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昆仲与老虎的因缘

yunzhe

这是一个整合版.

张氏昆仲与老虎的因缘一直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张泽（善孖）因画虎而养虎，因养虎而画虎，已经成为互为因果的事情，更是现当代画坛的一大佳话，他也因此成为遐迩闻名的“虎痴”“虎公”，他又养得一部关云长似的好胡须，因此也有人尊称他为“虎髯”（民国时期的另一部好胡须长在于右任下颌上，此不赘）。然而有关他们两兄弟和老虎的故事，目前存在着很多种不同的说法，甚至相互矛盾，要厘清张泽与老虎、张爰(大千)与老虎的话题，已经非常困难，即当事人如张爰的回忆也有着很多靠不住的地方，本文试图就手头掌握的资料，对这个话题作点有益的探索。



第一只虎，来自日本


张大千在晚年写过一篇《我的二哥张善孖与他的虎儿》，开头就说：“我二家兄与老虎的龙门阵，摆起来有个把钟头都摆不完，有张照片上的老虎，是我二家兄养在四川成都的第一只，是由日本买回来的乳虎养大的，当时我二家兄还未留胡子，只留唇髭，可见是早年的事了。”根据张大千的回忆，他二哥张泽蓄养第一只虎，还是早年在成都的事，虎也是


从日本买来的。这有些奇怪，当时中国大地上虎迹斑斑，特别是四川，抗战时期，老虎的出没还常见诸报刊，何以反求诸异邦呢？这第一只虎，由于年代久远，详尽的记载不多。据我所知，日本是古代地壳变化，火山爆发后形成的岛屿，并不和大陆连在一起。基本没有原始的动物，那么它的老虎也还是中国的东北虎或俄国的远东虎吧，或者根本就是“出口转内销”的老虎，张泽真有些舍近而求远了。总之，这只来自日本的乳虎到四川成都去生活，也算苦了它了。张大千回忆说：“老虎有十八个月就长足了，这只虎可惜只养了三年多就死了，我想是因为成都潮湿的气候不适宜，还有是我们四川乡下人轻易不肯杀牛，经常只能以猪肉喂它，不对胃口，而且虎常吃猪肉就生痰，也是病因之一。”这样的说法肯定不怎么科学，或为野生动物专家所笑。野生的老虎难道都是以牛肉为食？吃猪肉就能生痰？很可能老虎专吃猪肉，营养不够全面，饲养又不得法，进而生病死了。


网师园的“虎儿”

张大千说：“这只老虎，我二家兄叫它虎儿。”

关于这只虎的来历，张大千说是朋友送的，说得不错。《苏州明报》1936年4月4日报道:


虎痴伏虎记（怡怡）

蜚声艺坛，名闻中外之大画家张善孖（虎痴）大千昆仲，善孖以画虎为最擅长，大千之翎毛花卉能直追宋元之神髓，得其尺幅者，咸珍同拱璧。善孖善画虎，又喜畜虎，故其所画榖於兔（春秋时期楚国方言，即乳虎。笔者注）靡不栩栩如生，活跃纸上。月前郝军长梦麟，在黔岱等处清剿匪徒，在深山中得一虎子，乃专差送交汉口绥靖公署，总参议朱伯林君豢养。该稚虎在汉豢养两月，发育甚快，已长至四尺有奇，朱君家中，孩童甚多，稚虎畜之日久性驯，时与童辈嬉戏，惟虎性暴烈，深恐难驯，朱君素与善孖交好，特电赠稚虎于虎痴。善孖虽身抱采薪，闻之其病若失，乃星夜赶赴汉口，迎稚虎而归。已于前日运苏，道经护龙街观前带城桥一带，观者争以一睹为快，该稚虎豢养于阔家豆巷网师园中，昨天怡怡往访善孖、大千昆仲，适昆仲二人，正与稚虎相扑为戏也。
1936年4
月14日《苏州明报》报道

由上文可知，此虎乃郝梦麟军长所获，来自贵州山中，正是如今已经绝迹的华南虎，周正龙可以为之双眼发光的东西。顺便说一句，这位郝梦麟军长1938年在抗战中以身殉职，壮烈牺牲，成了有名的抗日英雄。郝军长获虎大概在1936年初，送到汉口朱伯林家中，有两个月，然后再由朱伯林送给张善孖，到苏州时，当是4月12日。这段日子，张善孖有采薪之忧，不过是生有小病吧，所以一见电报，就赴汉口迎虎了。

该文作者怡怡未知谁氏，但其消息应该是靠得住的，因为在当时的苏州，张泽迎虎虽不是一件大事，却可以说是一件奇事，且均来自作者往访张氏昆仲而得也。这只虎还有个印光大师赐的法号“格心”，这个故事知道的人多，这里不提。



第二只虎，纷歧的死

张大千说：“四川这只虎死后，我二家兄很伤心，一直就想另外物色一只虎来养，他喂老虎出了名，后来养在苏州这只虎就是朋友赠送的。”这是最有传奇色彩的一只老虎了，关于这只虎的故事，写的人很多，似乎是很有灵性的一只虎，此处不想多赘，倒是这只虎的死亡，粗略归纳就有以下三种版本：

一，朱少白版本：1937年春，苏州爱物展览会结束，虎儿黄包车上下车时，“脚蹩了一下，就此受伤，不久就死去了”。（2003年《苏州杂志》第四期《网师园的虎儿》大风堂弟子曹大铁也持此说——丁丑（1937年）沪战乍起，虎儿忽折一足，旋即不食死，见《梓人韵语》，不过死亡时间与张大千版本同。

二，冯英子版本：装箱不慎压死。

三，张大千版本：可惜这只老虎是饿死的，唉！抗日战争爆发了，我二家兄去了庐山，我在北平，家眷撤到无锡再转赴安徽。唯独老虎难以疏散，又遭日机来轰炸，网师园中的老虎，就交由二家兄的学生吴子京留守。网师园没有防空洞等设备，又恐炸弹声惊虎，万一墙破受惊的老虎出去会伤人，吴子京在逃空袭之前，就把老虎关入铁笼里，那个铁笼重达一千零廿斤，虽是为老虎定造的，以前从来没有使用过。吴子京把虎关进去后，就放了几十斤牛肉，够虎儿一天的粮食，他自己逃到苏州城外木渎去避空袭，以为一天就可以回来，谁知三天后才能回来，老虎就这么饿死了。

网络上还能找到有关这只老虎离奇死亡的更多说法，说得绘声绘色，亲见亲历似的，由于作者不明，且所述多有演义成分，姑不具引。

一只老虎而有多种死法，真是很奇怪的事情，传说猫有九条命，莫非这只老虎有多条命不成？人类的传闻异词，在一只老虎身上就表现得这么充分，如果是什么重大历史题材，那么其中的纷歧恐怕更不能想像了。

我们且细心分析一下这只虎的三种死法，冯英子版本最不可信，大家都提到虎有铁笼，且装有活老虎的铁笼也不会压在很多箱子的底下。张大千版本比较权威，但那时他并不在苏州，关于老虎的死，也是事后听别人说的，且还是他晚年的追忆，恐怕也不够靠谱。而朱少白先生，是苏州人，早年也见过这只老虎，老虎之死，他是听父亲说，更兼曹大铁也持此说，无形中增加了此说的可信度，而且，参加爱物展览会，有郎静山的摄影为证，因此我以为，朱少白版本比较近真。


“虎儿”在苏州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有奇，就朱少白版本论，“虎儿”死于1937年春爱物展览会后不久，以张大千版本论，“虎儿”则死于是年的11月，苏州沦陷后不久。


张大千的“老虎经”

大风堂弟子曹大铁摆过一回张大千与虎的龙门阵，使我们知道，张大千也有过豢虎的念头，可惜后来没有实现。

1948年阴历腊月十二，张大千折柬召曹大铁到他上海西成路的寓所，说有宝贝要请他看。那天天气严寒，既然老师有请，门生怎敢怠慢，马上就赶了过去。一到张寓，大千很有兴致地先请曹大铁看一幅倪云林的画作，师生两人细细欣赏，详加研鞫，认为确是真迹。在张寓吃过午饭，曹大铁正要辞去，张大千忙拦住说：“别急，看过死宝，还要请你看活宝呢。”

什么是死宝什么又是活宝呢？曹大铁正想询问详情，门外来了人，原来是张大千的朋友王筠清来请，张大千道：“来得正好，我们走吧。”于是三人出门上车，直奔法租界大马路而去。

到了一家茶叶店门前下车，三人鱼贯进了茶叶店。午后的茶叶店很清净，一个房间传来齁齁的鼾声，张大千笑道：“此人可谓与老虎同寝。”到这时，曹大铁才知道死宝指的就是倪云林的画，而活宝应该就是茶叶店里即将要见到的老虎了。

房间光线暗淡，老虎又关在一个长方形的铁笼中，很难看清。曹大铁拿来电筒，只见笼中是一头身长一尺半的幼虎。曹大铁操起门闩伸进笼子朝老虎身上捣过去，“则咆哮乱动，双目炯炯发光，势甚威猛”。

张大千仔细看毕，直起身来，当场发表了一番他的“老虎经”，他说：“此彪也，非虎也，虎有人性，彪无人性，养之丧生。前人释彪字，为虎斑纹或作乳虎者皆非，唯《尔雅》云：‘似虎而非真，曰彪’，余辨其斑纹知之。”

历史上关于虎与彪的区别，一直有点含糊，据《国史补》：“裴旻善射，尝于一日中毙虎三十有一，四顾自矜，有父老至，曰：‘此皆彪也，似虎而非，将军若遇真虎，无能为也。’旋旻遇真虎，骑乘辟易，弓矢皆坠，几不能免，自此惭惧，不复射虎。”虽然说的与《尔雅》的解释相同，却把没有人性的彪贬得厉害，三十一头彪还不及一头虎，似乎温良如羊了。看来在某些古人和张大千等“虎专家”看来，真有虎与彪两种不同品类，不知动物学家意下如何？

张大千的“老虎经”有没有道理，我不知道，总之，这次购虎无果而终，反而牺牲了一笔定金。从时间上看，这次想购的虎，是张氏昆仲的第三只虎了，这已经属于张大千人生故事的一页了，因为二哥张善孖早于1940年就病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