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西门庆热结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3)

碧天清雨

却说这月娘秉性贤能，夫主面上百依百随。（顺着老公就是贤能了，古时“贤能”的要求其实很低。）房中也有三四个丫鬟妇女，都是西门庆收用过的。（一棵窝边草都不放过。）又尝与勾栏内李娇儿打热，也娶在家里做了第二房娘子。（娶妓为妾，月娘真是贤能。）南街又占着窠子卓二姐，名卓丢儿，包了些时，也娶来家做了第三房。（又一个。大官人那时节还处于合法嫖娼阶段，并不霸占良家妇女呢。）只为卓二姐身子瘦怯，时常三病四痛，他却又去飘风戏月，调弄人家妇女。（一、可见这段时期最得宠的卓二姐；二、对良家妇女是调弄，但还算有分寸，没调出恶果。）正是：

东家歌笑醉红颜，又向西邻开玳宴。几日碧桃花下卧，牡丹开处总堪怜。（真是左右逢源。在中国古代做男人，做有钱的男人，就是好来就是好。）话说西门庆一日在家闲坐，对吴月娘说道：“如今是九月廿五日了，出月初三日，却是我兄弟们的会期。到那日也少不的要整两席齐整的酒席，叫两个唱的姐儿，自恁在咱家与兄弟们好生玩耍一日。你与我料理料理。”吴月娘便道：“你也便别要说起这干人，那一个是那有良心和行货！无过每日来勾使的游魂撞尸。我看你自搭了这起人，几时曾有个家哩！现今卓二姐自恁不好，我劝你把那酒也少要吃了。”（不是百依百顺的人呢。不过这样说话，贤能得多了。月娘的口吻是粗的，不是很闺秀。）西门庆道：“你别的话倒也中听。今日这些说话，我却有些不耐烦听他。依你说，这些兄弟们没有好人，使着他，没有一个不依顺的，做事又十分停当，就是那谢子纯这个人，也不失为个伶俐能事的好人。咱如今是这等计较罢，只管恁会来会去，终不着个切实。咱不如到了会期，都结拜了兄弟罢，明日也有个靠傍些。”（结交鸡鸣狗盗是有道理的，可要正经指望他们，那可不行。西门庆在结交朋友上，可不是个精明人。这里单把谢希大拎出来说，是格外看重他呢还是不怎么信任他呢？）吴月娘接过来道：“结拜兄弟也好。只怕后日还是别个靠你的多哩。若要你去靠人，提傀儡儿上戏场──还少一口气儿哩。”（粗虽粗，说得真是有理，正确。月娘不是笨的。）西门庆笑道：“自恁长把人靠得着，却不更好了。咱只等应二哥来，与他说这话罢。”（这个想法很好哎，与其指望靠人，还不如自己长保富贵，被人靠呢。）正说着话，只见一个小厮儿，生得眉清目秀，伶俐乖觉，原是西门庆贴身伏侍的，唤名玳安儿，（玳安儿是个清秀的小厮。西门庆贴身服侍的，都是漂亮的小男生。他是第一个出场的小厮，可见其地位不同。以后的地位更是不同。）走到面前来说：“应二叔和谢大叔在外见爹说话哩。”（主人主母是爹和娘。做了官，就是爷和奶奶。地位再高，就是老爷太太。中国人的等级称呼，可以家国两用。）西门庆道：“我正说他，他却两个就来了。”一面走到厅上来，只见应伯爵头上戴一顶新盔的玄罗帽儿，身上穿一件半新不旧的天青夹绉纱褶子，脚下丝鞋净袜，坐在上首。下首坐的，便是姓谢的谢希大。（这介绍得有趣，一个这等详细，一个一语带过。看来应伯爵比较重要。）见西门庆出来，一齐立起身来，边忙作揖道：“哥在家，连日少看。”（朋友们互相称哥。）西门庆让他坐下，一面唤茶来吃，说道：“你们好人儿，这几日我心里不耐烦，不出来走跳，你们通不来傍个影儿。”伯爵向希大道：“何如？我说哥哥要说哩。”因对西门庆道：“哥，你怪的是。连咱自也不知道成日忙些什么！自咱们这两只脚，还赶不上一张嘴哩。”西门庆因问道：“你这两日在那里来？”伯爵道：“昨日在院中李家瞧了个孩子儿，就是哥这边二嫂子的侄女儿桂卿的妹子，叫做桂姐儿。几时儿不见他，就出落的好不标致了。到明日成人的时候，还不知怎的样好哩！昨日他妈再三向我说：‘二爹，千万寻个好子弟梳笼他。’敢怕明日还是哥的货儿哩。”（这就是上门来的目的，介绍货来了。“帮嫖贴食”，敢情不是帮嫖客，是帮院子的。）西门庆道：“有这等事！等咱空闲了去瞧瞧。”（梳笼清倌，在西门庆不是一两遭了吧，见怪不怪了。）谢希大接过来道：“哥不信，委的生得十分颜色。”（也在帮嫖，估计到时有红可分的。）西门庆道：“昨日便在他家，前几日却在那里去来？”伯爵道：“便是前日卜志道兄弟死了，咱在他家帮着乱了几日，发送他出门。他嫂子再三向我说，叫我拜上哥，承哥这里送了香楮奠礼去，因他没有宽转地方儿，晚夕又没甚好酒席，不好请哥坐的，甚是过不意去。”西门庆道：“便是我闻得他不好得没多日子，就这等死了。我前日承他送我一把真金川扇儿，我正要拿甚答谢答谢，不想他又作了故人！”（开篇就写这些事情，一个是新妓女，一个是新死人，往深里挖，大约都是照应着大官人的未来吧。开篇却没有刚刚开始的感觉，仿佛一出场就已经过了许多日子了。寻常人家的寻常日子，感觉亲近。这个哥哥，我曾见过的。）谢希大便叹了一口气道：“咱会中兄弟十人，却又少他一个了。”因向伯爵说：“出月初三日，又是会期，咱每少不得又要烦大官人这里破费，兄弟们顽耍一日哩。”（这个会是建立在西门庆的钱之上的。等到西门庆不拿钱出来了，会也便散了。）西门庆便道：“正是，我刚才正对房下说来，咱兄弟们似这等会来会去，无过只是吃酒顽耍，不着一个切实，倒不如寻一个寺院里，写上一个疏头，结拜做了兄弟，到后日彼此扶持，有个傍靠。到那日，咱少不得要破些银子，买办三牲，众兄弟也便随多少各出些分资。不是我科派你们，这结拜的事，各人出些，也见些情分。”（西门庆干嘛这么热衷于结拜兄弟？大约多因他是独子，叔伯亲眷估计也无多，因此不免有些司马牛之叹，再者人多，也热闹，西门庆是个爱热闹的人。结拜了，扶持傍靠都是假，一片热闹倒是真。）伯爵连忙道：“哥说的是。婆儿烧香当不的老子念佛，各自要尽自的心。只是俺众人们，老鼠尾巴生疮儿──有脓也不多。”（西门庆为何最重应伯爵？这里就有答案了，这个帮闲话说得最有趣，西门庆爱有趣的人，说说笑笑的热闹。同理，贾母一直爱凤姐，也因其嘴角伶俐风趣，是个热闹人。再，在不吝啬的有钱人面前哭穷，那是只好不坏的。）西门庆笑道：“怪狗才，谁要你多来！你说这话。”谢希大道：“结拜须得十个方好。如今卜志道兄弟没了，却教谁补？”西门庆沉吟了一回，说道：“咱这间壁花二哥，原是花太监侄儿，手里肯使一股滥钱，常在院中走动。他家后边院子与咱家只隔着一层壁儿，与我甚说得来，咱不如叫小厮邀他邀去。”（原来本没花子虚什么事，只因死了一个，才拿他凑数。可怜的花子虚，顶了死人的缺，便招惹了西门庆这个完美奸夫，他还能指望什么下场呢？）应伯爵拍着手道：“敢就是在院中包着吴银儿的花子虚么？”（不写花的娇妻，倒先写花的令翠，只能说作者他是大手笔，无论多少人，他捣腾得过来。）西门庆道：“正是他！”伯爵笑道：“哥，快叫那个大官儿邀他去。与他往来了，咱到日后，敢又有一个酒碗儿。”（明写花子虚有钱。明写帮闲嘴脸。伯爵这人，是赤裸裸的猥琐男，但他一点也不装，所以西门庆信任他，喜欢他。我们看书的人，也知这人是真小人，不做伪君子样。）西门庆笑道：“傻花子，你敢害馋痨痞哩，说着的是吃。”（有钱的大官人真的一点也不在乎人家吃他。所以我说他在朋友之道上，很大程度上——不是绝对——是个老实人。）大家笑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