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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诗歌读书札记
赵目珍
《宋书》列传第七十八欧阳修传载：
欧阳修，字永叔，庐陵人。（中略）幼敏悟过人，读书辄成诵。及冠，嶷然有声。（中略）举进士，试南宫第一，擢甲科，调西京推官。始从尹洙游，为古文，议论当世事，迭相师友，与梅尧臣游，为歌诗相倡和，遂以文章名冠天下。（中略）为文天才自然，丰约中度。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超然独骛，众莫能及，故天下翕然师尊之。苏轼叙其文曰：“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中略）三代而降，薄乎秦、汉，文章虽与时盛衰，而蔼如其言，晔如其光，皦如其音，盖均有先王之遗烈。涉晋、魏而弊，至唐韩愈氏振起之。唐之文，涉五季而弊，至宋欧阳修又振起之。挽百川之颓波，息千古之邪说，使斯文之正气，可以羽翼大道，扶持人心，此两人之力也！
欧阳修是中古文学史上的诗文大家，在文学史上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在诗歌方面，他的成就略逊于散文。其流传下来的各体诗歌共有800多首（词作在外），其中大多是亲朋赠答、官场应酬以及抒发闲适恬淡之情的作品，但也有一定数量的富有现实性和人民性的优秀篇章。从诗歌的内容看，较有价值的有以下几类：
（一）
直接反映民生疾苦和民族矛盾的作品，这是欧诗中民主精华比较突出的部分。如其《食糟民》诗：
田家种糯官酿酒，椎利秋毫升与斗。酒沽得钱糟弃物，大屋经年堆欲朽。酒醅瀺灂如沸汤，东风来吹酒瓮香。累累罂与瓶，惟恐不得尝。官沽味醲村酒薄，日饮官酒诚可乐。不见甲中种糯人，釜无糜粥度冬春。还来就官买糟食，官吏散糟以为德。嗟彼官吏者，其职称长民。衣食不蚕耕，所学义与仁。仁当养人义适宜，言可闻达力可施。上不能宽国之利，下不能饱尔之饥。我饮酒，尔食糟，尔虽不我责，我责何由逃。
这类作品从选题构思到语言表达，都可以明显看出受杜甫、白居易现实主义的影响。
（二）
抒发政治抱负和诗人政治主张的作品。这些诗歌是和他的政论性散文彼此结合、相得益彰的。如其《寄生槐》：
桧惟凌云材，槐实凡木贱。奈何柔脆质，累此孤高干。龙鳞老苍苍，鼠耳光粲粲。因缘初莫原，感咤徒自叹。偷生由附托，得势争葱蒨。方其荣盛时，曾莫见真赝。欲知穷悴节，宜试以霜霰。萌芽起微蘖，辨别乖先见。翦除初非难，长养遂成患。虽然根性殊，常恐枝叶乱。惟应植者深，幸不习而变。含容固有害，剿绝须明断。惟当审斤斧，去恶无伤善。
在这类作品中，作者不是直接的反映民生疾苦的，但是往往透露出一些消息来；同时对我们了解当时现实的另一个侧面即统治阶级的斗争，也有一定的认识价值。
（三）
其他方面如咏景物、听乐、评诗、论画、记游、赠答等类作品。这些作品在欧诗中占很大一部分，一般没有什么深刻的社会内容，只是表现了作者一时一地的个人心境、生活情趣和某些艺术见解。其中为人推许的《春日西湖寄谢法曹歌》、《戏答元珍》、《黄溪夜泊》等篇，是作者初贬夷陵（今湖北宜昌）时的作品，在抒写政治苦闷及怀旧念远的同时、旅思乡愁的同时，相当出色地描写了当地的风物山川，给以强烈鲜明的印象。《赠王介甫》（见选注）极力称许王安石的诗文创作成就，表示了对文坛后起之秀的关怀和殷切期望，不是一般的单纯应酬之作。
钱钟书先生在《宋诗选注》中对欧阳修的诗歌大体上有三个评价：
一、在《宋诗选注》中他评价欧阳修的诗歌“要想一方面保存唐人定下来的形式，一方面使这些形式具有弹性，可以比较的畅所欲言而不至于削足适履似的牺牲了内容，希望诗歌不丧失整齐的题材而能接近散文那样流动潇洒的风格。”由此看，欧阳修在诗歌上是有他自己的特点的。在诗歌美学上欧阳修曾发展前人如司马迁的“发愤著书”说、韩愈的“不平则鸣”、“穷苦之言易好”
(《荆谭唱和诗序》)等诗学观点,从诗歌创作、社会生活和诗人独特的生活经历等方面提出了“穷而后工”说，这是我国诗歌史上的重要观点和重要美学思想。
二、在《宋诗选注》中他评价欧阳修的诗歌“深受李白和韩愈的影响”。欧阳修的古风《庐山高》就很能证明这一观点：
庐山高哉几千仞兮，根盘几百里，截然屹立乎长江。长江西来走其下，是为扬澜左里兮，洪涛巨浪日夕相舂撞。云消风止水镜净，泊舟登岸而远望兮，上摩青苍以暗蔼，下压后土之鸿厐。试往造乎其间兮，攀援石凳窥空訇。千岩万壑响松桧，悬崖巨石飞流淙。水声聒聒乱人耳，六月飞雪洒石矼。仙翁释子亦往往而逢兮，吾尝恶其学幻而言哤。但见丹霞翠碧远近映楼阁，晨钟暮鼓杳蔼罗幡幢。幽花野草不知其名兮，风吹露湿香涧谷，时有白鹤飞来双。幽寻远去不可极，便欲绝世遗纷痝。羡君买田筑室老其下，插秧盈畴兮酿酒盈缸。欲令浮岚暖翠千万状，坐卧常对乎轩窗。君怀磊落有至宝，世俗不辨珉与玒。策名为吏二十载，青衫白首困一邦。宠荣声利不可以苟屈兮，自非青云白石有深趣，其气兀硉何由降。丈夫壮节似君少，嗟我欲说安得巨笔如长杠。
在这首古风里，我们的确看到了韩昌黎的奇险求工，又读出了李太白的雄奇瑰丽，当然，也能品味出欧公一贯的平易晓畅。诗人一开头就惊叹：庐山高哉！这样的开头很容易让人想到李白的《蜀道难》，一个用“难”字，一个用“高”字，开宗明义，直接了当，率意而深刻，可谓异曲而同工。接着，欧公用“几千仞”和“几百里”两个悬想的数字来表现庐山的截然高大，似乎也吸收了李白以数字入诗、化枯燥为神奇的笔法。诗人在这里穿插了两个对句：上摩青苍以暗蔼，下压后土之鸿厐。对仗严整，炼字精到。在古体诗中穿插律句，是欧公的匠心独运。他曾总结说：“古诗时为一对，则体格峭健。”（吴可《藏海诗话》引，见《历代诗话续编》）读者不妨多作吟哦，便觉音节跌宕而流利，诗思轻捷而隽永。钱钟书先生在《宋诗选注》中说：“（欧阳修）对语言的把握、对字句和音节的感性，都在他们（指梅尧臣和苏舜钦）之上。”由此观之，钱先生所言不虚。句型既仿用楚辞格，又富有变化，音节铿锵顿挫，笔触深得李白《蜀道难》、《梦游天姥吟留别》、《庐山谣》等诗的奇谲浪漫之神韵。而词藻高古，全用韵险，则显效韩愈。
尽管章太炎先生在其《国学略说》指出：“欧阳永叔号称宗师韩、柳，其实与韩、柳异辙，惟以不重四六为学韩、柳耳。”但是从上面诗歌的分析上看，钱钟书先生的观点显然更为允当。他在《谈艺录》中说“欧公古诗不尽学昌黎，亦显仿太白。”是有一定道理的。
三、在《宋诗选注》中他评价欧阳修的诗歌“以文为诗”，也就是说欧阳修的诗歌存在诗体的散文化倾向。他曾指出欧阳修的《赠无为军李道士》诗歌，其内容为：“无为道士三尺琴，中有万古无穷音，音如石上泻流水，泻之不竭由源深。弹虽在指声在意，听不以耳而以心。心意既得形骸忘，天地日月愁云阴。”从中我们确实可以发现欧诗存的散文化倾向。其实这一点前人也早有评价，如清人李调元在其《雨村诗话》就说：“欧阳文忠公诗，则全是有韵古文，当与古文合看也。”确是中肯的评价。诗体的散文化，其实不仅表现在欧阳修自己身上，宋代诗歌自欧阳修以后大多都有存在不同程度的散文化倾向，清人翁方纲在《石洲诗话》就曾评价宋人徐仲车的“《大河》一篇，一笔直写，至二百韵，殊无纪律。诗自有篇法节制，若此则不如发书一通也。《李太白杂言》一首，亦空叫嚣”。显然是欧阳修所波及。
欧诗在思想性和艺术性的统一方面，存在着两种值得注意的情况。他在部分诗歌中发表对政治对历史对文艺的见解，往往直抒胸臆，一泻无余，上下古今，议论纵横。这虽然有助于开拓诗歌的题材范围，但由于多用赋法，缺少比兴，不免削弱了诗歌的形象性，降低了他的感染力。这与作者提倡学韩愈及宋人好“以议论为诗”的一代诗风有关。如《答杨闢喜雨长句》、《奉答华学士安抚江南见寄之作》、《答朱寀捕蝗》、《平戎操》等。毛泽东《给陈毅同志谈诗的一封信》：“宋人多数是不懂得诗是要用形象思维的，一反唐人规律，所以味同嚼蜡。”欧诗同样也存在这样的毛病。
但作为北宋诗坛上屈指可数的大诗人，他的多数诗歌还是取得了较高的艺术成就的。他描绘山川景物抒发个人感受的诗，就比较注意比兴两法的运用。如《春日西湖寄谢法曹歌》《戏答元珍》《黄溪夜泊》等篇。欧诗在语言上，很注意向民歌和前代优秀作家学习，较少搬用典故，以平易流畅见长。在艺术风格上，欧诗以朴素自然清新婉丽和为主要特征，但也有部分古体诗意境开阔，笔调自由，想象扩张，具备李白、韩愈那种雄浑豪放的特点。如其《游龙门分题十五首》就是很好的例证。
参考文献：
1.欧阳永叔集（上）. 欧阳修. 商务印书馆. 1936年2月第一版
2.欧阳修诗文选注. 王鍈. 贵州人民出版社. 1979年11月第一版
3.宋诗选注. 钱钟书.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5年8月第三版
4.谈艺录. 钱钟书. 中华书局. 1984年补订本
5.石洲诗话. 翁方刚.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1年1月第一版
6.国学略说. 章太炎.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0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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