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喀琉斯的脚踝和项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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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能征善战所向无敌，但他致命的弱点便是脚踝，斯瓦布在《古希腊的神话与传说》中写到：

　　愤怒的福玻斯（阿波罗）隐身在云雾里，拉弓搭箭，朝着珀琉斯的儿子容易伤害的脚踵射去一箭，阿喀琉斯感到了一阵钻心的疼痛，像座塌倒的巨塔一样栽倒在地上。……阿喀琉斯一面说，一面呻吟着从不可治愈的伤口里拔出箭矢，愤怒地把它摔开。他看到一般污黑的血从伤口涌出来。……但在下界，阿喀琉斯的肢体里热血沸腾，他抑制不住战斗的欲望，没有一个特洛伊人敢靠近这个受伤的人。阿喀琉斯从地上跳起来，挥舞着长矛，扑向敌人。……可是他感到肢体在逐渐变冷。阿喀琉斯不得不停住脚步，用长矛支撑着身体。他虽然不能追击敌人，但发出了如雷的吼声，特洛伊人听了仍吓得拼命逃跑。“你们去逃吧！即使我死了，你们也逃不了我的投枪。复仇女神仍会惩罚你们！”特洛伊人听到他的吼声，浑身打颤，以为他并没有负伤。突然，他的肢体僵硬起来。他倒在其他尸体的中间。他的盔甲和武器掉在地上，大地发出沉闷的轰响。……


阿喀琉斯的时代是一个崇尚英雄和荣誉的时代，他的英勇和悲情在残存的歌诗之中依然熠熠生辉。实质上，征战所带来的，是贪欲，是杀戮，是征服，是毁灭，是仇恨，同样还有不朽。海洋女神忒提斯对她的儿子说：

你留下来……能过平静的生活。你会找到一个好女人，生下很多小孩，儿孙满堂。他们会敬爱你。你走了他们也会记得你。当你的子孙后代都不在人世……你的名字就会被遗忘。如果你去特洛伊……荣耀将归属于你，你的伟大事迹，将流传千古。世人将永远记得你的名字。但如果你去特洛伊……就会一去不返。你的荣耀将为你带来灭亡。我也再也见不到你。


阿喀琉斯刚生下时被母亲握住脚踵倒浸在冥河之中，所以除了未沾到冥河水的脚踵外，周身刀枪不入。似乎一语成谶，阿波罗偏偏把箭射向他的脚踝，这个结局难免让人扼腕不已。而只有女祭司布里塞伊斯才会让阿喀琉斯的名字温暖起来。如果单单追求荣誉和不朽，阿喀琉斯仅是一个冷血的杀人机器，当他潜伏在木马之中进入特洛伊城，并且第一个跳出来去寻找他的女祭师，那才是最让人刻骨铭心的。


项羽的眼睛与阿喀琉斯的脚踝一样让人久久难忘。司马迁说，舜是重瞳，项羽也是重瞳。照他的理解，舜是圣人，是帝王，所以他是重瞳；而项羽呢？他的确改变了当时的历史大势，“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虽然“位虽不终”，但也是“近古以来未尝有”的。司马迁在《项羽本纪》中说：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遗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巨鹿。战少利，陈馀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

又说：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两个“莫能仰视”几乎囊括了项羽一生的荣辱。他看到秦始皇游会稽渡浙江，便放言“彼可取而代之”，于是巨鹿一战成功，便天下闻名，而庞大的秦帝国在刹那间崩溃，伴随着阿房宫的大火飞灰烟灭。而他本人又太温情脉脉，尽管诸侯兵围了好几重，却还“夜起，饮帐中”，看到他心爱的乌骓马，心爱的虞姬，便慷慨起来了。在张爱玲看来，他“那黝黑的眼睛，虽然轻轻蒙上了一层忧郁的纱，但当他抬起脸来的时候，那乌黑的大眼睛里却跳出了只有孩子的天真的眼睛里才有的焰焰的火花”。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拒绝东渡乌江，才会想起故人吕马童。


韩信所说的匹夫之勇、妇人之仁与其说是项羽的弱点，倒不如说那是他最让人怀念的地方。安泰只有立足于他生长、爱恋的大地时，才能充满无穷无尽的力量，而一旦离开，只能被敌人扼住咽喉，气绝而死。同样的，英雄最让我们留恋不已的，不只是他们的辉煌和荣耀，还有他们的脚踝和重瞳。


自注：前几日我脚趾受创，行动颇有不便，所以想起来阿喀琉斯的事情。但相关文本我读的不多，而电影《特洛伊》中阿喀琉斯的形象更让我喜欢，因而也就多用了其中的思想。至于项羽的感想，则源于我的一则读书笔记。重瞳，郭沫若解释为对眼子，也有人认为是瞳孔发生粘连畸变，但这种几率是十分低的。古人往往认为相貌与命运有某种关联，重瞳属于异相、吉相，传说虞舜曾也是重瞳，所以项羽也应有成为圣人或者帝王的命相，但这种观念现代人大多都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