄矜势力横相干"说的是孙秀,也是武承嗣。"讽酷吏罗织之,以至杀焉"。乔知之的诗杀了窈娘,窈娘的死暴露了诗,诗暴露了乔知之的"骂",武承嗣的愤怒杀了乔知之。

       乔知之死于哪一年,史书给出了不同的答案。《资治通鉴考异》引《唐历》及本纪,说杀乔知之在天授元年(690年)。但陈子昂的别传记载,万岁通天元年(696年),武攸宜讨契丹,陈子昂和乔知之都在军中为参谋。陈子昂有《西还至散关答知之》诗,说明696年乔知之还活着。《资治通鉴考异》的结论是:"疑知之死在神功年(697年)后,或天授初,承嗣衔之,至是乃杀之耳。"不过,陈子昂此诗的系年与背景,学界尚有讨论余地,以之作为"硬证据"否定《唐历》,仍需谨慎。

      如果乔知之在690年写了《绿珠篇》,为什么武承嗣要到697年才杀他?七年里,武承嗣的权力起起伏伏。长寿元年(692年),他被罢去宰相职务。圣历元年(698年),他忧郁而死。《本事诗》记载乔知之写诗在"载初元年三月","四月下狱,八月死"。载初元年即690年。如果这个记载准确,那么从写诗到被杀,只有五个月。窈娘的死、武承嗣的怒、乔知之的死,在一年之内全部完成。这种紧凑的时间线更符合叙事的戏剧性,但未必符合史实。陈子昂的诗是重要旁证:696年乔知之尚在人间。至于《本事诗》与《朝野佥载》的异文,史料等级不同,宜分别对待,不宜混为一谈。

       无论哪种说法,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乔知之写诗的时候,他应当算到了窈娘会死,却没有算到武承嗣会杀他——或者说,他算到了,但他还是写了。一个写诗的人,用一首诗杀了一个人,然后被这首诗杀了。

     《唐诗纪事》在乔知之条下,附了一首沈佺期的诗:"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九月寒砧催下叶,十年征戍忆辽阳。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谁知含愁独不见,使妾明月照流黄。"这首《独不见》是沈佺期最著名的作品之一,全题为《古意呈补阙乔知之》。它被附在乔知之的条目下,因为沈佺期曾经把它赠给乔知之。

       关于这首诗的写作时间,学界有不同看法。清人毛奇龄认为此诗作于乔知之窈娘被夺之后,是沈佺期"慰其决绝之意",以征夫戍妇比喻乔知之与窈娘的分离。但莫砺锋指出,乔知之在垂拱二年(686年)以左补阙身份随军北征,沈佺期这首诗当作于此时,故称乔为"补阙"。待到窈娘被夺时,乔知之已迁左司郎中。因此,沈佺期写这首诗时,窈娘之事尚未发生。

       无论写作时间如何,两首诗的并置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回声。沈佺期笔下的少妇在丹凤城南等待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十年征戍忆辽阳","白狼河北音书断"。乔知之笔下的窈娘在高楼上为一个写诗的人跳了井,"百年离别在高楼,一代红颜为君尽"。两首诗都写等待和死亡,但沈佺期的少妇是被动的,她的等待是命运的安排;乔知之的窈娘是被催促的,她的死亡是诗的安排。沈佺期写"谁知含愁独不见",是替一个看不见的人发问。乔知之写"一代红颜为君尽",是替一个将死的人写好了台词。

       乔知之死后,他的集子二十卷散佚了。《全唐诗》存其诗十六首。那首《绿珠篇》在文学史上占着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一首写得不错的咏古诗,用典工整,情感充沛,语调慷慨。如果不知道背后的故事,它只是一首普通的唐诗。它只是八十四字,工整地排列在纸上,等着被读,被搜出,被某个人读到"一代红颜为君尽",然后问一句:这个"君",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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