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查看: 69|回复: 0

刘小川品中国文人:欧阳修1

[复制链接]

810

主题

6652

回帖

7462

积分

百家姓状元

积分
7462
发表于 2009-8-24 20:03: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品中国文人:欧阳修

                        刘小川

欧阳修颇似白居易,性情、才华、仕途,可比之处甚多。他是易感的男人,能深入风景与情事,此二者,使他写出了不少好作品,却也因敏感而易受伤。他一生情事多,虽然有些情事称艳事更恰当。其中有两桩见不得人的私情,可能是别有用心者扣到他头上的脏帽子,朝野哗然,几至下狱。头一桩使他气愤了好几年,后一桩,则使他积郁成疾,提前走到了坟墓边。

欧阳修的小词非常出色,我们先来欣赏一首《蝶恋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一个政务繁忙的国家政要,却能写出这样的诗句,伤春情状格外感染人。为什么?盖因当时,为美政与写好诗尚能并行不悖;既能政绩斐然,又能诗意盎然。章台路为妓女聚集处。宋代官员,携妓成风。欧阳修显然是歌楼舞榭的积极分子,却有某种原因的。

另外,北宋文坛称领袖者,唯欧阳修而已。他推行由韩愈首倡的古文运动,朝着运思用事两个方向,带动一批文化精英,把语言从佶屈聱牙、浮华奢靡中解放出来,影响后世,居功甚伟。

他个人的修养非常全面,是《唐书》和《新五代史》的作者,是金石专家,是古琴演奏家,是高明的棋手,是“文人书法”的开创者,是心胸开阔的君子、礼贤下士的高官、发现良马的伯乐……更能醉心于日常生活,哪儿有快乐,他就往哪儿奔。文化的全能和生活的全能,二者兼具,令人几乎不可想象,遑论与之比肩。而欧阳修的学生苏东坡,在这条道路上走得更远……
欧阳修长得难看。

这让人有些遗憾。他长得像嵇康、孔明或苏东坡该有多好:面如冠玉,龙章凤质,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逼人的英气。

欧阳修瘦小,苍白,眼睛高度近视,“面白过耳,唇不包齿”。由于敏感于自己的容貌而显出几分神经质。我估计,这种敏感,直到暮年还残留在他身上。如果他平庸,他就多半是难打折扣的丑鬼。如果他邪恶,则一定是妖魔。

可是欧阳修如此优秀,丑不丑就无所谓了。
今人有个词:丑乖。

长达半个世纪的人世修炼,使这张面孔朝着有趣、庄严、和蔼发展。一个国家级的领导人,面部肌肉却异常活跃,换句话叫表情丰富。毋宁说,这张著名的丑脸是朝着英俊的方向,虽然进展缓慢。

郁达夫曾赞美鲁迅是中国第一美男子,附和的人至今不绝。我记得有一年纪念先生诞辰,不少年轻的女性网民一腔火热深情、恨不得嫁给先生。她们懂得先生的内心,因而爱上先生的容貌。这是个体对个体的倾慕、礼赞,与人山人海光棒乱舞的“追星族”有天壤之别。

欧阳修的面孔,是个值得研究的课题。欧阳修从他的客观意义上的丑脸出发,一辈子生活在漂亮女人们中间,这里边定有奥妙。什么样的奥妙呢?

本文也拟把这个严肃(!)的问题纳入视野。

今年是欧阳修诞辰一千年。

欧阳修字永叔,生在四川绵阳,当时称绵州,和李白是同乡。尚在吃奶的婴儿期,随宦游的父亲欧阳观迁江南泰州。四岁,父死,享年五十九岁。母亲郑氏,时年二十九,拉扯一儿一女,不改嫁。宋朝的寡妇改嫁不难,比如范仲淹的母亲。郑氏出自名门,识文断字,养育并教育儿子,如同苏轼的母亲程氏,程氏通晓《汉书》。

欧阳修的三叔欧阳哗在随州做推官,郑氏携儿女投奔他;生活了二十年。当时欧阳哗四十五岁,容貌、性格都像他大哥欧阳观。推官掌司法,月俸一万五,而当时一斗麦子仅卖十钱。家境宽裕,两个家犹如一个家。欧阳修想知道死去的父亲长什么样,郑氏笑道:“尔欲识尔父否?视尔叔父其状貌起居言笑,皆尔父也。”欧阳修的青少年,认叔父如生父。而母亲与叔父彬彬有礼的亲密状态,也在他的记忆中闪烁。

有些事他一生不提,比如父亲的第一任妻子姓甚名谁。

古人讲伦理道德,忌讳许多,宁愿带着若干秘密躺进坟墓。

随州闭塞,欧阳修一待十八年,刻苦学习,要走仕途。参加科举考试却两考不中,于是移居三百里外的汉阳,投谒一个叫胥偃的人。这人可了不得,翰林学士兼汉阳知州,欧阳修一无名小辈,如何靠近他呢?呈上文章,如同白居易在长安向顾况献上自己的佳作。胥偃是汉阳文坛的领军人物,看文章不会走眼。宋代科举,大致承接唐朝,以诗赋取士,只多了策论,也即议论时政的文章。但考生最好有一点背景,有大官或名流的推荐。一般说来,推荐还算公允,真有才华的人,总能找到热心肠的举荐者。

以欧阳修当时的境况,不可能提着什么值钱的东西去敲门。
门,却向他敞开了。

胥偃看欧阳修的文章,乐了。不仅接见这年轻人,而且请吃肉。什么肉不得而知,估计不是普通肉食。欧阳修当日回客栈,回味着这不同寻常的肉,兴奋到天亮,写答谢信,充满感激地提到“一肉之赐”。请吃肉是个信号么?汉阳知府的朱漆大门,从此向小城青年欧阳修敞开。

欧阳修拜胥偃为座师,住进了高墙深院。

门生是一种社会身份,是走仕途的桥梁和阶梯。

深院有深闺,一个少女的身影时常晃动,她是胥偃未许人的二女儿。欧阳修岂敢奢望?一面读着书,一面隔着墙洞望望她的身影而已。他门第低微,又长成那样,在女性跟前常常不知所措。记得在随州,有个姓李的姑娘曾当面批评他的五官,说:你怎么长得这么难看!那些天,他不断对着铜镜将超短上唇使劲往下拉,试图盖住牙齿。其实他的牙齿生得不错。就是上唇不争气,怎么拉怎么弹回去……

既然抬头见人要羞涩,要苍白,不如埋头用功吧。

文字能见人的。文字是欧阳修的另一张脸。

胥知州看他用功,请吃肉就是家常便饭了。并且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他,暗示说,二女儿将来出嫁,不求门当户对,但求夫婿有出息。欧阳修唯唯。仍然不敢朝自己身上想,却加倍用功了。

胥偃升官调京师,欧阳修随行。胥偃的二女儿十四岁,上车下船一路蹦跳。她看欧阳修的脸已经断断续续看了两年,习惯了,觉得这位二十四岁的大哥哥长得比较特殊而已,性格、学问都招人喜欢。一年后她嫁给欧阳修,似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欧阳修高中进士,名列十四。而这一年的金榜,放出去的进士近千人。中进士,官帽就拿在手中了,另一只手牵着娇滴滴的新娘子人洞房。兴奋加兴奋,加到日上三竿。

七十年前宋太祖赵匡胤立国,曾写《劝学歌》昭示天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欧阳修搂着颜如玉,住进黄金屋。

他和胥小姐亲吻缠绵的细节,想必很有趣。唇短不须启。近视眼看花容月貌,看了又看。

其间却有个插曲,提醒欧阳修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久违的丑陋。

不是新婚的娘子看他不顺眼,是主考官晏殊看他不顺眼。

晏殊写词享有盛名,为人却不咋的。他是贵族出身,长得高大而红润,于是认为男人的外表都应该向他看齐。他整人,看不起人,做王安石
的手脚,对柳永冷嘲热讽。按惯例,主考官在考完放榜以后要接见名列前茅的考生。欧阳修兴冲冲赶去,恭候车驾多时。晏殊的豪车来了,打帘朝欧阳修一望,皱眉头说:“原来是个目眊瘦弱少年!”竟然不下车,径自去了。

欧阳修掉下了辛酸泪:金榜题名洞房花烛,还是未能抵消丑陋。所幸岳丈官大,晏殊不敢做手脚。

欧阳修仕途第一站,是到西京洛阳去做推官。

洛阳几十万人,是仅次于东京汴梁的大城市。文人多,文坛热闹。钱惟演做知府,他是吴越王钱俶的儿子,既是最高长官,又是名诗人,拢集了一批诗人到他旗下。喝酒,写诗,游冶,喧哗。上流人士兼文化精英,享受当下,名播后世。杨亿编《西昆酬唱集》,收录十七个诗人的作品,北宋文学史,因之而有西昆体。张先、富弼、梅尧臣、苏舜钦等,都是当时的活跃分子,干生活每有领悟,随手写成小纸片,集句成诗。官场努力,文坛争雄,两股力互不干扰,有时还能相得益彰。这颇有趣。写诗作赋并不是跻身仕途的敲门砖。做好官,写好诗,不矛盾的,有些人卓然而为一代名臣。苏东坡说过,自唐以来,以诗赋而为名臣者不可胜数。

唐宋读书人之所谓修身,盖在于贯穿一生的人文修养。今日更有持续了百余年的西学东渐,人文一途,宏阔悠长。凡为读书人,当把人文修养放在首选,对生活、生命的单向度保持警惕,为技术主义、物质主义带给人类的整体危险敲响警钟。

如若不然,具有历史性的人文资源,将变成历史学的唠叨。它的价值将自动隐匿。

诗意的生活,并不依赖于能源——这是本源意义上的“节能减排”。

而诗意一旦退场,灾难将以难以察觉的方式逼近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劫难逃。当资本一技术的逻辑全面攻占天空和大地,即使跑到喜马拉雅山建别墅也没用。

谁能精确地向我们指出,我们不是处在气候大灾变的可能性之中?谁又能断言,我们的祖辈的幸福指数不及现当代?快乐以单纯为前提。快乐是一种能力:在简单的事物中与快乐照面,如同韩剧中的那些“小表情丰富”的面孔。

欲望汹汹是凶兆。欲望汹汹,情绪糟糕。糟糕复又汹汹,形成杀伤力极大的、循环往复的单调——这比数学公式物理定律更精确。

思。思之力正有待唤起。思考正未有穷期……

人文思考的严肃性丝毫不亚于自然科学的严密性。

我们且看欧阳修,这个自号“六一居士”的北宋男人懂得生活的真谛。

欧阳修诗、词、赋、古文俱佳。古文这个概念源自“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时隔三百年,欧阳修紧紧把它抱在怀里,犹如稀世珍宝。当初在随州,他偶然得了几卷《昌黎先生文集》,一直带在身边,不肯轻易示人。韩愈号昌黎,昌黎二字,眼下电脑上有连词。欧阳修要把韩昌黎发扬光大。所谓古文运动,是大大超出了文学史意义上的“文学运动”的。古文重传道,同时向生活拓展语言的空间。道是孔孟之道,是知识分子向封建统治者提供执政理念,向士大夫提供修身标准。与之相应的“文”,变革势在难免,变四六骈文而为指向实事、明白晓畅的散文。这目标很宏伟,在北宋又有足够的氛围和可操作的空间,先在文人中间搞实验,然后以变更科举的方式向读书人广泛铺开。唐宋散文八大家,北宋占六个,而欧阳修是旗手,旗下有三苏父子、曾巩和王安石。八大家带动四方,导致思想和语言的双重转向,扭转自汉赋以来的浮靡文风,并影响后世几百年。

北宋之为文化的大时代,证据充足。值得信任的陈寅恪先生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而造极于赵宋之世。”

赵宋帝国今安在?而文化,轻松穿越一千年,弥漫于当下,并越过当F。

顺便提一句,目前国内的文学性散文,由于更高指向的缺失而小里小气、唠叨成风。更高是指在全球化的背景之下,必须朝着赢得全球视野的方向前行,方能回望、细腻打量周遭,无限贴近身边的事物。没有小题材,只有小眼光。

欧阳修在洛阳一待三年,异常的活跃,带着他的小个头、近视眼和近乎神经质的举止。二十五六岁风华正茂。什么都想试试,白天用功夜里胡闹。钱惟演风流,大伙儿跟他风流。诗人们闹起来没个完。张先、富弼、梅尧臣都生得相貌堂堂,梅尧臣身高超过一米八,又魁梧,红脸膛,声如洪钟,欧阳修与之滑稽配搭天衣无缝。此间的梅尧臣已是名播天下,但欧阳修对他讲:“你是贾岛,我是韩愈。”梅尧臣颇困惑,斜睨欧阳修半天。韩愈一代文宗,而贾岛不过是个才华有限的苦吟诗人。有一天梅与欧阳发生激烈争吵,红脸滴血,白脸如纸,红白各自颤抖着,那钱惟演只捋须而笑。张先一边吟诗去:无数扬花过无影;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夕阳西下,梅欧二人又谈笑风生了。一“姿容清丽”的官妓且歌且舞,美目流转,投向梅尧臣,掠过欧阳修。

又一日雅聚胡闹,欧阳修迟迟不来。及至,已是月上柳梢头,衣冠整齐的欧阳修携着鬓发稍乱的官妓呢。钱惟演大喊:罚酒罚酒……

官妓是登记在册的妓女,多罪人妻女,有诸般修养,她们可以不卖身,情愿以身“事之”则另当别论。此外还有私妓、营妓、浪妓、生活妓,后者类似针线活出色的临时女佣。妓女都有技术。加之“行业史”漫长,她们的脸上亦有尊严。现代影视剧凡涉及青楼,总是打情骂俏,媚眼乱抛,乃是因为编导演的想象力整体平庸,还原生活的能力无从谈起,倒是“心理投射”惊人的一致。而另一边,学者们以“多重人格”的套子瞄准唐宋文人,同样是心理投射的结果:自己人格分裂,于是看古人处处分裂。真相恐怕不是这样。欧阳修回家有娇妻出门有官妓,历代风气如此,他可没啥好分裂的。衙门着官服,灯下读古书,脑子里装着国事、文事、家事、风流事……

所有这些事,并不发生剧烈冲突,冲突是令人的投射。正人君子、道德楷模的自我期许,并未因出入绮陌红楼而受影响。这一点要细思量。读柏拉图《会饮》可知,古希腊的几位大哲都是同性恋者,这传统延续到当代西方,比如1986年死于艾滋病的福柯。
精神与身体生长同步。

中国古代,虽然有孔圣人的种种规定,但他的隔代弟子们不断突破他亲手设置的欲望防线。原则性不丢,灵活性保留。

同属高官和正人君子,王安石、司马光、韩琦是与欧阳修、范仲淹相反的例子,不好色。苏东坡介于两者之间。这“三派”,未闻因妓女问题而发生道德冲突。

北宋妓女之盛过于唐朝,却没有发生社会伦理道德的大面积滑坡。上有孔孟之道,下有民间习俗。
道德不关风与月……

欧阳修之成为妓馆的积极分子,也许和他绝对称不上英俊的面孔有关。他兴头足,后劲大,有官有才有趣。跟着老贵族钱太守又不愁花销。日复一日的,身体的自信心悄然上浮。据猜想,他往姑娘们中间蹭,蹭出了本领,蹭来了青眼与鲜花般的笑容。概言之,经过不懈的努力,欧阳修蹭上了一个姹紫嫣红的平台,丑脸笑对明眸皓齿,越过它的先天布局,赢得后天的“丑乖”。

不容易,面孔被赋予人生的意义。而一张英俊的脸,如果它一味滞留于英俊的话,会趋于空洞,并因空洞滑向英俊的反面。“奶油小生”不受欢迎,可能症结在此。

欧阳修善琴,也能随妓女舞一通,曼舞劲舞,掺入胡人步法,风格异于熟悉汉宫舞的张先。填词更是拿手活,诸妓不请,或请得不恭,欧阳先生不会动笔的。
《南歌子》云:

好个人人,深点唇儿淡抹腮。花下相逢,忙走怕人猜。遗下弓弓小绣鞋,剥袜垂来,丰亸乌云金凤钗。行笑行行连抱得,相挨。一向痴娇不下怀。

写少女与情郎幽会,显然有李煜“花明月暗飞轻雾”的影子。好个痴娇不下怀!艳词之艳,止于娇羞情态,正常男女谁不喜欢?又有一首是这么写的:“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闹妨了绣工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家中与娇妻缠绵,亦如这般描绘。

可是胥氏命短,刚生下一子,染病不起,竟然西去,不到十八岁。欧阳修病苦万状。《胥氏夫人墓志铭》:“胥氏生子未逾年,以疾卒,享年十有七。后五年,其所生亦卒……清冷兮将绝之言语犹可记,仿佛兮平生之音容不可求……”

次年写长诗《绿竹堂独饮》:“……忆余驱马别家去,去时柳陌东风高。楚乡留滞一千里,归来落尽桃与李。残花不共一日看,东风送哭声嗷嗷。洛池不见青春色,白杨但有风萧萧……”

胥氏染病时,欧阳修出差去随州,故云“楚乡留滞一千里”。

此诗和泪写下,号啕之声可闻,与欧阳修描写妓女的诗,可作分类欣赏。对妻子一往情深,却并不妨碍他去游乐宴饮。

欧阳修继娶杨氏,亦是十七岁的高官的女儿。亦命短,十八岁天亡。杨氏十分娇艳,行动如弱柳扶风。欧阳修和她“有过干画眉者的夫妇之私”。汉代张敞为美妻画眉,后代传为佳话。欧阳修犹过之,日日与杨氏如胶似漆。偶有离别,杨氏流泪:“花似伊,柳似伊,花柳青春人别离。低头双泪垂。”

这些夫妇私语,妓女们也爱拿去传唱。
情爱总有相通处。

欧阳修投向女性的细腻目光,颇似白居易。

欧阳修蹭女性,多半与丑脸有关。而白居易,三十七岁前因打着光棍而热切地向往着男欢女爱,导致日后蓄妓成僻。由此可见,情爱力量有多大。依愚见,情,爱,欲,应当成为当代理论研究的重大课题。

萨特三岁,一目丧失了视力,又个矮,于是整个成长期觉得自己丑。漂亮而博学的终身伴侣波伏瓦,不厌其烦地提醒他:你一点都不丑,你英俊……萨特总是摇头,顽固地认为自己丑,置巨大声誉而不颐。萨特一辈子生活在俏丽的女性中间,艳遇不断。而里程碑式的皇皇哲学大著《存在与虚无》,不乏讨论性爱的篇章。

欧阳修白居易,与萨特有可比的空间。

毕加索的情人们,个头全都高出他半个脑袋……

欧阳修鳏居两年后再娶薛氏,薛氏的父亲官更大:户部侍郎,相当于财政部副部长。其时欧阳修调京城,仕途看好。

欧阳修在仕途,同样冲劲大,三十岁,得罪了宰相吕夷简。事因范仲淹起,范仲淹当时任吏部员外郎,地位仅次于吏部侍郎。他有权言事,指责吕夷简任人唯亲,在朝廷各部门安插朋党;还画了一张《百官图》,当众质问吕夷简。《百官图》有名有姓有头像,将宰相的权力网络抖出来了,姓吕的气得咬牙出血。而范仲淹作为吏部大员,发誓要拿勾结成风的官吏开刀。不过有一次言事,他又让宋仁宗不高兴。他建议迁都洛阳。“洛阳险固而汴为四战之地。太平宜居汴,即有事必居洛阳!”范仲淹是军事家,从军事的角度看汴梁与洛阳,显然言之有理,但仁宋听了很不舒服。这个自以为强大的皇帝要在千里平原上做太平之君,对北辽、西夏的威胁置之脑后。范仲淹强争,连写《四论》,严厉批评为政者的盲目乐观、苟且偷生。仁宗发怒,吕夷简趁机落井下石,动用宰相的权力将范仲淹贬出京师。

欧阳修上书论救。欲扑火,却把自己给点着了。

范仲淹贬江西饶州太守,欧阳修贬夷陵县令。

两个北宋名臣,从此结下深厚友谊。

夷陵是座小山城,官风民风纯朴。欧阳修因力忤权贵遭贬谪,赢得广泛尊敬。上司拨专款为他一家人建居所。日子优哉游哉。次年调湖北乾得县令。新大人薛氏跟随他上路,并无一句怨言。欧阳修五年三娶皆得良妻,不知道是运气呢,还是一般士大夫家庭的姑娘都具有良好的修养。毕竟立国七十余年,几代人诗书传家。

贬谪三年后,欧阳修被朝廷召回,任职于馆阁,参与编撰北宋最大的一部书目《崇文总目》。又在皇家图书馆遍览史籍,写史论若干,为史学家欧阳修打下了基础。

薛氏生一子,取名欧阳发。一家老小乐融融。

学者欧阳修的生活,非常安静。

汴京的娱乐场所比洛阳更多,欧阳先生没感觉。他是具备多种可能性的优秀男人,除了为官、为学、为艺术,不会被其他的角色长时间霸占。扎女人堆告一段落了。他有正事,有将要开始的伟业,真是忙不过来呢。此间对他来说,安静就是忙碌,忙着读、写、思。

一双近视眼,读破万卷书……

所谓优秀人物,角色转换了无痕。古代官员,有此能力者多多,欧阳修更出类拔萃。这当然与修身有关。

到庆历三年(1043年),国家突然进入非常时期。北宋军与西夏战,打了败仗,皇帝着急了,痛感国力下降的根本原因是官员整体“庸贪”:既平庸又贪婪。整顿吏治刻不容缓,谁来主持呢?欧阳修已升任翰林学士知制诰,上章力荐范仲淹、韩琦为执政,同时连章弹劾吕夷简。这叫“举贤辟佞”。弹章中有“夷简罪恶满盈,事迹彰著”的句子,几乎让宋仁宗失尽颜面。这个吕夷简,做了二十四年的宰相!他罪恶满盈,皇帝难辞其咎。然而国运比龙椅更重要,仁宗痛下决心罢免了吕夷简,起用范仲淹为参知政事(副相),韩琦为枢密副使(军队副统帅)。

这一年,范仲淹等发起声势浩大的“庆历新政”,矛头直指贪官庸官。同时改革赋税,抑制豪门大族。欧阳修新任“知谏院”,居言路要津,全力配合,担当新政的理论家和舆论家。他奋笔书写的著名的《朋党论》,公开亮出朋党的旗帜,鼓吹贤人政治。“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

不幸被他言中:小人同利为朋。本来小人与小人斗争激烈,一旦发现君子是最大的敌人,小人立刻团结起来了。为了既得利益,小人迅速组成的集团是豁出命去的集团,战斗力强,火力分布隐蔽,诡计多端。

小人集团的首领,是掌兵权的枢密使夏竦。论职位,范仲淹是他的副手。

新政与反新政,展开一场恶战。

欧阳修重炮连发,弹劾十余官员,措辞和弹劾吕夷简的一样激烈。翻翻《文忠集》,真是令人感慨。儒家文化深入了血液的政坛人物,其大无畏,可不是写在纸上的空言。

小人疯狂反扑,联络王公贵戚。利益联盟挑战道义军团。
宰相是什么态度呢?

其时晏殊为相,这根系复杂的老贵族,深诸
所谓政治谋略,一味关注哪边的势力更大。他不表态。“一曲新词酒一杯”……

小人集团的攻击一波接一波,仁宗也架不住。

新政风暴,一年收场。范仲淹、韩琦、富弼又被贬出去了。

贪官庸官额手称庆,转眼又交火,按小人的规律行事,各施狠招,抢战利品:范仲淹等人腾出的京师官位。

欧阳修则于庆历五年遭遇“张甥案”:有人弹劾他,说他和领养的“甥女”张氏有染。这姓张的妇人,是欧阳修的妹妹的已故老公与前妻生下的女儿,四岁寄养欧阳家。长大了,嫁给欧阳修的侄子欧阳晟,过几年,却与仆人勾搭成奸。奸情败露,官府问罪,张氏惧,咬上了欧阳修,说她出闺前早就被欧阳修勾引过了。这事立刻让新政的反对者拿去做文章,引得朝野哗然。人伦事大,私通养女和挟妓风流不可相提并论的。
报复他的官员蜂拥而上。

欧阳修百口难辩。仁宗并不相信,却苦干找不到帮助他的理由。新政官员纷纷落马,而仁宗本意,是想保住几个人的,以免旧势力猖獗、做大。其中就有忠直的欧阳修。不料出了这档事儿。

欧阳修贬滁州,时年四十岁。做京官正处于上升势头,身佩御赐的“绯鱼袋”。这种荣誉性的佩饰,通常是升官的信号。升执政也是可能的。

因家丑而出京,欧阳修更想不通。车马上路,闷闷不乐。

滁州(今安徽滁县)是一座富庶的山城,州县人口十万,扬州、江宁遥遥在目。青山绿水,野鹤闲云,欧阳修乐起来了。
别以为他假乐。

官场失意,又遭恶意中伤,很多官员会颓唐、一蹶不振、抱怨、纠缠、生病,乃至不起。“台上狗都撵不跑,台下风都吹得倒。”古今例子多,统计数字庞大。这说明什么呢?说明盯利益的官员蛮可怜的,生存逼仄、短视、无趣,气量小。而所有这些是有着逻辑关系的,它们环环相扣。上台风光,下台踉跄。

毋宁说,所有的风光都是为踉跄打前站。

其实这台上的所谓风光,未必经得住仔细考察:一味盯私利的家伙脸上要绷着,肌肉僵硬,血液不畅。那些个贪官,半夜三更怕敲门……

当官如果不想这样,那就早作准备学学欧阳修。一学他为百姓胸怀坦荡,二学他的诸般修养。我们来看后者。
修养入骨髓。遇事则发。

美感可不是说说而已,美感是一种能力。人在官场日久,这种能力不降反升:山和水像个久违的情人。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与现代旅游意义上的东奔西走是南辕北辙。寸寸贴近山水肌肤,非有审美的境界不可。古代文人不缺这个。入则仕,退则山水。退,又是一种能力,能退之人,妩媚的山水敞开酥胸接纳他。不能退的倒霉蛋,你即使把他放在云蒸霞蔚的峨眉仙山,他照样愁眉苦脸,因为他忍不住还要盘算。他被各种各样的算计锁定,锁死。他跟林子里的虫子差不多,即使他人住总统套房,踩着超豪华地毯有模有样走动,还是很像虫子打转。

欧阳修到滁州不久,于城南的丰山下建了一个丰乐亭,并写《丰乐亭记》。后来他写信对梅尧臣说:“去年夏中,因饮滁水甚甘。问之,有一土泉在城东百步许。遂往访之,乃一山谷中。山势一面高峰,三面竹岭回抱。泉上旧有佳木一二十株,乃天生一好景也。遂引其泉为石池,甚清甘。作亭其上,号丰乐亭,亦宏丽……”

写信如叙家常,全无浮华文采。宋人信札颇耐读,纸上文字靠近口语。这细微处,是能看出“古文运动”的一个努力方向的。朝着世俗化,却又不失文化传承之所谓“雅”。窃以为,北宋士大夫文化的巨大生命力,是恰好在雅与俗之间,是两边受力。雅俗分流,往往两败俱伤。宋文化滑向元、明之俗,则已俗得无趣,沙里淘金费工夫。而时下由媒体单边推动的、各类文化产业化的强力催生之物,一味追求受众面、瞄准利润,其俗不可耐必成常态。文化,如同物种之多样化,生活方式之多样化,一定是亿万年、千百年点点滴滴积聚而成。它的价值取决于它生长的缓慢,决不是相反。缓慢意味着:保存生长过程中的全部细节。

缓慢生长这个词,在今天意义重大。读懂了它,方知一切快餐性的东西,是如何对应于动物式的浅表性生存。方知人之为人应该拥有哪些特征。由于生存向度的空前混乱,人在这个星球上由西方强力意志主导的所作所为,已如百年魔怪舞翩跹,迷途知返恐已晚也,更何况执迷不悟。

北宋文人的生存向度,值得今天的中国人焚香再拜以师之。

返回传统,比稀里糊涂忙着“与国际接轨”好。生存有了根基,才不致于上当受骗,因接轨而“见鬼”。

我们来看欧阳修的一首小诗《丰乐亭游春》:

红树青山日欲斜,长郊草色绿无涯。

游人不管春将老,来往亭前踏落花。

春将老,是把春季视为若干层次。苏轼有词句:“春未老,风细柳斜斜。”欧阳修眼睛不好,感受季节却细腻。早春、阳春、暮春、初夏……丰乐亭是休憩之所、聚集之地,上有古木森森,下有清泉淙淙。亭与山,仿佛向来是一体。圆圆的落日斜斜地挂着,偏偏绿又无涯:夏季将至也。三五游人,丰乐亭前闲踏落花。人是有情趣,景色自丰富,丰乐反衬寡乐:名牵利绊之人,走到哪儿都看见单调。

诗人何在?酒和音乐何处飘香?请看号称北宋第一散文的《醉翁亭记》: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邪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宾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日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瞑,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问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龠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所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乐其所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古文描绘风景,看来比白话文强。全篇二十一个“也”,十三个“者”,犹如反复回旋的复调。文字如泉水之溢,一派天然。人、亭、山、泉、鸟,皆含醉态:酒醉、色醉、情醉、意醉。真是好极了,画图难足。景色的层次分明而流畅,四季循环尽收眼底。欧公一双近视眼,试问今日谁能敌?美政之余书写美文,一张丑脸多么生动!几百个常用汉字,醉倒多少后来人。

好文章都是诗。诗人是自然永恒的温柔情人,不会对天空和大地施暴。

而眼下总有一些人,病毒的意志发作,一见土壤松软就来气,恨不得硬化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所以,严重的问题是教育这些人,给他们人手发一份《醉翁亭记》。同时郑重建议:
在派往美丽南极的科考船上,增加一位诗人。事实已逼近:诗意的退场,诸神的缺席,与垒球变暖有着清晰的逻辑关系。

我们今天与醉翁留下的文字同乐,这快乐不污染环境,不消耗能源,更不会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写文章有啥不好?语言在当下所能做的实事,丝毫不比盖楼修路筑坝的人们做的更少。或许更多。

人类之祸福,往往存乎一念之间。没有什么可以推广到全宇宙的永恒进步的观念。当科学一旦变成了迷信,将比它大力破除的迷信危害更多。这几十年,西方哲人对科学技术反思多矣。而汉语中,同样深藏着祖先的智慧。

再看滁州太守欧阳修。他写诗为文,都提到“滁人”,也即当地的普通百姓。杰出的文人为官一方,眼里都有老百姓,骨子里巴望着政通人和、上下和谐的局面。审美的卓然姿态,悲悯的博大情怀,似乎有某种内在联系。大诗人好像都是君子,没一个是小人。比如李白的性格有毛病,但李白显然不是小人。小人工算计,鬼头鬼脑,写诗也只能写几首歪诗。

庆历七年(1047年),欧阳修再次致信梅尧臣,说:“某此,愈久愈乐,不独为学之外,有山水琴酒之适而已。小邦为政期年,粗有所成。固知古人不忽小邦有以也。”

为政粗有所成,是欧阳修谦虚,他为滁州人做了不少好事,修水利,建城市的排水系统,上表请朝廷减赋税,整顿不良官吏。十万滁人感激他,他爱去的丰乐亭、醉翁亭,成了滁人常去的地方。有妇女、后生,单为一睹太守的醉颜,相约走几十里山路,“亭前伫望,良久不去。”此间欧阳修已开始撰写74卷的《新五代史》。为政著书之余,方有可爱的醉翁形象: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由衷的喜悦。如果他不务正事,一天到晚聚众取乐,这餐馆那酒楼公款消费,那他写下的多半是狗屁文字。

胸有正气者,能写好文章。真善美,三位一体。假恶丑亦然。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华人百家姓论坛

GMT+8, 2026-7-17 06:29 , Processed in 0.038717 second(s), 1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