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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的裤子
中国古代的一些事情，和司马迁的裤子有关。
孔子以前的人类什么时候开始穿裤子，恐怕已经很难考证。不过圣经说到用树叶遮羞，可能就是最早出现裤子那样的东西。现代考古科学证明，在喜马拉雅山崛起之前中国北方还是相当暖和的，人们大概缺乏用裤子御寒的概念，然而遮羞应该还是要的。据说古代人们穿长袍，里面没有裤子，随处一蹲，把袍子当围墙，社会上就不需要设厕所了。
喜马拉雅山用了差不多一千万年的时间崛起，终于让北方的气温逐渐下降到需要考虑御寒。人们因为有了遮羞的长袍，所以裤子就只是为两条腿起御寒作用，样子等于开裆裤。不管孔子时代怎么样，典籍说司马迁时代所有人穿的全都是这样的裤子。
穿开裆裤有一个问题：坐下来把两腿分开，生殖器就暴露了。古人把这种姿势叫“踞”，所以礼仪规定踞坐接待客人是不礼貌。当年郦食其拜见刘邦，“沛公方踞床，使两女子洗足。”郦食其就不高兴：“不宜踞见长者。”刘邦不得不立即改正。今天的人可以分开腿坐着和人谈话，古人却不允许“踞”，原因就在于裤子的变化。
男女都穿开裆裤，也和当时的社会状况相适应。远古社会的人还保留不少动物的习性，把性和吃饭、睡眠、排泄一样看待，不神秘，不可怕，不下流，不忌讳。女子可以“人尽可夫”，男子可以“人尽可妻”，只要自己愿意就行。天下民众是一家，中国和外国都一样。格罗赛在《艺术的起源》一书中说：“在原始民族间，和在高等动物间一样，是没有老处女的。”社会上只有明确血统关系的家族，没有夫妻关系决定的家庭，也就没有现代意义的婚姻概念。
古代的生产力水平太低，自然灾害、野兽伤害等让人的死亡率高，寿命短。随意的性关系有利于增加人口，“野合”的事情就经常发生。司马迁就说“野合而生孔子”，却没有人嘲笑孔子是非婚生子，因为在那个时代，非婚的“野合”依然是常规。大家都穿开裆裤，很方便野合，非婚生的孩子就不仅仅是孔子。法不罚众，所以谁也不嘲笑谁。
到了春秋战国，社会生产力水平明显提高了。孔子已经能够活到七十三，孟子已经能够活到八十四，失去了继续提倡“野合”的基础，“男女大防”的理论终于应运而生。然而习惯势力是最难打倒的敌人，开裆裤依然存在，非婚生子依然普遍而且合法。周朝的法律还在继续起作用。《周礼·地官·媒氏》说：“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私奔通淫之事，在春秋以至战国，司空见惯而恬不为怪。当时社会对男女的情爱，完全不是今天的态度。在司马迁生活的那个时代，中国的婚姻观念仅仅是在转变之中。
理论上，《国语·鲁语》说：“男女之别，国之大节也。”东方朔就曾经根据这个理论，把汉武帝弄一个下不来台。但是实际上，一直到唐朝，无论是皇帝后宫还是民间，都并不执行这些理论。刘邦和他的大儿子刘肥、卫青、霍去病等都是私生子，汉武帝的母亲和舅舅、汉武帝和自己的姐姐都不是一个爹，汉武帝准许姑姑刘嫖公然与情夫董偃合葬。等等。唐朝在这个问题上的表现，无论是帝王还是民间，与汉朝没有什么差别。所以宋朝以后有人笼统说脏唐臭汉。虽然如此，司马迁时代发生的一个变化，对后世的中国人还是有重要影响。
汉武帝临死之前，把刘弗陵和汉朝政权都交给了霍光，让他辅佐幼主掌管天下。霍光大权在握，让自己并不成年的女儿，给这个后来叫汉昭帝的同样并不成年的刘弗陵当皇后，希望能生个新皇帝，霍家就是皇亲国戚了。可是后宫育龄女子太多，大家都穿开裆裤，刘弗陵很方便能让别的女人怀孕，霍光女儿成功的机会相对就减少了。反正手上有权，于是霍光明确规定，后宫所有女子都穿死裆裤，是想减少其他女人怀孕的机会，不是从遮羞和御寒考虑。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霍光给后宫作的规定很快成了社会的时髦，
终于全国上下男女老少全都穿死裆裤了。司马迁的裤子，应该是可以让博物馆收藏的“最后的晚餐”。
如果仅仅是裤子的形式变化了，就没有必要拉扯司马迁和古代。可惜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裤子的改变牵涉到社会思想观念的改变，就有必要注意一下。
叔梁纥与颜征在野合而生孔子在前，司马迁的裤子在中间，唐朝时性混乱还没有根本改变在后。社会风俗的变化，是有一个过程的，是有前因后果的。我们今天遵守的宋朝以来婚姻道德标准，完全没有必要也没有道理强加给汉朝和秦朝的古人。
当年司马迁写书的时候，他和汉武帝遵守的都是那个时代的政治和社会道德标准。如何评论汉武帝，如何看待司马迁的书，应该考虑他们的标准。如果我们的学者继续坚持用今天的标准衡量他们，恐怕就不符合历史实际了。
汉武帝一不高兴，就把司马迁丢进监狱，顺便做了手术。司马迁被释放，已经失去了生育能力，汉武帝公然让他做中书令，进一步地侮辱他，因为担任中书的都是宦官，中书令当然是宦官头目。可见在汉武帝时代，宦官已经没有生育能力。然而在司马迁之前，事情不是这样。
许多学者攻击秦朝后宫污秽的对象是宣太后和赵太后。宣太后是秦始皇的高祖母，在当了寡妇之后还生孩子。《汉书·匈奴传》说：“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说义渠王有生育能力，今天的人都能接受。赵太后是秦始皇的母亲，却在当了寡妇之后还为宦官嫪毐生了两个孩子。后来的人不相信宦官有生育能力，就强迫吕不韦出来帮忙，说是他做了手脚，让嫪毐偷偷保留了生育能力。编造出这样的故事，就比较容易让人接受，毕竟到了司马迁时代，宦官确实没有生育能力。
然而有一个问题，学术界似乎还没有定论：宦官没有生育能力的历史，是从什么时间开始的？
中国非常有名气的京剧大师梅兰芳，在“宇宙锋”里扮演的，是不愿嫁给秦二世的赵高的女儿。这里不讨论梅大师的演技，只是说赵高是秦始皇手下的宦官，能够有女儿嫁给秦二世，那么秦朝的宦官有没有生育能力呢？
司马迁生活的时代，距离我们有两千多年，当时习以为常的事情，对我们来说可能是无法接受的。学术研究似乎不应该用今天的标准去度量古人，也许司马迁的裤子能够提醒人们,有必要注意符合历史实际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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