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西门庆热结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4)

甜橙

西门庆旋叫过玳安儿来说：“你到间壁花家去，对你花二爹说，如此这般：‘俺爹到了出月初三日，要结拜十兄弟，敢叫我请二爹上会哩。’看他怎的说，你就来回我话。你二爹若不在家，就对他二娘说罢。”（这样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开场，仿佛我的亲亲瓶儿不是主人公一样。写书的，怕了你了，你一切尽在掌握，我们看书的了无计策。）玳安儿应诺去了。伯爵便道：“到那日还在哥这里是，还在寺院里好？”希大道：“咱这里无过只两个寺院，僧家便是永福寺，道家便是玉皇庙。这两个去处，随分那里去罢。”（我们国家的一大善政，就是宗教间的相安无事。佛道和谐，不像西方可以为此大打仗，死那么多人。一来似乎也可见中国人对宗教的态度谈不上极至的虔诚，外国人的信仰所要维护的是信仰本身，因此有排他性，执着得愚昧。我们国人的信仰是如何为我所用，因此兼收并蓄，虔诚得精明。）西门庆道：“这结拜的事，不是僧家管的，那寺里和尚，我又不熟，倒不如玉皇庙吴道官与我相熟，他那里又宽展又幽静。”（看看，作者大力推崇的看破，成为世外之人，也不过如此，还是离不了尘缘，管世间俗务。）伯爵接过来道：“哥说的是，敢是永福寺和尚倒和谢家嫂子相好，故要荐与他去的。”希大笑骂道：“老花子，一件正事，说说就放出屁来了。”（这样拿老婆开玩笑，是单方面的，应可以取笑谢，谢不可取笑应，他低一点。至于西门庆的老婆们，那是只能用来赞美的。）

正说笑间，只见玳安儿转来了，因对西门庆说道：“他二爹不在家，俺对他二娘说来。二娘听了，好不欢喜，说道：‘既是你西门爹携带你二爹做兄弟，那有个不来的。等来家我与他说，至期以定撺掇他来，多拜上爹。’又与了小的两件茶食来了。”（瓶儿表现得欢喜，待人又客气，真是温厚贤良。写书的确实偏爱瓶儿。）西门庆对应、谢二人道：“自这花二哥，倒好个伶俐标致娘子儿。”（早知她伶俐标致，竟还不下手，西门庆这时怎么看都还厚道。）说毕，又拿一盏茶吃了，二人一齐起身道：“哥，别了罢，咱好去通知众兄弟，纠他分资来。哥这里先去与吴道官说声。”西门庆道：“我知道了，我也不留你罢。”于是一齐送出大门来。应伯爵走了几步，回转来道：“那日可要叫唱的？”（时时不忘帮嫖。）西门庆道：“这也罢了，弟兄们说说笑笑，到有趣些。”说毕，伯爵举手，和希大一路去了。（挥手告别，从古而今呢。）话休饶舌，捻指过了四五日，却是十月初一日。西门庆早起，刚在月娘房里坐的，只见一个才留头的小厮儿，手里拿着个描金退光拜匣，走将进来，向西门庆磕了一个头儿，立起来站在旁边说道：“俺是花家，俺爹多拜上西门爹。那日西门爹这边叫大官儿请俺爹去，俺爹有事出门了，不曾当面领教的。闻得爹这边是初三日上会，俺爹特使小的先送这些分资来，说爹这边胡乱先用着，等明日爹这里用过多少派开，该俺爹多少，再补过来便了。”（多好的小厮啊，好像凤姐调教的小红呢。说话一套一套清晰明确，又谦逊礼貌得滴水不漏，花家的下人也有瓶儿之风。）西门庆拿起封袋一看，签上写着“分资一两”，（大约现在人民币600吧）便道：“多了，不消补的。到后日叫爹莫往那去，起早就要同众爹上庙去。”那小厮儿应道：“小的知道。”刚待转身，被吴月娘唤住，叫大丫头玉箫在食箩里拣了两件蒸酥果馅儿与他。（干粮吧，不知好吃否？）因说道：“这是与你当茶的。你到家拜上你家娘，你说西门大娘说，迟几日还要请娘过去坐半日儿哩。”（敷衍的便宜客气话，不知瓶儿信不信。）那小厮接了，又磕了一个头儿，应着去了。西门庆才打发花家小厮出门，只见应伯爵家应宝夹着个拜匣，（用的自家人，伯爵家穷）玳安儿引他进来见了，磕了头，说道：“俺爹纠了众爹们分资，叫小的送来，爹请收了。”西门庆取出来看，共总八封，也不拆看，都交与月娘，（本就不指望多少，心里有数）道：“你收了，到明日上庙，好凑着买东西。”说毕，打发应宝去了。立起身到那边看卓二姐。刚走到坐下，只见玉箫走来，（无论哪个新角色出来，作者统不介绍身份，仿佛大家都知道一样，仿佛大家都是半路走进来的一样，欢迎来到西门庆家，谁谁谁，大家都有数的。）说道：“娘请爹说话哩。”西门庆道：“怎的起先不说来？”随即又到上房，看见月娘摊着些纸包在面前，指着笑道：“你看这些分子，止有应二的是一钱二分八成银子，其余也有三分的，也有五分的，（伯爵的合70元左右，其余的约是二三十块，未必真穷成这样，小气罢了。西门庆拿他们当兄弟，他们看他是凯子。）都是些红的黄的，倒象金子一般。咱家也曾没见这银子来，收他的也污个名，不如掠还他罢。”（月娘现在一副阔太口吻，可当初在家做大龄剩女时，估计这样的银子见得多了。）西门庆道：“你也耐烦，丢着罢，咱多的也包补，在乎这些！”说着一直往前去了。到了次日初二日，西门庆称出四两银子，叫家人来兴儿买了一口猪、一口羊、五六坛金华酒和香烛纸札、鸡鸭案酒之物，（物价比现在贵一点，主要猪啊羊啊比现在稀罕，当然，也绿色得多。）又封了五钱银子，旋叫了大家人来保和玳安儿、来兴三个：“送到玉皇庙去，对你吴师父说：‘俺爹明日结拜兄弟，要劳师父做纸疏辞，晚夕就在师父这里散福。烦师父与俺爹预备预备，俺爹明早便来。’”只见玳安儿去了一会，来回说：“已送去了，吴师父说知道了。”须臾，过了初二，次日初三早，西门庆起来梳洗毕，叫玳安儿：“你去请花二爹，（主人的有钱朋友，也是爹；穷朋友，则是叔。）到咱这里吃早饭，一同好上庙去。一发到应二叔家，叫他催催众人。”玳安应诺去，刚请花子虚到来，只见应伯爵和一班兄弟也来了，却正是前头所说的这几个人。为头的便是应伯爵，谢希大、孙天化、祝念实、吴典恩、云理守、常峙节、白赉光，连西门庆、花子虚共成十个。进门来一齐箩圈作了一个揖。（团团作揖，真形象。）伯爵道：“咱时候好去了。”西门庆道：“也等吃了早饭着。”便叫：“拿茶来。”一面叫：“看菜儿。”须臾，吃毕早饭，西门庆换了一身衣服，打选衣帽光鲜，一齐径往玉皇庙来。不到数里之遥，早望见那座庙门，造得甚是雄峻。但见：殿宇嵯峨，宫墙高耸。正面前起着一座墙门八字，一带都粉赭色红泥；进里边列着三条甬道川纹，四方都砌水痕白石。正殿上金碧辉煌，两廊下檐阿峻峭。三清圣祖庄严宝相列中央，太上老君背倚青牛居后殿。进入第二重殿后，转过一重侧门，却是吴道官的道院。进的门来，两下都是些瑶草琪花，苍松翠竹。（红楼梦来了。）西门庆抬头一看，只见两边门楹上贴着一副对联道：洞府无穷岁月，壶天别有乾坤。（就这种日子，无穷又有何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